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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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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程诺按照预约去给客户送做好的衣服,一般做定制服装的客户,都是需要在大场合穿着的礼服,所以十分华贵繁复,但今天这位定做的不过是一些白衬衫,伞裙,带一粒钻扣的墨绿色绉纱连衣裙,腰身极细的小黑裙,七分的紧身裤,还有珠光灰色的针织外套,都是十分简洁的款式。程诺喜欢这样的客户,她懂得享受,把名贵的定制衣服随便拿来穿穿,许多人恨不得把衣服的名牌穿在外面,那是一种肤浅的满足。
她在一座独栋的小洋房前停下,伸手按铃。开门的是一个高个苗条的亚裔女人,短短的栗色卷发,穿一件宽大白衬衫,七分的紧身裤,一双芭蕾便鞋,清爽美丽。程诺礼貌地把手上精美的服装袋递上,忍不住由衷地赞美:“夫人,我非常喜欢您的风格。”
她开心地笑了:“叫我莫嘉娜吧,快请进来。”
屋内光线稍暗,丝绒沙发发出幽幽蓝光,原色木地板上铺着一块雪白羊皮毯。莫嘉娜带她去房子后面的小花园,摆出香片茶。满园的粉色蔷薇盛开,清风徐来,送来阵阵幽香。
她笑道:“闲来无事,请陪我坐坐喝杯茶。”大约是在异国他乡见到同胞天然地觉得亲切的缘故吧。在室外的光线下,程诺看清楚她已经不年轻了,眼尾有细密的皱纹,皮肤开始松弛,手背上甚至长出几粒老年斑来。但她灰绿色的眼睛深邃有神,五官轮廓皆深刻,原来是个混血儿。她耳朵上带一粒圆润的黑色珍珠耳钉,薄薄一层洋红色口红十分提精神,仍然不失为一个美人。
程诺喝一口茶,香气扑鼻,她报以一个微笑。
莫嘉娜问:“这些衣服是谁的设计?”通常客户提出要求,由设计师画出图来,与客户讨论之后再送去做出成品。
程诺腼腆地道:“是我。请您试一试,不合适可以再修改。”
莫嘉娜点头,拿过衣服进去房间试。简单的款式勾勒出她苗条的腰身,而纯净低调的颜色更衬出她的气质,一些别致的小细节透露出设计师细腻俏皮的心思。其实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衣服的质地就十分重要,反而不宜去追逐潮流,越经典的款式越持久。莫嘉娜在镜子前顾盼,显然十分满意。她笑说:“以后我的衣柜就交给你了。有空就过来坐,我随时欢迎。”
没有什么比得到客户的肯定更开心的事,程诺骑着单车回家,一路上风呼呼从耳畔刮过,她忍不住兴奋地吹起口哨,引起路边一片惊奇的注视。
这种肯定成了她努力的动力,她每天早上被闹钟惊醒,立刻扒拉一下乱发,匆匆洗漱出门,连午餐时间都被压缩,有时需打包带走,博努瓦已经多次打电话向她抱怨,说咖啡馆多日不见她踪影。原来她一头扎进莫嘉娜家的蔷薇园,两人已成朋友,一有空她就去那儿喝茶。
她总是抱怨:“人家都能做出惊艳的设计,我呢,我的脑袋是一团浆糊。”她端起香片做牛饮,手头一堆草图,盘腿坐在椅子上,大喇喇反客为主。
莫嘉娜大笑:“这个行业有什么新意呢?不过是为着美丽精益求精罢了,一件条纹衫都能做出千般花样,但是万变不离其宗。”
“就是这样”,程诺叹气,“应有尽有,该做出的漂亮设计早就被做完了。”
“吃这碗饭的都这样想,漂亮的句子都给人用完了,好小说早已写出来,曲谱仍然是古典派的最优美。”
这样一说,程诺反而觉得轻松许多。
但她仍不敢松懈,此时除了工作,自己一无所有,如何敢大意?有时她也会把自己的草图给莫嘉娜看,两人互相探讨,倒也能碰撞出火花。
这天快下班时手机铃声又响起,她接通用肩膀夹在耳边,手上仍然在翻看资料:“博努瓦,我还有事。”
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程诺,你的第二本书什么时候出?你见到了吗,第一本卖得非常好,媒体赞誉是不可多得的清新之作,既是质量上乘的儿童读本,也深受年轻人喜爱,你应该趁热打铁。”
啊,竟是林志!他竟找到她的新号码,催稿来了。程诺唯唯诺诺,把林志给打发过去。她叹一口气,呆呆地把手上的资料放下,拿起包走出工作室。
她在街边漫无目的乱走,其实第二本的画稿早就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Gary和Candy去了列维坦的故乡,在蓝天白云空旷无垠的乡间大道上奔跑;傍晚手拉手,坐在宁静的小河边聆听对岸教堂的钟声,瑰丽晚霞倒映在河水中;他们在森林里观察小动物,在河里捕鱼……除了参考她熟悉得不得了的画册,程诺把巴黎郊区的风光也参杂了进去。她想林志看到一定生气,她任性地把漫画画成了绘本,故事性进一步削弱。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本应是她答应送给顾一睿的圣诞礼物,可是现在横生变故,她不知道是否该拿出来出版。又想到湖边木屋的雪景,想到他奋不顾身扑过来救她,想到他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当时不能理解他那样潇洒不羁的一个富家公子如何来这种人生苍茫之感,直到听到他的十年情史。如今她也似一只飞鸿,不知道要飞去哪里,可有在他的雪地里留下脚印?又想到他热烈的吻,他的绝望和悲伤......她脸上已湿了一片。她伸手抹掉泪水,才发觉已不知不觉走到了莫嘉娜的房子前面。
正准备转身离开,莫嘉娜推门看见她,惊讶地问:“程诺,你怎么了?快进来”。她把程诺拉进去,见她掩面哭泣,她倒上一杯红茶,进去厨房。
不一会儿,莫嘉娜端出小点心,她递过一张面巾纸说:“感情的烦恼,将来还会有很多呢。先吃点东西。”
程诺十分羞愧,忙擦一擦眼泪:“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你怎知道?”
她笑一笑:“你这个年纪,除此之外没什么可以如此伤心痛哭。”
程诺捂住脸道:“我伤害了对方,把彼此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如今才觉得愧疚万分。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她若有所思地看一眼程诺道:“这是年轻必然付出的代价,比天长地久更难的,往往是两个人倾心相爱。时机不对、两个人对爱情的体悟不同步又或者繁华世界充满诱惑……感情中没有伤害过别人的人,少之又少。”
程诺突然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那你呢?”
“我?”,她眼睛眯起,看着金色夕阳底下的一园蔷薇,“我也曾有过风光日子,舞会上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着我,年轻人失魂落魄在我家门前徘徊。你问我有无伤害过人,当然有!对于那样发烧般陷在昏头昏脑恋爱里的年轻人,我不知伤害过多少呢!可是渐渐我的风头被更年轻美丽的女孩抢走,轮到她们站上这个舞台,上演互相伤害的戏码。活到这个年纪,此刻仍身体健康,买得起漂亮衣服,也仍然穿得上,我已经十二分满足。”
“亲爱的,今晚去不去参加宴会”?程诺惊愕抬头,卧室内走出一个裸着上身的年轻人,黝黑壮实,他见有客人在,忙转回去卧室。
程诺起身告辞,她心想,她漏了一点,此刻她还有年轻英俊男友作伴,多么好!
莫嘉娜毫不在意地笑道:“有什么烦恼仍随时欢迎找我倾诉。”
程诺谢过她,心中充满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