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如晨星》绵绵心泉

4、不想说

　　孟如真打了个车，按照男孩给的地址去拿他的复习材料，顺便拿些换洗衣物。他说为了打工方便，自己在外面租住。地址不远，司机师傅抄近道，10分钟后，她站在一栋破败不堪的老楼下面。这老楼只有四层高，红砖的墙面坑坑洼洼，爬满枯萎的藤蔓，老式的木格子窗户上积满灰尘，楼梯间的玻璃看起来碎了多年没有人管。楼外面有个收破烂的据点，大堆纸箱子，玻璃瓶子胡乱堆着。一个走不动路的老太太正从楼上慢慢地挪出来，诧异地看了孟如真一眼。
　　“找谁啊？”
　　“一单元，负一层......003室”她突然意识到，男孩的家在地下室。
　　“哦，是那个个子高高瘦瘦的小伙子吧。这孩子也不容易，住在地下室里，就是图个便宜，那没有窗户呦，怎么住呦。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在忙些啥。就是那个楼洞。”老太太随手一指，扭头去摘楼前面苗圃里横七竖八种着的辣椒，不再理睬孟如真。
　　环顾男孩的房间，10平米的一个地下室，里面只有一张钢丝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桌子，破旧的行李箱塞在床下，旁边摆了两双鞋。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挺整洁，就是那股潮湿的霉味，实在让人不愿意多呆。如真拿了东西锁门就走，从黝黑的地下室楼道里爬出来的时候，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书和换洗衣物帮你拿来了。”
　　“嗯，太好了！谢谢！”
　　“待会儿我再去一趟。”
　　“做什么？这些衣服我够用了。”
　　“帮你搬家！”走在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晨星是个好孩子，自己以前帮过他，现在完全可以再帮他一把。给他钱肯定不会要，改善一下他的居住环境却是力所能及。
　　“晨星，姐姐家正好空出一间小卧室，反正也租不出去，借给你住吧。”
　　“这怎么行？”男孩一惊，急忙推辞。“你一个女孩子家，不方便吧，你就不怕我吗？”
　　“哈哈没问题，我的同事里男女合租的有得是，她们也都是从网上招室友，碰巧是男的也接受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再说你会对我怎么样吗？”
　　“当然不会了！”晨星的耳朵不易觉察的红了。“那我付你多少租金？”
　　“姐姐知道你没钱，免费住。”
　　“可是......”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如真打断还想继续争辩的男孩，大姐大一般霸气的手一挥。“实在不行你就帮我干点儿家务，做饭。”说完这话，她突然有种诱拐良家妇男的罪恶感。
　　晨星低头沉思了片刻道：“那好吧，谢谢你！”但是他说什么也不答应她帮他搬家，坚持过两天自己搬。那样黑暗破旧的地方，他不想她再去。
　　大事商量好了，晨星躺在病床上翻开了书本开始复习功课，如真无聊，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这个点钟美国那边正是半夜，段诚的头像黑着。
　　“亲爱的，昨天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昨天晚上回家路上........”不知为什么，如真心里突然涌上委屈，特别想找段诚倾诉。大概是精神松懈了下来，她感到一阵后怕，万一那劫匪不单单劫财，万一没有晨星挺身而出，现在是不是换做自己躺在病床上，或者躺在太平间？她的字打不下去了，小小的键盘又怎能把自己的恐慌和委屈传递给大洋彼岸的他？
　　这时候她特别想念段诚的怀抱，想念他的吻。她多想他就陪在自己身边，每天护佑着自己下班，走那段长长的夜路。她多想在疲惫的时候有个肩膀可以靠一下，有个人可以说说话。她多想看电影时有人陪她一起笑一起哭！然而办不到，办不到！
　　如真觉得自己鼻子发酸，赶紧起身装作去洗手间。跑进格子，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洪水一发不可收拾的流下来，又怕被人听见，只能默默抽泣。要坚强，要坚强！她对自己说，我很好，我没事的，只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哭一哭发泄一下就好了。等情绪平复了，洗了把脸，装作若无其事的回到病房。
　　晨星见她进来，赶紧把手边的笔记向后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没事吧？”
　　有种被人看穿的尴尬，这小子，眼力要不要这么毒，自己的肿眼泡那么明显吗？
　　“没事！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子不要管！”如真努力扯出一个开玩笑的表情，被这么一打岔，似乎心里的忧郁淡了一些。
　　晚上回到家，段诚终于上线了。一连串焦急的问话从屏幕里跳了出来。
　　“如真，你怎么了？”
　　“在吗？电话怎么打不通？”
　　“快回答我！怎么了？”
　　如真此时心情已经非常平静，非常简单的把夜遇劫匪的事情说了一下，还让段诚不要担心，自己人没事，包也没丢。手机打不通，是因为忘了充值，停机了。
　　刚充好值，国际电话就来了。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以后晚上不要加班那么晚，早点回家知道吗？”从大洋那一端传来的声音有点延迟，有点失真。“一开始就不支持你做这份工作，太累太辛苦。”
　　她突然不想解释了，不想告诉他，自己有多珍视这份工作，加班是无奈的必须的，她愿意承受；不想告诉他，看到同组的Judy下班有男朋友接，心里多羡慕；不想告诉他，有个男孩很正直，帮助了她，马上要做她的室友。
　　他还在电话那头絮叨，她却有点走神，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想说了呢？因为说了也没有任何帮助，他不能立刻从电话那头跳过来吗？还是因为即使说了，他也不能理解自己的状态和心情？
　　觉察到她的沉默，他停了下来，良久，一个声音传来：“老婆，要不你把工作辞了，到美国来陪读吧？”
　　“不可能，我才刚在这里干了两年，还有很多东西想学。再说，你不是马上要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没什么，我就是突发奇想随便说说。”

　　两天以后的周末，晨星如约搬进了如真家。他随身的只有那个破旧的行李箱，里面大部分装的是书。住院的费用是如真结的，又是不容推脱的样子。他环顾自己的新家，一套60平的两居，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客厅，靠墙放着一组布艺沙发和小小的方几，另一侧是电视机，客厅似乎没人用过，落着一层薄灰。客厅的旁边是一个朝北的阴台，被改造成厨房，里面放着基本的灶具，也落着灰。从客厅穿过去正对着是厕所，两边各一道门，是大卧室和小卧室。大卧室的门开着，可以看到是一个女孩的房间，双人床上铺着粉嫩的花床单，大大的衣柜上贴着一面穿衣镜，映出对面的梳妆台上各种不知道什么用途的精致瓶瓶罐罐。一张大大的电脑桌上放着如真寸步不离的笔记本电脑，几本CPA教材和一叠时尚杂志。视线被窗台上整齐摆放的一排花盆所吸引，郁郁葱葱的植物倚着玻璃茂盛生长，其中有一棵正开出一簇簇桃粉色的小花。冬日的阳光穿透叶子照射进房间，叶子的顶端变得半透明，剔透得像翡翠。空气中的微尘在阳光中跳舞，暖气充足，甚至有些燥热。
　　“把你的房间清理了一下，进来看看怎么样。”她从对面的小卧室探出脑袋，微笑的招呼道。
　　小卧室有大卧室的三分之二大，一张单人床卡在三面墙里刚刚好，床上铺着簇新浅蓝色被褥，床脚顶上有一排吊柜。对面一桌一椅，擦得干干净净。大大的玻璃窗对着小区的院子，静谧美丽。
　　晨星心里感动，从如真手里抢过扫帚，声音有些不自然：“从今天起，家务的事全都交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