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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遥远的蝴蝶 ...

  •   一
      我要蝴蝶。她说。很多很多的蝴蝶。

      二
      窗口还淋着晨曦的露水,晶莹的,似乎尝起来会有甜甜的味道。指尖冰凉,掌心却是燥热,她动了动手指,触摸到闪烁的空气正在从她身边溜走。脚底传来一股寒意,冲上了四肢、心脏、脸颊,接着,再拼命冲向皮肤表层。眩晕和清醒中,她意识到自己没穿鞋。
      好像用僵硬的睡姿沉睡了百年。
      来到剑桥的第二天。
      清晨六点,这儿是潮湿的安静。像一个用石块堆砌起来的地方,湿漉漉的惨白色尽心尽责不苟言笑地填塞进每一个缝隙、角落,再给天空和墙壁镀上水渍的外衣。望着白得有些奢侈的剑桥,库洛姆突然体会到了活着是什么意思。生存的感觉:苍白,麻木,冷漠。裹着白皙的被单坐在冷色调的房间里,这一刻,她只是“活着”而已。奢侈地活着。
      来这里的原因,她也快要忘记了。好像,是来给一份文件吧。是这样吗,是这样吧。她给了吗。嗯。
      库洛姆·髑髅,十九岁,英国,剑桥。
      她看向蒸腾叫嚣的雾气,在凉意的空气下凝结成白色。肩上崭新的被单滑落了,明明先前并没有觉得暖和,现在却觉得冷。她飞快地拉紧棉质的布料,像壳被敲打的甲壳动物。
      她在等水烧开。

      三
      先生,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先生?
      先生……
      先生先生先生。
      他抬起头。咖啡。
      在低气压的影响下,他的耳朵内膜生疼。几个脆生生的音节被模糊开来,如同被丢进了海里,面对太平洋潮水的吞噬,放弃挣扎重新回到黑暗里的诱惑力,叫处在那状况下的人类无可奈何。
      人类。
      一声短促的笑锐利地从呼吸里窜了出来,身边的女孩纸杯里的橙汁晃荡了一下,闪出漂亮的颜色,洒出一点,弄脏了在杯沿特意留下的玫红唇印,砸碎了明晃晃的灯光和她精致的妆容。他却在这时收敛起表情,把那鲜红的眸子隐进为消除黑暗而亮起的灯所带来的新的阴影里。他重新礼貌绅士地微笑起来,却无心去安抚表象破碎后失去糖衣的痴梦。
      本该要白开水的。清澈澄亮的白开水。他是不喜果汁的。光是看到,舌尖上就会有那腻味的甜蔓延开,缓慢而折磨,铺开华而不实的虚幻,来掩盖现实的惹人诟病。想起几分钟前在米兰的那个男人,被美梦所扭曲的脸。这种东西是不值得拿来放在口中回味的,可是白跑一趟,总归需要消遣以便赚点路费。
      面前屏幕上显示着航线的进度。
      六道骸,二十一岁,日界线。
      他体味着手中的杯子渐渐清晰的触感,暖意在流逝,随着氤氲的水汽变得越来越轻,向上,向上,终于也会找到一个不需要停留的归宿。这种东西是抓不住的,因为很轻。
      咖啡,凉掉了。

      四
      “巨蝶愈聚愈多,像一团烟雾布满了天空。”
      七岁的暮春,凪在国文作业上读到了这句话。于是她在花园里追着一只菜粉蝶跑了一个下午,直到被母亲痛斥回了家。
      十一岁的仲夏,她从学校的推荐书目上读到了整篇文章。于是她摘了一朵形状如蝶的花,把它压进了书页内。她的书至今还有由花汁浸湿而留下的痕迹。
      十三岁的初秋,她躺在病床上品尝死亡的滋味。于是她无可厚非地想象着这个问题,一个她考虑了很久的问题。是时候了,她想。作出决定吧。
      死亡的方式,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可以是什么样的呢。
      戴着花圈飘扬入海化为无边的海水与泡沫;躺倒在植被覆盖的绿荫里放任草色淹没;坠落的花瓣带上沉重的躯体随风而逝。
      这让她感受到了寒冷;潮湿;茫然无措。
      她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下睫毛。痛苦已经开始消退。接着她想起了那本书。对了。她想到了。
      我要蝴蝶。很多很多的蝴蝶。
      然后世界就化成一个声音,她睁开了眼睛。

      五
      每个人都会感觉痛的库洛姆。
      上一次见到浅井时,她穿着白色的麻质上衣和靛蓝色的牛仔裤,背景是波平如洗,碧静蓝澈的贝加尔湖。长长的头发。
      湖水的无声震动着她脚底的大地,平底鞋柔软的底面传递着这声响,让她两腿发麻。她站在这块巨大的蓝宝石面前,闻到空气里洁净的味道,看风平写下浪静,似乎听到来自遥远时光尽头处唤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她的手掠过自己的裙子,她慢慢地呼吸。我不能倒下的浅井。我要成为骸大人需要的力量,我要去完成一些有用的事。我不能成为累赘。她放任目光发散在粼粼的水波上直到头壳眩晕眼睛发烫。这片广博的大地上盛满了阳光,容不下丝毫的阴影。就在这时浅井微微侧过身左眼带着色彩说,每个人都会感觉痛的库洛姆。

      六
      她知道那是什么一种色彩,她知道得非常清楚。
      阳光折射在湖面,和浅井的眼睛里。
      浅井是蒙恩之人。蒙恩之人的目光可以抵达比所见之处更为遥远的地方。
      她的世界里,信仰无比清晰,所以她的世界,也永远无比清晰。

      七
      每个人都会感觉痛的库洛姆。
      每个人都会感觉痛的,凪。

      八
      酒吧里幽沉的萨克斯舒缓地划过酒精波动的表层,香醇的朗姆琴酒伏特加威士忌,漾起一点熏熏然的醉意,舒缓得让人有些困惑,不知该就这么沉沉睡去,还是继续醒着。
      酒杯里盛满了纽约光怪陆离的灯火。燃尽了黑夜,又灼烧出红光。
      六道骸看到要见的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今晚真枪实弹的仗是打不起来了。至少在他和他之间打不起来。犬和千种他们被骚扰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不过就丢给他们自己解决吧。
      真是让人惊讶。说话时他没有看走过来的男人。你不像是会主动来找人麻烦的类型。说罢笑得有点戏谑,再披点优雅,很一贯的表情。
      你说得对,我不是。男人转过身叫住酒保。给我点冰块。
      六道骸呷掉最后一口威士忌,是刚才男人托酒保倒给他的酒。他不常喝威士忌,这类单刀直入毫无累赘的酒似乎不很匹配他的风格,不过当人家请你酒的时候,多说话并不是很礼貌。
      威士忌不是我的风格。他说着,打量着吧台蓝幽幽的灯光。不过只要做得足够优雅,哪怕是杀人都可以足够礼貌。
      喝过以后感觉如何。男人夹起一块冰扔进琥珀色的威士忌里。
      很可惜,并不合我的口味。
      我猜到你可能不喜欢,所以我给你加了一点调味料。
      哦?
      很不错的调味料。它会损毁你的视神经,同时让你的眼睛从内至外慢慢溃烂。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着急。无论你把那“眼”看成福祉还是诅咒,反正你不久就要和她说再见了。他状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往杯子里夹了一块冰。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没尝过呢。六道骸也拿起一块冰,松手,在幻觉下空空如也的玻璃杯中砸出满满的酒精。浪费了那么好的毒药。
      不浪费,因为我根本什么也没放。
      男人盯着手中的杯子晃了晃,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九
      我需要你。
      一个近在咫尺的呼唤。
      她一直在等有人这样说。等得她已经忘记自己是想要被人需要。

      十
      少女将手搭上少年的手,如同小心停留的蝴蝶。

      十一
      站在柏林大教堂面前,库洛姆意识到今天的天气并不完全晴朗。
      这场疑似漫无目的的旅行已经抵达了欧洲的内陆。旅行是关乎一个距离,一个差距,一段一点到另一点的长度。四处走着,让自己的生活充斥着忙碌的气息。她无需从任何一个地方逃走,但也无需在任何一处留下。
      于是她继续走。前方好像有什么。她好像可以看见。这么说着。
      阳光其实很夺目,但有大片厚实的云层笼罩着这座城市,间隙有序地穿插其间。晃眼的光芒从中投下来,铺盖在教堂上方,是难以言说的广阔与庄严。
      库洛姆不常梦见罪恶,她本是无罪之人。即使她是一个□□也依旧如此。
      面对这片寂静,她可以看见神圣,平静,与光辉。她可以问心无愧地任由那片庄严笼罩自己,放心地让掠过教堂顶端的风掠过面颊。而六道骸却不一样。
      我大概是和你很像的人。
      第一次见面时他这样说道。浅浅的笑容,平和干净。
      如今她已经明白了那样的差别,即使六道骸说这话时并无此意。很像,就是不一样的。一直都是如此。
      和六道骸相见如今不是难事,他们也并不疏远。那个属于他们的世界依旧有野花在盛开。有时临别时他会轻笑好像很快就会再见;有时他喜欢打趣她两句,唤她我可爱的库洛姆,知道她从未改掉少女时期脸红的毛病。
      一切有些滞停,兜兜转转着,像是阳光的朝落。时光的交错和距离纠缠在一起,绕出了新的未来和世界。
      她终究成了离他最近也最远的人。
      很久之前的一个晚上,其实也没有那么久。她走过彭格列古旧华美的走廊时,听见十几岁的里包恩先生无不嘲讽地对六道骸说:
      你只是在保护自己而已。
      隔了许久竟是想起了此事。
      库洛姆突然惶恐。强烈的光芒穿过云层与教堂的尖顶,在她正前方的地面上漫上了一片耀眼。
      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望了望流落的天光。踌躇着,她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跑开,屏气着,有些落荒而逃。

      十二
      凪想,天堂也一定是这个模样的。
      库夫夫夫,谁知道呢。那天堂是什么呢,我可爱的库洛姆?
      彼时库洛姆这样说,六道骸谈笑般地反问道。站在环境的阳光下,他俊美的脸庞光影似的朦胧着。
      是,灵魂会去的地方。
      那灵魂是什么呢?
      风吹过,扬起了花瓣,头发,女孩的裙摆和沉默。还是长相成熟的少年先笑了。似乎是为了安慰她。
      我也不知道哦,库洛姆,因为我没有灵魂。
      库洛姆看到他异色的双瞳离得那么远,在这片朦胧而美好的空气中显得如此难以触及。他在微笑,是往常一般让她觉得放松的那种,显得很随意。和煦的风带来干净的香气。
      而她注视着他,轻轻盖住胸口,却在试图品味那无以名状的悲伤。

      十三
      从很早以前他就开始懂得保护她,就像习惯渗透成墨,书写一个无与伦比的谎言。
      这种无聊的游戏,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六道骸拉了拉自己的手套。你似乎无论如何都要我陪你把这个游戏继续下去,希斯君。
      他们站的地方已经离海足够近了,风很大。海的味道靠近又消失。在伊斯坦布尔要找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是那么困难。
      我并不觉得有趣,我只是讨厌你而已。
      他帅气的五官里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他直接而聪明,总是一副一本正经却不耐烦的模样。对待一个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六道骸认为最聪明的做法还是别去思考自己是喜欢还是讨厌对方了。
      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希斯君。只可惜我现在有点忙。所以我们可以晚点再……
      那我们现在把游戏结束掉吧。
      希斯·温德塔如是说道。
      六道骸放轻了他的笑容。他早就知道希斯多半是来自过去的礼物。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种礼物时不时就会出现的。洒下的种子已经开花,却没有放把火就燎原这样简单利索的好事。
      温德塔这个姓氏还属于一个女人,她已经死了。
      阳光很明媚。他握紧手里的三叉戟。
      你知道。年轻的弟弟这样说,手上的戒指在巷里微薄的阳光下有些发亮。我是来复仇的,所以一路跟着你来希腊不会是我唯一的手段。
      鲜红色的眸子一紧,六字赫然。

      十四
      听见脚步声,库洛姆回过头去,单个耳坠轻晃出声响。
      有很多人。
      耳坠闪动着金属的光泽。

      十五
      因为我没有灵魂。
      风声渐起渐落。
      有的。
      一定有的。
      少女似乎很努力地说出这句话。紫罗兰的眸子带着仓促语气里带着不安,表情严肃稚嫩。
      很有说服力。
      想到这一点,他忽然笑了一声。他只是笑了一声。

      十六
      希斯·温德塔终究还是死了。死亡与西西里的海风彼此并不陌生。
      最后的最后,他抽出的匕首划过了六道骸右眼的眼脸,年轻的脸上干净利落的憎恨毫无狰狞之相。已经很多年没有对手能找到他的真身了,更不要提在“眼”附近造成任何伤害。谁叫幻觉是个好东西,他都不必编造新的谎言来出现与消失。
      是想自嘲,优雅的男人却没有牵动嘴角。
      他觉得肩上、脖颈间的长大衣叫人有些呼吸困难,压着沉重,于是便将它脱去,随意地扔在一旁,一只手捂住右眼,开始在那个地方的深处急速地搜寻着纤弱的身影。右半边脸覆满温热的液体,夕阳侵袭上来。不堪负重般退进一丝阴影里,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喘气声,他看见了她。

      十七
      眼前的人,只穿了件衬衣,领口扣子开了三颗。汩汩冒出的鲜血顺着他脸颊滑下,流进脖颈里,染红了深蓝色的衣领。完好的眼睛里带着因她的出现而尚未褪去的诧异。夕阳下,带着已干涸的血渍,竟有着些许斑驳的,真实的狼狈。
      被你找到这里来了呢,库洛姆。
      他那句“我没事的”已经到了口边,安慰少女的话语已经在脑中自然成型,对不停歇着往外冒的血怀着怪罪,他已准备在下一秒看见娇小的女孩眼中急切的关心。她不应该看到这些。他可爱的库洛姆。
      他以为她会哭的。

      十八
      她没有。
      她拿出了整齐的手巾,走上前,抚上他捂住右眼的手,然后,轻轻地将那只手拉下。她用干净的手帕擦拭着伤口。一语不发间,她擦得极认真,如同抹匀一片腮红。
      他倚在墙上,只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
      金色的残照朦胧了时光。

      十九
      她有许多话想对他说。
      比如,他的保护那么温暖,像爱琴海湾上吹过她裙子的那阵风。
      比如,她好喜欢他,好喜欢好喜欢,所以他们能不能永远在一起。
      再比如,她知道了灵魂的样子。
      但是,这些他都知道。所以什么也不必说。也许他并不是全知道,但这也没有关系。他会全部一一明白,因为她会一一说给他听,在更远更长的未来。
      哦对了,还有。
      她知道他正在用幻术,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他要造出一个假象:血慢慢凝结,止住。一个温柔的,毫无功利的,非六道骸式的假象。
      可是,每个人都会痛的。
      每个人都会痛的啊。骸大人。
      一直都可以看见。
      什么都不必说。

      女孩伸出双手,托起青年的脸。夕阳辗转,流连在两人的轮廓边缘。踮起脚尖,她在他受伤的眼脸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她想象自己是十三岁的凪,她想象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只只蝴蝶,她想象它们——自己,无数个自己——扇动着轻盈的翅膀,聚集而发散地,化进空气里,绝美地,不断地向上,向上,终于也会找到一个不需要停留的归宿。

      二十
      灵魂是什么?
      灵魂就像蝴蝶。
      那灵魂一定很轻了。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遥远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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