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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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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情绪不稳还是仅仅认床,徐恣翾这一觉睡得一点儿也不踏实,夜里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又一次醒来的时候,果然身边人还在轻微打着鼾,自己倒是眨眨眼再也抓不到睡意。无奈,徐恣翾扭头看看窗,透过窗帘缝隙发现窗外一片灰黑。
他爱发呆,从小就是。人家说,爱发呆的小孩其实最聪明,因为他们脑袋瓜里百转千回的在想些常人永远不会关注、就算关注了也想不明白的东西。所以现在徐恣翾小朋友看似发着呆,其实已经心绪平静地重新把昨天突然间涌入的大量信息从头梳理了一遍。
还是有点难以相信呢。没有指责没有争吵,那个印象里有些自负的、连句对不起都很少说出口的男人,这次见面居然先道了歉,还变得格外体贴。自己就像是个无福享受的人一样,明明受着宠爱,却总是不安心。
徐恣翾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独自在韩国生活的日子里总是表现出一副乐观没心没肺的样子,从来都不愿意给别人添一丁点儿麻烦,反而举手之劳能帮就帮。
但毕竟,离开家乡时是带着情伤的,到了异国是遭人排挤的,练习生竞争是残酷无情的,每日每夜的孤独是无人排解的。这一年的生活有多辛苦、做了多少打掉牙往肚子里吞的事,就算别人能猜到,徐恣翾也从没跟人提过——说到底,这人虽然偶尔娇气,人生十五年也生活优裕没经历什么挫折,但内里与生俱来的坚韧决绝一定不输于人。
这样静静躺着,徐恣翾回想起一件事。以前徐家妈妈请先生算过,先生说他是个福薄的少爷命。生来优越,少年有贵人庇佑因而躲过世间污秽,而后若寻不到新的贵人,定会诸事不顺。等到稍微长大懂事了一点后,他自己倒是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说是谬论。而且那先生说他性格骄纵狞厉,哼,江湖骗子,明明是善良感性,哪来狞厉。
“嗯?醒了?怎么不睡会儿懒觉啊?”
越飘越远的思绪被一串慵懒的问句打断,徐恣翾刚因为想起算命先生的谬论而愤愤不平,现在自然而然地把这愤愤不平迁怒到了还没清醒过来的张一鸣身上。
一扭头,对着那颗睡得造型全无的脑袋推了一巴掌——“睡你的去!”
张一鸣觉得好笑,这小孩儿,怎么跟只不知好歹的猫一模一样!明明外表这么柔软可爱,好像任谁都能摸一把逗一下,可实际上别说逗了,这还没碰呢不就说了句话吗怎么又炸毛了……
炸了就给顺顺呗。张一鸣连人带被子一把卷进了怀里抱着,抬手一下一下慢慢摸着徐恣翾质地柔软的头发。
“生物钟作怪了?平时六点起来训练累不累?”这时的张一鸣,把脑袋紧紧凑到徐恣翾跟前,嘴唇都快贴到他的耳朵了。
“嗯,不知道。”忽略耳边微弱撩人的气流,徐恣翾转了个身,把额头抵在对方的脖子上,摆明了不想多说。
张一鸣最是知情知趣,见状也不再多问。小孩儿总是这样,别扭是常态,他早就习惯了。触手之处不是光滑的皮肤,张一鸣略带疑惑地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徐恣翾竟然打开了张一鸣的行李箱,翻出了套睡衣穿上了。
没错,徐恣翾是典型的娇生惯养拿腔拿调,不穿睡衣就睡不着觉。而此时正值暧昧的清晨,张一鸣就算刚醒就被人拍了一巴掌也没有影响到好心情。更何况现在心爱的人在久别一年后重新被自己抱在了怀里,穿着自己的衣服,睡着自己租来的床,当真是美人在怀,此生何求。
自诩聪明的徐恣翾可能没注意到,自己从见了面就没提过一句练习的事,那张一鸣怎么知道他六点起床去练习呢?
由此可见,念念不忘的人可不止他徐恣翾一个。这就是两情相悦又情真意切,而且,情不该断。
这边徐恣翾远在异乡孤苦无依,越是心气不顺就越是想念。好在张一鸣还算个小小的公众人物,转而创业更是有人关注,所以徐恣翾经常上网搜搜有关他的消息,甚至他用来在张一鸣贴吧里潜水的小号,仅靠签到也已经养到了十一级。
同住的韩国练习生里有几个眼尖的,偶尔看到这个来自中国的漂亮男孩在回放以前的篮球比赛视频,理所应当地认为他是个篮球爱好者,所以某一次打球凑不够人的时候就顺手拉上了徐恣翾。小区球场上,徐恣翾漂亮的过人,精准的后仰跳投,甚至掌控大局的眼色,都让周围人大吃一惊。如果说这些韩国少年是一副业余姿态靠着满身的力气在打球,那么徐恣翾就是完全相反的风格——虽是非正规的赛场,他的所有动作却都守规则,一虚晃一撤步,一勾手一直传,透露出满满的专业范儿。
酣畅淋漓地结束一场乱战,几个之前并不相熟的韩国练习生把汗津津的胳膊搭上了徐恣翾肩头,连连追问他以前是不是做过专业运动员。
哦,运动员?这倒没有,我只是跟着一个专业的运动员看他训练,对,很久。那时张一鸣刚刚从青年队升入一队,每天大量的时间都耗在了高强度的训练中,于是“累”就成了邀请徐恣翾去球场慰问的理由。每天放学,徐恣翾在路上打包带些张一鸣爱吃的东西,然后坐在场边看着那群高个子肌肉男被教练遛得满场跑。等他们训练一结束,不止张一鸣一个人,其他队友也会冲向这个长得太漂亮的乖巧弟弟。徐恣翾是很细心会照顾人的,他觉得总是只给一个人带吃的不太好意思,所以后来也顺手带些冰镇的运动饮料啊什么的分给同场训练的哥哥们。时间久了,哥哥们训练间隙会拉他进场玩,扯着嗓子大叫“哎好球!哎快点!哎不行小孩子没劲儿啊!”就这样耳濡目染和身体力行,小个子徐恣翾被如狼似虎的大哥哥们从一只弱猫训练成了半吊子篮球运动员。
狠狠地出了汗,任哪个男生都会感到心情舒爽,徐恣翾也放弃了说出实情的念头,难得地顺着他们的话开了玩笑:“对啊,后来个子太矮被淘汰了。”这句话本是玩笑,却轻易的被人当了真。毕竟他专业范儿十足的球风刚刚给这些自大惯了的韩国室友开了眼,而他刚卡170cm的身高确实是个被淘汰的好理由……好吧,年纪小,还会长个儿的。
另一边,张一鸣在国内忙着创业,总是有意跟韩国这边扯上业务联系。上次跟韩国人谈单生意,张一鸣还怀着私心专门飞到韩国,搞得对方受宠若惊,深深被这份来自中华大地的诚意感动,连谈条件都省了,说这是情。
也正是那次在首尔停留的两天里,借着相谈甚欢攒下的兴致,张一鸣请合作方的人带自己去了徐恣翾所属的YLS公司,理由是要深入了解针对韩国艺人的化妆品市场,有利于双方继续进行后续合作,对方一口答应。可惜的是,即使张一鸣存了心地在人家公司里摆着谱逛,上帝也没有为他安排偶像剧中飘着粉红色花瓣的偶遇。陪同的韩方负责人是个热情的中年大叔,贴心地询问他要不要看看中国的练习生。张一鸣想了想便婉拒了,说要赶回国进行封闭训练,而且这次没提前准备,下次带些礼物来再去探望他们。
这倒怨不得张一鸣怂,而是近乡情更怯这种微妙的心理,实在是每个人都有。更何况俩人是闹了矛盾才分了手,整整一年多没联系,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心里还念着自己。要是遇到了,两个人没人能拉下面子先去服软,那就指定是以掐架决裂而结束了,倒不如暂时保持现有的平静。反倒是回国的飞机上,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朵,想着离这片土地越来越远却没能远远地看人一眼,张一鸣不由产生一种奇异的患得患失感。回味起刚刚得知的在韩练习生境况,已经是满心的担忧与心疼。
时间是温柔的铁腕。
她从来不会给你狂风暴雨的洗礼,
只会润物无声地把相思变得深刻、
把怨恨磨得细微、
把悔意酿得浓烈、
也把年少冲动的人教得成熟包容。
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冥冥之中不可违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