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如晨星》绵绵心泉

2、馄饨小哥

　　工作，工作，铺天盖地的工作。初级审计师的上一级是高级审计师，今年的忙季过去，孟如真就要面临这一升级考核了。孟如真的客户大部分在本市内，每天白天在客户那里做财务数据的审查工作，客户下班了，她可不下班，下午六七点提着她的红点笔记本回到办公室，才开始安安静静整理工作底稿。午餐通常混在客户食堂，晚餐却没有着落。同事们喜欢就近下馆子，孟如真跟着吃点，她胃不好，工作忙时常常抽痛，X市崇尚重口味，馆子里的菜都是又油又辣，孟如真不敢多吃，有时候宁可饿着，回办公室啃梳打饼干。工作忙又吃不好，孟如真瘦成了一道闪电，尖下巴大眼睛，加之本来就清秀温婉的气质，倒正符合了时下的审美，颇有几分我见犹怜之意。谁知这样一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骨子里却颇有抱负，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初级审计员，却把做合伙人当成自己的奋斗目标。虽然不是会计专业出身，孟如真对这个行业却上手很快，颇有慧根，再加上肯吃苦肯加班，项目经理们都爱拉她组队。这个忙季，系统内的日程任务表上孟如真的时间早早就被一抢而空，从入秋一直排到了第二年五月，紧接着是一个IPO项目，妥妥地占据整个夏天，隐隐有连接下个忙季之势。孟如真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工作任务，真是又高兴又担忧。高兴是因为工作能力大家认可，担忧的是年纪轻轻，这胃病就这么严重，而且根本没有时间复习CPA考试。
　　又是一个加班的夜，晚上十点半，孟如真晃晃悠悠地从写字楼里出来，大门都关了，只留狭窄一道小门供她这样的常年加班人士出入。孟如真的脑袋已经不转了，腹中空空如也，这么晚了，街上的餐馆都关门了，她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家里的冰箱里，似乎还有两袋面包。
　　拐进归家的小街，孟如真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街角多了一个馄饨摊子。这是一个极其简易的小摊，一辆三轮车上放着个煤油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锅，正冒着滚滚蒸汽，炉子旁边是案板，一个小伙子正快速的包馄饨摆在案板上，案板的旁边整齐地摆着几个塑料罐子，放着葱花、香菜、紫菜、酱油等调料。一盏亮闪闪的白炽灯支在小摊边上，在寒冷冬夜里十分醒目。三轮车边上，放着两张矮矮的简易茶几，几把塑料小凳，两个晚归的路人正在埋头吃得香。
　　这小摊对于饥肠辘辘的孟如真而言，简直是不可抗拒的存在。也不管什么卫生问题了，当下她只想暖暖和和的喝口热汤，吃点流食，然后回家立刻上床美美的睡上一觉。
　　“老板，你这里卖馄饨啊，还有什么吃的？”
　　“馄饨、米线、炒饭”，忙于包馄饨的男孩头也不抬的说。
　　“来碗馄饨吧，不放香菜。”
　　“马上就好。”
　　孟如真搬了小板凳坐下，趁着这空档，随意打量了一下小摊的摊主。男孩看起来至多20岁，个子挺高，但是很瘦，宽宽的肩膀，系着一个灰色的围裙，围裙里面是一件看不出款式的黑色棉袄，细瘦修长的手十分灵巧，很快就包出了一碗馄饨，他熟练的往锅里一扔，拿大笊篱拨弄两下，又低头去包下一碗馄饨。在他抬头的瞬间，孟如真发现了一张英俊的脸，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方微微发暗，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似心事重重。
　　这年头，世界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啊，男朋友出国久了，连个街边馄饨摊子小哥，都能盯着品评一番，真是够了。孟如真心里默默的自嘲道。这时馄饨也上桌了，热气腾腾的朴实香气铺面而来。孟如真迫不及待的用小铁勺舀上一只馄饨，吹着气，连汤带水的往嘴里送。啊，就是这个味儿！没有多余的食材和调料味道，滑如云彩薄得透亮的馄饨皮，裹着中间那指甲大点却香嫩可口的纯猪肉馅，哧溜一下就被吸进口里。汤里有虾皮、紫菜和葱末的新鲜香气，咸度适中，还放了一点胡椒面，辣辣的暖心暖胃，正是X城风味馄饨的传统做法。孟如真吃得整个人都暖起来了，疲惫的身心有了一丝丝释放。这小摊的味道十分正点，这下加班后的宵夜有着落了，她开心的想。
　　三两口吃完馄饨，再端起扁扁的瓷碗把汤喝了个一干二净，孟如真满意地付钱走人。回到家里，虽然已经很困，她还是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登陆MSN。在办公室的时候，段诚的头像还亮着，可是这会儿已经下线了。孟如真有些惆怅地下了线，洗白白，睡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今天是昨天的重复，明天又是今天的重复。孟如真白天依然忙得昏天黑地，夜里依然加班到九十点钟。只是每天下班回家的时候，都会寻找那家街角的馄饨摊，坐下来吃一碗。她发现这摊主并不是每天都来，但是只要来了，总有零星不断的路人在那里随意吃些，有像她这样的加班白领，有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还有在附近泡吧的时尚青年男女。这样一个简陋的小摊，似乎在周遭有了一些名气，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也算是熟客了，每次坐下无需多说，男孩就会为孟如真下一碗馄饨，多放些胡椒，不要香菜。每次孟如真总是吃完就走，并不与男孩攀谈。寒冷却流光溢彩的大城市夜里，熟悉的陌生人。
　　这段时间所里太忙，尤其缺“小朋友”，大老板们临时决定去X市各大院校招一批实习生，补给大项目战场。所里的同事们大部分都出差了，留守的孟如真和HR Amy关系好，被抓去做苦力协助招聘。周五的下午，孟如真艰难的从一堆会计凭证中把自己拔出来，奉命回了母校T大，帮助做招聘笔试的监考。
　　看着满场黑压压的考生，孟如真心里不禁有几分感慨。两年前，她就是这样在数万份简历中被选中，又通过数轮的笔试和面试，力压几百人，最终争取到了这份工作。才短短两年的时间，她已经摇身一变，回到母校成了招聘的那一方。看着那一张张认真答题的年轻面孔，她忍不住感叹时光飞逝，以及工作对人的改变，虽然还是顶着一张娃娃脸，但但她的内心早已成为一个社会人。
　　上大学的时候，总觉得人生有无限可能，时不时的憧憬，自己未来会做什么工作，以什么方式生活。心中也有焦虑，因为自己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对象牙塔外的社会一无所知。有些人选择了埋头苦读，有些人选择了尽情玩乐，有些人踌躇满志地谋划人生，按部就班地推进，还有些人早早混迹社会，把学业扔在旁。形形色色，林林总总。有人说大学就是一个摇爆米花的老爷爷，而刚入学的大学生们就像玉米粒，长得都一样。在大学里摇了四年，毕业时“嘭”的一声，全都变成了爆米花——每颗都长得不一样。因此这个阶段的男孩女孩，充满了可塑性和不确定性，端看他这四年心里是怎么想的，时间是怎么过的。而孟如真已经过了这一阶段，她庆幸自己的幸运，在毕业时已找到了事业努力的方向，虽然累，但职业生涯的稳定感让她欣慰。
　　还有大学里的爱情，像洁白的玉兰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但风一吹，也许就蒸发掉了。孟如真认识的同学里，大学时代就开始交往的，现在只剩不多的几对。分手的原因无外乎是志向不同，家境不同。孟如真不明白，在一起时明知毕业就要分手，那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毕业时为什么不努力一把走下去？就好比她和段诚，虽然知道毕业就要分离，但她相信，只要两人努力，最后一定会在一起。恋爱数年，初相识的悸动和激情已渐渐平息，但那种亲密的温情会一直在，段诚会是一个好丈夫，他们会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考试散场后，孟如真独自整理好考卷，放进随身的电脑包，准备带回办公室交给Amy。今天天气不错，下午的太阳明亮又温暖。走出公共自习楼的大门，孟如真眯了眯眼睛，看见迎面走来了一群学生，有男有女。他们似刚下了课，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课上的内容。孟如真发现一群人中的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咦，这不是那个馄饨小哥吗？他今天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大衣，磨得发旧的深蓝色牛仔裤，胳膊里夹着几本书，正低头专心走路。他剪着个简单的平头，浓密的黑色短发齐刷刷地竖着，显得整个人干练有型，朝气青春。冬日午后的阳光给他挺拔而瘦削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好一个英俊少年！
　　“晨星晨星，你等等我！”一个女孩蹦蹦跳跳的追了上来，一边走一边对他说着话。
　　“恭喜啊，数据结构这门课迄今为止你是全班第一，你动手能力那么强，大作业也完成的差不多了吧，能不能指点指点我啊？”
　　“小妍，我不是不想指点，是实在没时间，5点钟我还要赶去做家教，就快来不及了，咱们回头再说好吗？”他紧了紧单薄的大衣，走得更快了，如一阵风一样从孟如真身边刮了过去，把那个叫小妍的女孩子甩了老远。
　　呵呵，原来这孩子是大学生啊，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晨星。孟如真思忖着，这么一个成绩优异长得又帅的男生，在T大一定很受欢迎吧，可是他的同学们大概不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是南大街背面小巷里卖馄饨的小摊贩。他的家庭一定很困难吧，为什么这么优秀的孩子，处境却如此艰难呢？孟如真叹息着目送那个身影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