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群青，情深不寿》十一淅

1、殇山之巅 这张纸上，

　　今年的这一场雪很美，也很孤独。我站在殇山山顶上，剥落肩头落雪，觉得有些莫名的难过。面前一方小小的石桌，一张略微泛黄的宣纸，上面一片随融雪晕开的的墨色，已经看不清落雪之前这纸上究竟画的是什么。我搁下笔。一不留神，毛笔在纸上滚了好几圈，又留下几道墨迹。
　　天色已经很暗了，再过不久，大师兄的屋子大概就会点起灯了。

　　崖下不远的地方，就是殇山门招待客人的庄子。
　　估摸着这时辰，世元洞天的新掌教南宫百陵大约是到了。他前些日子大喜，今日协新夫人以及一众师兄弟前来拜见师傅。虽然成亲之后，南宫百陵已经正式接任世元洞天的掌教，礼数上应该是我们前去道贺，他却主动登门，对我们殇山一门可谓是过于客气，给足了师傅师伯面子。
　　我的师傅苏山是殇山门的掌门，她的丈夫罗霄，人称殇山沧海客，常年云游四海，潜心研究各门各派的功夫，甚至是几乎失传的旁门左道。掌门师傅许多年前也是是她丈夫的师妹。虽然夫妻两人聚少离多，可是我总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爱意和关心。

　　咱们殇山门与世元洞天几百年前本是一家，师傅今日在殇山摆宴，既是为新任掌教庆祝，也是为多年前两派首徒之间的纷争做一个和解。说是纷争，其实谁也没有把事情摆到明处。这些年我处在这两人之间，有时候很不容易。
　　一边是南宫百陵，世元洞天前掌教玄月师尊的首徒，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挚友。一边是殇山门掌门首徒莫图，我的大师兄。这两人谁也不服谁，从来暗斗得厉害。

　　虽然莫图师兄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他与世元洞天的前尘纠葛，被我逼问得没办法时，也仅仅说并不欣赏南宫百陵的为人。我却从他隐隐皱起的眉间看出，他隐藏的，对这位年轻貌美的世元弟子的轻蔑。可我才不管呢。南宫为人正直善良，大师兄和他一比，倒真真显得不够大度。

　　五年前我修行出了岔子，险些丧命，师傅师伯云游在外，一时间本门竟无一人可以为我疗伤。是师叔求助于玄月师尊，请求世元首徒相助。大师兄自己帮不上忙，却一开始极力反对师叔的决定。世元众人前来相助的时候，竟然和南宫百陵一言不合，负气而去。我从未见过大师兄如此不顾大局，失礼失态的模样，即使我当时，身心皆创，几乎奄奄一息。

　　这大约他唯一惹得我难过的一次。他可以不顾礼数，不顾两派交情，可是他不该不管我。
　　我心里喜欢我的大师兄莫图，已经有九年了。。

　　大师兄身体并不是很好，许多年前受过重伤。现在他很少修武，倒是常常和其他师弟师妹一起修行幻术。我的幻术差的要死，可是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当年我刚进殇山门，还是个毛头小子，就像破壳的雏鸟，一头热地围着大师兄的屁股打转。幻修武修本来很难调和。所以二师兄总是唠叨我，明明大师兄根本和我修炼的不是一个路子，可是我不求上进，只知道跟着大师兄揩油耍赖，偶尔守本分。我本身就不想吃苦，倒和师伯一样，喜欢研习旁门左道，以至于后来和同门修行渐行渐远。即使现在其他同门眼里，我也是独当一面的季师兄，我心里也知道，自己一直只是大师兄的哭包小师弟。
　　九年了，我一路跌跌撞撞，修行除妖，跟着大师兄打转，后来归于平静，似乎时间流逝都已经不再重要。我从前以为人生痛苦，无法忘记过去的挣扎。可是我错了。我忘记了。就像这张纸上，之前究竟画了什么，我已经忘了

　　虽然近年来生活平淡无奇，岁月易逝，我还是一直记得，初次遇见大师兄的那天早晨。师伯首徒修行归来，一身墨绿色的长衫，一个人静静坐着，那种沉默却并不冷漠的气质让人难以忽视。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我就是喜欢他。他看着我的时候，他的眼里，也有着些许情愫。

　　回神，雪还在飘落。一时间仿佛听见山崖下面越发大声的欢声笑语，而我一人，独自站在这里，不由自主想起和大师兄在一起的第一个冬天。
　　正思量间，忽然惊觉大师兄已经推开房门，正踏着月光，不言不语地走来。周围是呼呼的风声，我披着灰色的狼毛大氅，他却只着一件单薄的外衣。我心中不禁有些担忧。师兄本来就是个病秧子，却总不知道照顾自己。

　　“师兄，世元洞天的弟子恐怕已经到了。披肩外袍跟我下崖吧。”
　　可是师兄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角有些许我无法明白的忧愁。
　　他摇了摇头。
　　我不禁着急：“师兄，你这是不打算去吗？”
　　师兄还是摇头。
　　“为何？”
　　大师兄依然无话。深秋季节，圆月当空，他在我额头落下一吻。转身回屋。

　　师傅大概会很失望的。
　　我叹了一口气，一人沿着石阶向山腰上的庄子走去。
　　周围逐渐明亮起来。庄子里烛影幢幢，连院子里都挂着灯。
　　远远地看见南宫百陵和好些师兄弟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紫色镶银边的长袍，头发束起，插一根碧绿的玉簪，腰间佩玉货色上乘，还有他名贵的佩剑。一身打扮看起来贵气的很，不知怎的，我觉得有些眼熟。可是我们明明已经三年未见了。

　　“季鸢师弟，还不快过来，还要咱们久等么？”
　　我连忙上前行礼，毕竟现在他已经是一派掌教。南宫百陵忙不迭的扶我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亲热地拉着我的手说道：“季鸢师弟，你就别跟我客气啦，还不快进来，你掌门师傅布置了好些你爱吃的菜，咱们大家伙就等你一个人啦！”

　　等我一人？师傅已经认定大师兄不会前来了吗？我被他拉着坐下，环顾四周，却不见他的新夫人。南宫的这位夫人并不是习武修行之人，人我倒是见过几次，有些腼腆，现在大概是和其他女眷在后堂里面。
　　可是，周围的弟子看起来都甚是陌生，都是世元的弟子么？
　　看他们看我的眼神甚是熟稔，我也不好发问，装作自在的模样，和他们寒暄对谈。

　　开席了。果然一桌都是我平日喜欢的菜。

　　百陵的新夫人依旧没有露面，竟然是我坐在他身边的位置。我们两人谈天说地，就像这三年我们从未分离。
　　酒到酣处，我又想起住在山崖上不肯下来的大师兄，心下有些抱歉，举杯小声道：“百陵兄，莫图不来，是他没度量。你别介意，我自罚三杯，就当是给你赔个不是啦。” 语毕，我正要举杯，却被南宫百陵一把扯住袖子。
　　“莫图？是你师傅近来新收的小弟子么？” 南宫问。

　　一时间，我忽然头晕目眩。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的内容都是季鸢在幻境中的情节。所以会出现一些比较诡异的事情，比如黑夜在雪中画画，大师兄打死不说话，季鸢忘记自己画的是什么，南宫不认识莫图，等等。反正这一章就是胡说八道的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