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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应征入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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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负候爷所托老朽惭愧之至!” 出了正月安先生便来辞行,只见他一身便装、随身带了个不大的包袱,看样子似要远行。
“这些银两权作先生回家乡盘缠吧。”乐离将一包银子推到安先生面前。
安先生年事渐高,已不适合随军长途奔波,早应放他离去才对。这些年安先生救他性命数十回,乐离想说些感激的话,却说不出口,只觉着多余,他想安先生都是知道的,他能给的也就只是些银两而已。
“回家养老……候爷找到可靠的人么?”安先生问。
乐离摇头,“先生可有推荐?”
“算不上推荐,自有归意之后我便留心寻找……城西有家医馆,坐堂的一位先生对外伤、烧烫伤十分精通……且家事清白,三代之内皆不曾有人为官,只是这先生天生子骨弱,怕不适合随军。”安先生不无担忧,他倒并非担忧那大夫的身子,只是这人选关系到候爷的生死,不得不慎之又慎。
乐离哼了一声说道:“哪有人天生就适合当兵,再说又不要他上阵打仗,只要医术好就成,先生说的是哪家医馆?”
“余忧医院的二先生洛榭晓。”
“余忧医馆……洛榭晓。”乐离低声念了一遍,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哪里听到过。
“候爷……”安先生抱拳站起面露犹豫,“有句话……”
“先生但说无妨。”乐离也起身。
“老朽知候爷无意官场,如今天下太平……激流早退。”说罢拱手告退。
乐离点头,送他至厅门口低声说了句“先生走好”便再不往前一步,送君千里终一别,不是不留念,只是应当放手了。
莫平儿一直候在外面见安先生自里面出来,一步跨过去一手接过他的包一手挽上他的手臂,垂着头小声说了句“先生慢走。”眼圈便红了。
“傻丫头老头子早晚要走……老头子走了了才有年轻的后生来!”三十几年,这些孩子他看着长大亲如己出,他如何舍得。
眼见着莫平儿扶着安先生走远,乐离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安先生也走了,这些年他身边的人来来走走,有些已记不起名字相貌。无心加官进爵的他,十几年的戎马生涯到底为了什么?乐离看着枝头冒出的新绿愣愣地出神。
大半个月后的一日清晨,余忧医馆刚开便有征兵令送达,打了洛家兄妹三人一个措手不及,三人暂不敢和年过六十的老母亲说怕老太太受不了这打击,便偷偷聚在老大洛榭昕的屋子里。
洛榭昀又把征兵令仔细地看了一遍用力甩到桌上,囔囔道:“什么嘛,为什么会是二哥?就算去也应该是大哥才对!”
“同样是兄长,怎么就单把我往火坑里推?”洛榭昕笑着看完征兵令再递给弟弟,不甚在意自家妹子的有口无心。
他们兄弟十八傅籍,被征兵服役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做为兄长应该他先应征才对。
“做军医自然是我合适些。”洛榭晓是最后一个看到征兵令的,他只想医人病痛,至于是在医馆还是在军营他倒不在意。
“二哥身子差,在家里还时常风寒,真到了军队里怎么得了,娘知道了还不担心死!”洛榭昀撇着小嘴气恼恼地说。
“我还不至你说的这么不中用……不过还是先瞒着娘,就说我去外地医馆坐堂了。”洛榭晓不愿自家人如此担心。
其实,洛榭昀的担心不无道理,洛榭晓甫一出生就比别的孩子弱小,长到七岁犹不及小他两岁的洛榭昀高,小里小去的病痛常年不断,他的身子是先天的弱,后天虽着意补却不见太大作用,但要说恶疾却也没有。
“只是这么急,不知道娘会不会信。”洛榭昕叹了口气,虽说军医不用冲锋陷阵,但到底人在边关,说不上会遇到什么危急险重的事,自家兄弟的身子实在让他不放心。
洛家兄妹虽是不愿,但征兵令已经送达,不去是万万不行,只是何必这么急,只给大半天时间准备?还一再重复要洛榭晓带上外伤药?
下午一位年轻的武官赶着马车来接洛榭晓,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乐离身边武官乐义,见洛家兄妹疑惑重重他只说此次急征军医,自然与往时不同,然后不由分说载着洛榭晓离开了。
军营当然是在城外,但到底在哪一处、有多大、驻着多少人洛榭晓却说不上来,他从不曾关心过这些。车子走了好半晌渐渐慢下来,洛榭晓自边里也听到外面吵杂的声音。
“先生下车吧,到了。”车帘被掀开,洛榭晓看到车子停在一处军帐外,他拎着药箱子下了车,跟在乐义身后进了帐子。帐里很暗,四个男人围站在一张床边,见他进帐目光就都集中在他身上。
乐义指了指俯卧在床上的一个赤裸健硕上身的男人问:“先生瞧瞧这伤可治得?”
洛榭晓走上前去轻揭开那人背上覆着的纱布,一道血水流出来,那人却动也未动,好似没有丝毫感觉。
“咋样?能治不?”男人瓮声瓮气地问,他叫孟焦良,是乐离手下的一员猛将。
半个月前他背上的旧伤处突然冒出脓包,本以为挤出脓水就好了,不想越长越大、溃烂流脓,不抓痒一抓就破,连衣服也穿不上,这些日子看着士兵操练不能上场急得哇哇直叫。
“得把烂肉彻底剜除才行。”洛榭晓用手指轻压了压脓包四周红肿处,用纱布擦拭不断涌出的血水。
“大夫只管切就是!”孟焦良心急要不是乐离命人一天到晚盯着他,他早就提着大刀上校场了,冬天光膀子他孟焦良也没干过。
“你能治好?”角落里的人突然出声。这人正是乐离,不是信不过安先生,只是事关重大,他总要谨慎才好。他派人去查过洛榭晓,如安先生所说一般,善治外伤、为人和善、家事清白,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若不是孟焦良生了这病,乐离本不急着征洛榭晓入合伍,他原想到医馆亲自看看他的医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只信得过自己。
洛榭晓往乐离方向看了一眼,帐子里本就昏暗,乐离又坐在一处阴影里,洛榭晓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模糊地看到一个一身戎装男人,但乐离话里的不信任,他却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中虽有些不满却还是老实地回答道:“七成。”
“大夫快切,老子再躺下去整个人就臭了!”孟焦良叫道。
“点灯!”乐离吩咐下去,帐里点起六盏油灯,围放在床边。
洛榭晓先化了一碗麻沸散让孟焦良喝下,片刻工夫这个健硕如山的男人便倒在床上晕睡过去不醒人事。随后洛榭晓让人取了些棉布垫在孟焦良的身下,再从药箱子里翻出个布包展开,里面排着二十几把大小各异、长短不一的短刀,冷冷地刀锋闪着寒光。
帐子里安静下来,几个人连喘气都尽量轻,所有目光都盯住着洛榭晓手中的刀,又窄又细的刀划开脓包,散着腥臭的血水一下子涌出来,等到血水流尽洛榭晓撒些药粉在上面便握着刀一下一下地割除腐肉。血色渐浓,洛榭晓一刀一刀在孟焦良背后剜出个一掌大半寸宽深的坑,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棉布榭晓。
“三天后上药。”洛榭晓麻利地涂上药,小心地用绷带包扎好嘱咐道:“静养十天,小心别让伤口迸裂。”
孟焦良睡得很沉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都醒不过来,有卫兵进来收拾走污了的绷带,打来清水备洛榭晓洗手。
乐离与身边将官耳语几句先行出帐去了,其实打洛榭晓一进帐乐离就认出他是上元节那晚的病大夫,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安先生推荐的人竟是他,莫非天意如此?乐离微微一笑,谁也不能弗了天意,那么就是他了,身子弱不打紧,在军营里历练个一年半载就强壮了。
生活并无太大改变,日子闲过在家时,偶尔士兵有个头疼脑热、磕磕碰碰来他这里讨些药,他多半时候便是看书配药,有时也到校场上看操练,那整齐的队伍,震天的喊声给他不小的震撼。原本洛榭晓以为军营生活会很苦、很乏味,却没想到与这些浴血杀场的将士相处得十分愉悦。
半个月后孟焦良恢复如常,远远地见到洛榭晓便扯着嗓子喊洛神医,让他十分窘迫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这日,乐义将洛榭晓从军营中接出来,说右将军有事请其过府商议。车子晃晃荡荡进了城门,又左转右转终于停下来。洛榭晓下了车抬头仰望气派的候府大门,“安庆候府”四个烫金大字在太阳底下熠熠发光,如果他知道这一去人生风云叠起,再不复平静,是否还会踏入这座大门?
莫平儿早早候在府门外,见洛榭晓下车朝福一福身,笑容满面地说了声“先生请!”
乐离,既是骁勇善战、战功卓著的右将军,又是意气风发、朝廷重臣安庆候,身披乌青铁甲,手持寒羽长刀。他的故事初夏国里人尽皆知,在酒楼茶馆里被说书人辗转讲述,只是这些都与他洛榭晓没大关系,听过笑过其中的神奇他不尽相信,但还是打心里敬佩。有事商议,洛榭晓真想不出堂堂右将军与他个小军医有何事可商议。
他有一肚子疑问却无处可问,就这么被好吃好喝地留在候府里一住就是十天,一日三餐有人按时打点,还有一个小丫头专门侍候他的起居,这做派哪是军医,分明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
莫平儿知道洛榭晓在府里很不快活,每日活在猜疑中任谁也不会快活,开始她不明白将军为何把洛先生请来却又不见,这些日子他的确忙,可也不至于连见洛榭晓的时间都没有,她想将军是想给洛先生一个下马威。
“先生只吃这么点?不合口味吗?”莫平儿进门时正看到又菱端着几乎都没动过的饭菜出去。
“还好,平儿姑娘请坐。”洛榭晓倒了杯茶递给莫平儿。
莫平儿笑着双手接过去轻放在桌子上,“先生客气,……将军特意嘱咐说先生若是无事可做,回家去看看也无妨。”
“我何时回营?”他下意识的皱了下眉头,既已应征入伍理应回军营。
“这个平儿也不知,将军只说洛先生可随意走动,不必每日都困在候府之中。”言下之意是暂时还不会放他回去。
洛榭晓嘴角抽动一下不再多问拿起茶杯递至唇边,关于这位候爷的传闻很多,多数是歌功颂德,但也有说这候爷喜好男色常在府里豢养男宠,虽然无从考据真伪,但传得多了也就有声有色、有名有姓起来。候爷,于他来说从来是高高在上的人,他高攀不起也不想高攀得上的人,他只希望两年后再做回余忧医馆二先生,平平淡淡、从从容容过一生。
“先生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又菱。” 莫平儿眼见着洛榭晓脸色几经变化,不禁在心中暗叹,她自然知道他的担忧,可又不知说些什么来宽慰他,将军从不屑谁为他解释。 “园子里的桃花结苞了,先生有空过去看看。”莫平儿默默地退了出去。
洛榭晓来到书桌边展开纸,用蝇头小楷默写药方,桃花结苞了,日子总是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