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三千墨染

1、第一章

　　不知不觉，我和官锦城成亲已有三个月，从去年的冬天到今年的春天，经历了一个寒冷的跨度，不长也不短，可是在东宫这样度日如年的地方，我就觉得好像过了几十年似的。大家都以为凡是与宫有关的地方都是风起云涌，惊涛骇浪，女人与女人之间闹得不可开交，其实不是的，起码我觉得不是这样。反正我在这里三个月，从没见她们闹过什么大事，大家都忙着把时间花在打扮上，哪有时间勾心斗角啊。要说唯一能体现出一点勾心斗角的地方，那就是妆容和衣饰上了，为了能吸引官锦城的注意和流连，她们拼了命地把自己的化妆技术和衣着品味提高一个档次再提高一个档次，所以在东宫里服装设计师和化妆师是最抢手的职业。为了尽可能保持淑女形象，大家见了面都很讲文明，鲜少发生口角之争，肉搏战什么的更是难得一见。其实东宫就像一池黄沙，搅得再用力也搅不出一点波澜来，这可闷坏了我。我天生爱热闹，最喜欢在繁安城的街上到处跑，跟人斗斗嘴，打打架，泡泡小美女，偶尔钓钓鱼，附属风雅的时候也会去听星辰弹弹琴，反正我爹有钱，他可是墨北朝的丞相，所以我一直觉得他非常有钱，我的钱一用完了就会去他的书房里偷，倒是从来没有被他发现过，真是太神奇了。他有一小部分钱就放在他书房里的书架上第三排的地方，用一个小箱子装起来，放得那么明显，好像专门放在那里被我偷一样，有一件奇怪的事，每次我把他的钱偷走了第二次再去偷，钱又和上次一样多了，我曾经怀疑那个箱子会自动生出钱来，所以有一次我偷偷地把箱子抱回自己的房间把把箱子里的一部分钱拿了出来，第二天起来一看箱子没有变回原来的数目，这让我觉得很奇怪，既然不是箱子生出来的钱，我爹发现钱不见了他为什么不生气呢？要知道我平常只要稍微跟他拌拌嘴他都会气得拿藤条来抽我，没想到偷钱这样的大事他却好像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这着实令我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再说官锦城，其实我和他打小就认识，但是却算不上什么青梅竹马，因为他从小就讨厌我，从来不和我玩，倒是她的母亲对我比他好多了，把我当亲闺女似的。他的母亲是个美丽的女子，长得眉眼如墨，很是漂亮，所以在皇宫那样美女如云的地方她才能独占鳌头，让皇帝独宠她多年。我母亲与她的关系不错，而且我父亲又是皇帝青年时的挚友，他们经常约在一起赏花品茶，皇帝每次出宫时都会带着她。那时父亲待母亲还是好的，每次也都会带上母亲一起去，我自也是要粘着娘亲去的，那时才四五岁的年纪，身体里装的却是十八岁的灵魂，所以有很多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我记得官锦城的母亲极爱笑，一派温柔婉约的气质，笑起来却是明媚生动，在我的印象中她除了白色几乎没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这一点跟我娘挺像的，所以我常常觉得她特别亲切。只是这样一个女子，却不知是怎么样得罪了帝王，在十二年前一夜失宠被打进了冷宫，听说不久便死了。
　　至于官锦城，他自小便不苟言笑，一副老气横秋，故作深沉的模样，我却顽皮好动，总是弄得一身脏兮兮的，因此他看着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嫌恶。于是我便有心捉弄他，哼，小屁孩，不治你一治还真当我是小孩。于是有一次我把一只毛毛虫偷偷放进他茶杯里。
　　“太子哥哥，你杯子里有虫子。”我故作惊悚状。只见他一下变了脸色，把茶杯一甩，还跳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可能想到刚才没注意，不觉已经喝了几口进去，此时定是觉得恶心至极，只见他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我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狼狈，只憋着没笑，没想到他竟怕毛毛虫，但是又看他脸色铁青蹲在地上吐起来，暗想是不是玩得太过了。但末几又见他站了起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回他一个鬼脸。他也没说什么，眉色冷冷的，一转过身，袖子狠狠一甩便扬长而去。
　　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嗯，有趣的小孩，故作潇洒么。自此便经常用这个方法整他，只是次数多了，他渐渐也不怕起来，还反整回我，而且招数比我更狠。他竟然把毛毛虫当做馅料，叫人做进糕点里，亏得我机灵瞧见他神色有异便注意了几分，差点没有把毛毛虫给吃了，自此我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吃糕点和包子这类的东西一定要掰开看看才敢吃。还有他竟然给我装零食的小木盒子装了整整一盒虫子，看着它们蠕动的身躯，鸡皮疙瘩刷刷刷起了好几层，头皮一麻只差没晕过去。
　　从此就再也不敢用这个方法整他了，但是想到我一个十八的青春美少女加穿越女竟被一个小屁孩欺负了去，心有不甘。
　　有一次我正在地上搓着泥巴玩，看他神色淡漠地喝着茶，举手投足尽是优雅备至，竟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但是神色却又有些冷。
　　我有心报复，满手脏乎乎地凑了过去“太子哥哥，抱抱。”
　　他皱了皱眉一脸嫌恶，“滚一边玩去。”他一脸警示地看着我，似有些怒意。
　　我也不理他，一手扒在他一沉不染的衣服上，手脚并用便要爬到他腿上。他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站起来，我便骨碌碌地摔在地上，“嘿，小样儿，便是要你这样。”我蕴了蕴神色，扁着嘴便哇一声哭了出来。
　　大人们闻声便走了过来，嘿嘿，哥哥欺负妹妹，看他们不把你教训一顿。
　　他母亲乔妃走着前头，赶忙把我抱起，众人见我俩这神情，都见怪不怪，估摸着又顽皮了。只是乔妃却微敛了神色道：“她还小不懂事，你这做哥哥的就不会承让着些。”
　　他哼一声，头转一边看乌鸦去了，我哭得更是起劲了，乔妃连忙帮我抹泪道：“莫哭，莫哭。”
　　谁知皇帝竟是哈哈大笑道：“倒是一对冤家。”又望着我父亲，“泊川兄，这女孩儿便指给我家锦城如何。”
　　谁知我爹竟也是一笑道：“如果真成，自是这丫头的福气。”
　　只见官锦城满脸难以置信，复又狠狠瞪了我一记。
　　我也是震惊，也忘了哭，不过是想整一整，好让他不那么拽，谁知这皇帝语出惊人，差点就这样被人定了娃娃亲。
　　“我不要。”两人异口同声，却又是斩钉截铁。
　　大人们又是哈哈一笑，似乎更加笃定我和官锦城真的适合凑成一对了。
　　所以从那以后，我是不敢再捉弄他了，怕皇帝哪天一高兴真的给下一道指婚圣旨，他自小嫌弃我，到时我岂不是深宫暗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伴着高墙院落，孤苦一生了么，我可不愿。
　　他平时就不甚理我，此后更是少有接触，不久又发生了他母亲的事，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一晃十几年，如梦如烟，似真亦幻，这其间发生了太多事。比如皇帝最喜爱的乔妃被打进冷宫，不久就死了；比如官锦城被废了太子之位，又在十八岁那年被复立；比如我娘也在我七岁那年病发而死，父亲也没来看一眼；又比如我父亲对母亲越来越冷的态度和对我的视若无睹，动则打骂责罚。
　　不过，这也没关系，谁叫我是百折不挠的小蟑螂，坚忍不拔的小白杨。
　　一有空便道街上瞎逛逛，去酒楼喝喝酒，或是听星辰弹弹曲子，跟人吹吹牛，偶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什么的，日子也是过的挺自在的。
　　只是没想到皇帝不知怎么一下想起我来，竟下了一纸婚书，令我官锦城成亲，我自是不想，莫说他自小不喜欢我，再说我这一嫁，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江湖是路人，我那行侠仗义、仗剑天涯、劫富济贫的伟大理想不就随流水哗哗哗地流掉了么，还有啊，那幻想中的武林第一美男，第一高手，第一冷酷的梦中情\人不也白哗哗打水漂了么。于是我设法潜逃，但是一连逃了九次都被我爹逮了回来，把我看的越发紧了，所以最终我也没能逃脱嫁给他的命运。
　　我还记得成亲那天官锦城依旧没给我好脸色看，他说我嫁给他是因为我爹看着我性格怪异，料定我没人敢娶，到了十五岁就开始未雨绸缪，说我爹拉下脸来求了他父皇赐婚，硬是把我塞给的他。
　　我气极了，他整整大我七岁，所以我就骂他老牛吃嫩草。
　　官锦城也怒了，他气得脖子通红，不过很快他就转为邪魅一笑，对着我说：“那你这棵嫩草就慢慢等着变老吧，看看到时候还会有什么老牛来吃你！”他说完袖子一甩就走了，我对着他的背影诅咒了九百九十九遍时，带头女官海安领着一干宫女进了来，她们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解和同情，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新婚之一新郎官就这样走了。还有为什么，八字不合呗，我浑然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走了就走了呗，天下何其大，森林那么多，难道我还要吊死在他这棵老树上不成。
　　官锦城走后，她们拉着我梳洗更衣，等她们帮我梳洗完毕，我一倒床上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中午，我终于懒懒爬起床来，一睁眼，看见一室红罗叠帐的，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身在何处，等宫女听到我的起床动静，鱼贯而入，我才清醒过来。
　　她们进来后，拧了帕子帮我搽脸，又帮我准备了洗漱的茶水。最后又帮我挽发，这头发虽然被她们挽得极是精美华丽，但是一走起路来，便摇摇欲坠，还要插上那叮叮当当地步摇金钗什么的，我想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身边的大多数女子走路总要小心翼翼的了。最后她们又要给我抹上胭脂水粉，不过被我果断拒绝了，那些东西香喷喷的，直香得我鼻子发酸，我才不要呢。况且我觉得这么一大帮人来伺候我，搞得我眼花缭乱的，让我很不习惯，以前我的身边只有小召，我的饮食起居全是由她一个人照顾。自从七岁那天我把她从街上捡回来后，她就一直跟在我身边，从来没离开过。那时候我母亲刚死不久，我心里难过，她就拉着我的手说：“小姐不要难过，还有小召，小召不会丢下小姐一个人的。”
　　小召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小伙伴，小小的年纪却很会照顾人，比如她知道我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都习惯和一杯清凉的薄荷茶醒醒神，之后每天我洗漱完毕后，小召就会给我端来一杯温热适谊的薄荷茶，那么多年以来从来没间断过。再比如她知道我喜欢到处乱跑，跑来跑去，经常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所以她就想尽各种办法帮我把头发梳得又好看又紧实，这样头发就不那么容易弄乱了，打架的时候就不会给王小胖拽着头发揍我了。而且自她知道我在外面被人打之后，她就想尽办法拜师学艺，说要保护我。自从小召学会武功后，我经常带着她在繁安街上招摇过市，在王小胖面前耀武扬威，把他气得半死。
　　我已经俨然把小召当自己的知心小伙伴，带着她调皮捣蛋，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自小我在家里就没有什么朋友，因为大娘的原因和藤霜禾、藤冷凌的关系也不太好，有时候大娘找了各种借口把我关进小黑屋里。其实我一点都不怕黑，只是怕寂寞，每当这时就很想可以有个人可以和我聊聊天，说说话就好。自从小召来了之后，我终于觉得不再那么寂寞了，我受罚她也跟着我一起受罚，有时候我大娘不想罚她，她还故意气我大娘，我大娘忍无可忍于是又只好把她和我一起关起来，这样就算我被关在小黑屋里也不觉得时间特别难过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设身处地为我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