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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镜中枯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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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山上了一处矮坡,矮颇的尽头立了一块石碑,碑上方方正正写了四个字——松坞山庄。
鸿琰扬手示意我止步,前方布了一层薄雾,雾中却散着无色无味的浊气。
“无情老人既然早已知晓有客来访,又何故拒之门外?”鸿琰双手背后缓缓上前,眼眸的红光微闪那浊气即刻荡然无存。
“入得了这屏障才能算是客人,老朽在此见了许多过往的路人,人人都想得窥心镜,那窥心镜又岂是人人能得?”凭空飘出的人声年迈无力,也透不出任何感情。那人轻咳了几声又道,“请进吧。”
老人说话间打开了前方二十步远的深宅大门,门前侯了几位国色生香的貌美佳丽,与在清潭附近出现的那碧衣女同着一色。我跟在鸿琰身旁走了进去,却不见那说话的老头。
“客人请进,请随我来。”其中的一位碧衣女望着我们笑意盈盈,衣襟拂动间领着我们向里屋去。
若说这宅子诡异一点也不过分,除了门口相迎的碧衣女,任我如何张望也再看不到一个人。途径的花园百花盛放,春若繁花,夏若荷莲,秋若雏菊,冬若红梅比比皆是,鸿琰一路行来倒不似我这般膛目结舌。
“主人在里面等着二位,客人自己进去就是了。”碧衣女向我们叮嘱后转身离去。我抬头望,这屋子名踏芳斋,看着倒也雅致。
推开房门,一白发老者抿了口茶水抬头望:“就是你们在松坞山庄外大开杀戒,害死了一个凡人和老朽的侍女?”
我默默退后,扬手指了指鸿琰满满的无辜。
鸿琰勾唇笑得轻佻:“是又如何?”
老人捻虚:“也不如何,就是问问罢了。人固有一死,只不过杀了他们是公子的孽债,与我无尤。”
我怔住,这就算完了?无情老人果然是无情老人,那凡人死了也就罢了,被人亲手屠了自己的侍女也不动怒,果然有资格配得上无情二字。
“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鸿琰打开天窗说亮话,无情老人放下茶盏又斟了一杯:“你在浊气之外老朽就提过了,除了窥心镜还会有人闲来无事陪老朽说话解闷吗?”
“既如此,交出来吧。”鸿琰扬手凝出火光冷言。
有赌约在前我自不能让他捷足先登,摊手召出藏于发簪里的浮光剑架上鸿琰的脖子:“窥心镜是我的,你休想!”
鸿琰别头看我:“所以你刚才退后的原因就是为了方便用它贴上我的喉?”
我很想说是你自己想多了,可是无情老人不给我这个机会。
他的脸上遍布皱褶一瞧就是弱不经风的模样,执杯饮茶的手也在不时颤抖。此刻却忽而仰头笑得畅快,我不得不怀疑这层老人皮下是不是藏了另一张面孔。
“你们即便要争抢也得等拿到窥心镜之后吧,如此急不可耐也不怕葬身于七情六欲之下?”老人说话间神色诡异,年迈的嘶哑声也逐渐变色,“纵使是魔君,也总有七情六欲吧?”
“魔君?”我执剑愕然,他是魔君?人传浮生殿中的玄色孤影,掌妖魔两界的红瞳魔君?
思绪过后,我瞧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他的黑瞳眸子,再来是他的白玉锦袍。下意识间,皱眉,瘪嘴。
鸿琰不在意无情老人的异动,也不在意我架在他颈上的浮光剑,半晌却只瞧着我凝眸问:“你在怀疑我?”
我望而不语,没错,我在赤果果的怀疑你。
四目相对时山庄骤然异动,屋顶传来巨响若山石崩塌,无情老人手中高举五彩玲珑镜抚须含笑,那抹笑容诡异难言,用常见的话诉便是简短四个字,绝非善类。
我正在犹豫该如何做,鸿琰却见势移步向前径直朝那窥心镜而去。
他既出手,我再不动便是等同拱手认输了,当下迈步施法紧随其后。
两个白色袖襟一前一后触到了窥心镜的边缘,无情老人竟无不安,更是未动。
无情老人自手臂向掌心传过寒冰彻骨,冷眸望着鸿琰神色戏虐:“既为魔君却如此沉不住气,老朽高估你了。”
窥心镜的寒气似有意识般注入了我的体内,这是由内到外的冰冷,凝神之法亦不可破解的至寒。
我暗觉不好正欲松手,脚下突兀生出的黑洞却害我整个人都悬空,鸿琰没有防备跌入深渊不见踪影,我指尖攀着黑洞边缘越发吃力。
“夺窥心镜者自古便是这个下场,你休得顽抗!”
无情老人瞳孔无色虎视眈眈,我的手腕却莫名束上了一层力。抬头的一瞬我有些害怕,怕是什么窥心镜召出魑魅要推我下去。然而,凝眸见到的却是伴着白衣凤眸淌下的青丝缭乱,是鸿琰,怎么会是鸿琰?
“明知是陷阱还要闯,你就只会给人添乱子不成?”鸿琰凤眸微眯倒没多大的神色反应,充其量不过带了一丢丢的嘲讽和不屑,可仅就这一丢丢却深深伤及我的仙格,杀伤力堪称十足。
“你怎么会在这?刚才明明……”不悦之余我却不懂,他分明是跌下去了,我亲眼看到的。
鸿琰说到此便怨怼有加:“你还敢说,毁了我的计划白白浪费了一只傀儡魔。”
傀儡魔?我再低头望,刚才掉下去的“鸿琰”是替身傀儡魔?
无情老人执窥心镜再次施法念咒,天崩地裂比先前更甚。黑洞吸力更大,鸿琰抓我的手亦有些不稳。
“抓紧了。”鸿琰虽言语平淡,眸子却全然正色戏谑全无,窥心镜散出的气让我莫名压抑,心里似火在灼,又更多的似冰窖寒至彻骨,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是这样。
无情老人扬起手中窥心镜动了动,这是我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意识模糊中我似那傀儡魔一样坠下深渊,腕上的力却丝毫未减,由这股力陪着,一起坠了下去……
我枕着颈下的柔软昏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才回头看清楚,这是他的胸膛起伏。
头上偶尔掠过几声鸦鸣,我搀上了未醒的鸿琰却不知该往哪里走。前后左右都是枯林,天色晦暗只能靠天上的那轮隐月辩识环境,此地凶险绝不可妄动,随意走错的一步极有可能面临成群的妖魅幻魔。
鸿琰眉角轻颤缓缓睁开了眸子:“这是哪?”
我仰头神思,如此高深的问题该怎么回答?
我支吾恩恩了好一阵子,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只好随口丢了一句幻境当做答案。
“幻境?”鸿琰闭眼思考良久终于有了思路,“我知道了,我们是从那洞口坠下,这应该是窥心镜的世界。”
“能出去吗?”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枯林,却不曾想竟是入了凶器之中,我倒吸口气只悔自己冲动行事才入了那老头的圈套,当务之急得赶快找到出口才行。
鸿琰拂去以上尘土:“你还问,我们是因谁的缘故才落下来的?”
“你又不告诉我自己用傀儡魔做了替身,我是不知者不罪。”我拍拍胸脯昂头挺胸,想当初在风华宫也是如此诡辩的,张狂至今从未遇过敌手。
鸿琰回头观察周遭的情况懒得与我计较,走出两步却又捂住身子驻足吃痛。我一路小跑过去:“你受伤了?”
鸿琰不答我,踏着荒原又走了几步凝眸正色:“我找不到出口。”
“阿嚏!”我捂着身子瑟瑟发抖,“那不是出不去了?”
“也不然,左不过被困一段时日,还能寻不见出路?”鸿琰回头看我唇色惨白眉心一聚,“你怎么了?”
我揉了揉鼻梁裹紧了衣裳:“没……没事,就是触到窥心镜之后觉得身子受寒了许多,走走就好了。”
我颤抖着一步一挪,肩上一沉忽而多了一件袍子。
“你的脸色不好看必是中了无情老人的寒毒,忍不住就别扛着。”鸿琰褪下白袍给我施法生了一对篝火,“我想法子为你排毒,你别走动了,靠着火休息休息。”
我的发上已生出冰霜,身上披着厚重的绒袍却没什么太大的作用,我早感知这寒气不比往常却还是不甘心使了好几次凝神之法,反而损了太多的仙气。
鸿琰盘腿坐于火堆旁为我度气,这从外输注的暖流比我自己的凝神之法好上太多,额前的寒霜渐渐融去,未过几许却又凝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鸿琰诧异自己的法力竟然失效,想必是入了窥心镜中受无情老人控制的缘由,正无法子却触到我身后的锦袍冰凉,寒毒又加重了。
我感到鸿琰在我身后施法度气,效力却不如刚才了:“你别试了,留着体力找出路吧。”
鸿琰执念不听,坚持许久才将外袍的寒气散去:“你撑着点,要么一起出去,要么我一把火烧了佛戾山!”
我心中有些微妙,他这话算是变相的关心?
“奇怪,我的生死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若出不去窥心镜不久没人跟你抢了吗?”我回头觉得好笑,声音却不如之前有力了,“说到底,窥心镜的事也是你告诉我的,我的本意不过就是趁着仙尊不在下凡寻乐而已,你何苦找我做那无用的赌注为自己平添了不必要的障碍?”
鸿琰眸子看我半晌不言,嘴角微动似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沉了回去。末了答非所问:“孤是王,孤要谁活着谁就得活着。”
“王?”我喃喃自语,“好刺眼的一个字,世间的王可都如你这般?”
鸿琰好奇问我:“那你觉得,我是哪般?”
我闭上眸子浅浅一笑:“为王者君临天下,可负于人却不受人负,要谁生便生,即便那人仅是自己相见不过一日的浮萍。要谁死便死,即便那人是自己的爱侣。”
我没了力气仰头跌进他的怀里,鸿琰下颌抵上我的额:“那你觉得你是浮萍,还是爱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