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流转》段飞絮

23、二十二、朝朝暮暮

　　还有一种分别叫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你觉得这次袭击你们的人是谁？”科菲抱着胳膊、远远地站在门边，冷冷问道。
　　诺恩仍坐在床沿，低着头，沉声道，“不知道。”
　　“那他们的目标是你还是青维小姐？”
　　“不知道。”
　　科菲顿了一会，隐隐有些急躁，“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诺恩这才抬起头，远远地望向她，“可我的确是不知道。”
　　“这次你差一点死掉，你却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
　　“你还会在意我的事吗？”
　　他出声打断了她，却见到女人一贯清冷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动摇。
　　秀眉皱起，科菲安静了许久才缓缓答道，“如果我不在意，就不会特地到这里来。”
　　诺恩笑得温柔，“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她眉头依旧紧紧蹙着，“你这副样子，有什么说服力呢？”
　　诺恩舒了口气道，“可我到底还是好好活着的，不是吗？”
　　科菲疲倦地摇了摇头，“这只是巧合。如果不是温特警视正路过，你要怎么办？”

　　青维的腿上和手臂上淤青的地方都上了药，破皮的地方还贴了大块的创口贴，看起来蠢蠢的。
　　她重新扯过被子盖好，闲适地躺回枕头上，这才问道，“话说，为什么那辆车会刚好在那个时间路过呢？”
　　一旁，男人正在将凌乱的药品重新收回塑料袋里，分心答道，“本来车子应该是二十分钟以前会通过那个路段。但是，在加油站发生了一些‘小意外’，耽误了一些时间。”
　　青维瞬间领悟，不禁感慨，“你还真有办法。”
　　将塑料袋放到床边的地上，男人白了她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呢，接到你的求救信号时，我都被吓到了！”
　　青维笑了，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你胆子哪有那么小。”
　　在她和诺恩滚下山后，诺恩陷入了昏迷。她趁着这段时间，用电子表里预装里的无线电设备向他发了求救信号，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复。
　　那电子表看起来只能显示时间，但实际上只要稍稍调试，是可以变得和手机屏幕一样的。
　　回复里是他安排好的逃脱路线，周围的地图、精确到秒的时间安排、以及可能出现的状况和对策。
　　周到，齐全。
　　然后，她便按照他的计划，带着诺恩由山间的洞穴穿过，到达另一边的盘山公路，“偶遇”温特警视正，顺利获救。
　　“对了，我的手表……”
　　“没关系的。”
　　男人重新在床沿坐好。
　　她才说了几个字，他就什么都懂了，这样的感觉让她很舒服。
　　男人继续说，“别忘了，那手表的所有的工艺和科技都是最先进的，不会那么轻易被他人发现破绽，也不会磕了碰了就坏掉。”
　　青维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手表被拿走后她一直在担心，但既然他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的。
　　她相信他。也只相信他。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山里的夜还是十分寒冷的。
　　“青维。”男人神情变得认真，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于是青维也忍不住认真起来，“怎么了？”
　　“我一直跟你说，要小心，不要做危险的事。”他的声音缓慢而严肃，“你有听话吗？”
　　“有、有啊……”咦，好像没什么底气……
　　他眯起眼睛，拖长声音再度问道，“有——吗——？”
　　女孩拽住他的手、撒娇般晃来晃去，“有啦……这次是意外，是对方突然袭击我的！”
　　“你呀！”他叹了口气，沉声道，“你那么聪明，自然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怎么不让自己遇到危险，是不是？”
　　青维默不作声地嘟着嘴，眼底深处一片委屈。
　　无奈，男人语气和缓了，“要乖一点，别总让我为你悬着心，好吗？”
　　她这才点头，柔柔答道，“好！”
　　男人终于满意，换了个话题，“我给你的护身符，你有带吗？”
　　青维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出来旅游，怕弄丢，就没有带……”
　　“你看！”男人皱起眉头，义正言辞道，“就是因为不带护身符才会遇险的！我说过多少次，护身符一定要贴身带着，不能离身的！”
　　“嗯！”青维竖起三根手指，言辞凿凿地发誓道，“等我这次回去，一定每天带着！”
　　这样，男人才放过了她。
　　青维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那个护身符是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个硬片，大抵是写着什么保佑的话吧，他们都没有打开来看过，所以不知道。只是，那护身符是未曾谋面的父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一直视若珍宝，在她离家时，才转赠给她的。
　　她没有带，他自然会生气。她理解，所以乖乖讨好。
　　“那么，你知道今天袭击你们的是什么人吗？”
　　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在此之前她的答案一直是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可此时，她的回答却变了。
　　青维目光幽深，叹道，“我知道。”
　　男人急切问道，“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露出无奈的笑意，深深叹了口气，才喃喃道，“孽缘……”

　　诺恩深深地注视着门边的女人，轻声道，“说来，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觉得今天袭击我们的人会是兰迪派来的吗？”
　　“不会。”她答得十分肯定。
　　诺恩稍稍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如果只是袭击你，倒有可能是他。”科菲疲惫地背靠着墙壁，“但是带上了青维小姐，就不可能。”
　　诺恩一滞，追问道，“和青维有什么关系？”
　　气氛有些冷，科菲淡淡道，“兰迪对青维小姐十分用心。前几日青维小姐生日，那天刚好是……”她突兀地顿住了，跳过这一节，才继续道，“反正，第二天兰迪还专门到S市给她庆生，送上的生日礼物是特地寻来的一块玉牌，有几百年历史的古董。”
　　“是吗……”这些事，他着实没有想到，“肯定是花了大价钱吧。”
　　“没错。兰迪不是一个喜欢做无用功的，他既然费心拉拢了青维小姐，是不会再置她于死地的。”她看着男人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按耐不住、又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诺恩复而抬起头，笑道，“明白，你在说我的女朋友和兰迪有来往。”
　　在青维看到他的纹身时，他是紧张的，怕被她发现真相。后来知道瞒不住，他想要主动坦白，却没来得及说出口。
　　原本想着有时间再好好告诉她。可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兰迪不会主动把这样的事告诉她，但他的态度会让她起疑。然后呢，她应该有确认的行动才对，为什么他竟然一点没有意识到？
　　他努力回忆着过去的一切，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真相的。
　　科菲被他一如既往的淡然激怒了，焦躁，“你知道青维小姐是什么人吗？”
　　“知道。”诺恩说得平淡，“她是凯伊警视的人，接近我是为了找到幽冥帮的犯罪证据，将我们绳之以法，为凯伊警视建立功绩。”
　　他竟然都知道？知道，却满不在乎？！科菲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不见，他真是一点没变……“幽冥帮如果真的被查到，你也会被抓的。兰迪，大概也是这个目的。”
　　诺恩大抵明白了她为什么今夜会来这里，不仅是探病，也是来警醒他的吧。他始终微笑，“所以说，你就放心吧。青维毕竟是我的女朋友，我自有分寸的。”
　　“青维小姐说，她喜欢凯伊警视，因为凯伊警视能给她很多钱。她也喜欢你，因为你能帮她，也有趣。”
　　“这是她告诉你的？”
　　“不是，是她告诉兰迪的。”
　　“兰迪录音了，然后放给你听了？”
　　科菲抿紧嘴唇，还是点点头。
　　诺恩又轻轻地笑了几声，“她是故意说给兰迪听的，这你也信？”
　　科菲愕然，“我见过青维小姐的手段，也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可怕的人……”
　　诺恩耸了耸肩，还是一副淡然的神情，“那你也该知道，以兰迪、是操控不了青维的。”
　　科菲静静地凝视了他许久，“那么，你觉得你可以操控她吗？”
　　“科菲，青维是我的女朋友。”诺恩再次重复道，“我们的事，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也不需要过问是吗？”科菲不禁冷笑，“看来我今天是来错了。好，很好！你早点休息吧，我、不继续打扰了！”
　　心中涌起的怒火，让她迅速地转身准备离开。可她刚刚握住门把手，就听到身后诺恩的声音。
　　“科菲，比起我的事，你还是自己多小心吧，在福克斯家族里。”
　　科菲紧紧地捏着门把手，冷冷回道，“不劳费心。”
　　诺恩低沉温柔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虽然你拒绝过我一次了，但如果你改变主意，愿意放下、愿意离开，随时可以来，我会永远等你。”
　　少时那些温暖的回忆如幻灯片般、一幕幕地闪过，唤起快要被遗忘的温情。科菲心中复杂，犹豫着回过身，男人苍白的面容再度映入眼帘。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来到自己面前，温柔地劝她放下一切和他离开，许给她一个和平美好的未来。
　　可是她狠狠地拒绝了他。
　　她不是不信他，也不是不明白他对她的感情。
　　只是，不可以。
　　她还有自己要做的事。
　　他和她的分别，是早已注定了的。
　　矛盾，快要将她撕裂……科菲倒吸了口凉气，苦涩道，“如果青维小姐知道你对我说了这样的话，她会怎么想？”
　　诺恩平静回道，“我还是那句话，我和她的事、你不明白，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已经很累了，无力去思考所谓不是她想的那样、到底是什么样。
　　科菲摇了摇头，叹道，“比起青维小姐，我宁愿你能找一个单纯的女孩。简单，快乐。不要像你父母那样，也不要、不要像我们这样……”
　　“科菲……”
　　“我走了，你……你自己保重吧。”
　　她最后苦涩地笑了笑，终于、还是离开了。
　　室内归于平静。
　　诺恩看着合起的房门，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说，希望他不会像他的父母那样。
　　这、真是他听过最讽刺的话。

　　青维侧身躺在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远远地望向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男人，“你留下来没关系吗？”
　　男人头也没抬，肯定答道，“没关系。等你睡着我再走。”
　　青维暖暖地笑了，“一下子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啊。以前我生病呀做噩梦呀睡不着的时候，你都是在我身边，陪着我直到我安稳地睡着了才离开。”
　　他这才抬起头，递给她一个舒心的笑容，“是啊。一晃，你离家也有五年了。”
　　“幽冥帮是最后的了。”青维在被子里伸了伸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啊，真好，我也快要解脱了。”
　　“等你回家，我一定要天天看着你，再也不让你乱跑惹事生非！”男人的眼里是说不出的温柔。
　　“我哪有……”女孩委屈地拖长了尾音。
　　男人笑着催促她，“好啦，闭上眼睛睡吧，别再乱想了。”
　　“嗯。”她低声应了句，就合上了双目。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环境，但是有他在，好像也不是那么让她不适应了。
　　只是，虽然他说让她别再乱想了，但她还是忍不住会想起很多事。
　　过去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来。
　　她掬起一把清澈的液体，那里分明倒映着诺恩的脸。
　　第一次见面时，大言不惭地说她是他的人的诺恩。
　　在酒吧里突然俯身吻了她的诺恩。
　　从警局离开，紧紧抱着高烧的她不肯松手的诺恩。
　　医院的长廊里，把装着铂金素戒的锦盒塞给她的诺恩。
　　说“我喜欢你”的诺恩。
　　在危急的时刻，让她先离开的诺恩。
　　……………
　　太多……太多了………
　　简直要将她淹没。
　　室内非常安静，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男人偶尔按击手机屏幕的声音。
　　可突然间，他听到了女孩含混不清的声音。
　　“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男人再次望向青维，却见她又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地好像在望着地板发呆。
　　心中莫名，他问道，“什么？”
　　青维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男人愣了许久，终于叹道，“我也不是很明白。”
　　青维迷茫了。从小，她不明白的问题都是他为她解答的。
　　男人托着下巴，也有些出神。他安静了一会儿才说道，“在我小的时候，也问过妈妈这个问题。”
　　青维来了精神，她紧紧地盯着他，追问，“妈妈是怎么回答你的？”
　　男人苦笑，“她能怎么回答我呢。说对不起，为了她的爱情，却苦了我的一生。”
　　提起往事，青维觉得有些呼吸沉重，“其实，最苦的是妈妈自己吧。永远活在对所有人的愧疚里。”
　　“嗯。可爱情啊，也许就是哪怕苦痛，也甘之如饴。”男人叹了一声，才又问道，“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我想，认真地开始考虑了。”青维深吸口气，缓缓说道，“诺恩跟我告白了，说他喜欢我，希望我能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女朋友。”
　　她说得平淡，于是失落感也是平淡地蔓延开的。等他回过神，只觉得浑身冰凉，心里空空如也，就那么僵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找回知觉，恍惚道，“从前你都没有认真过。而现在你想认真开始考虑和他的爱情、和他交往的事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脸色太过难看，女孩的眼中有些疑惑，她怔怔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想好了吗……他是想这样问的，一遍又一遍这么问她，跟她再三确认。
　　可在他开口之前，她就已然说道，“我也是刚刚才下了决定的，所以想第一个告诉你！”
　　“你有了喜欢的对象，我、我该为你高兴才对。嗯……该为你高兴的……虽然我更希望对方是一个简单点的男人，但想来那样的人你也不会喜欢上的，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喜欢惊险刺激的人。唉，是我没把你教好……”男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却突然顿住、然后，拼命按耐住内心的空落落的感觉，一字一字道，“可是，青维，你的爱情一定要是美好、甜蜜的，不要像妈妈。如果，我是说如果，那让你痛苦了，哪怕是一点点、你也一定要告诉我，不怕的，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的。”
　　这样的他，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青维不明白。
　　但他的认真和肯定，她是看得出来的。
　　所以，她轻声笑道，“嗯，我知道了。为我加油吧！”
　　男人苦笑。只是苦笑。

　　时近清晨。
　　昏暗的地下室。
　　这里没有开灯，却很亮。
　　光源是墙壁上挂着的数十台屏幕的亮光。而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这个别墅里各个房间、走廊的影像。
　　房间最左放着一个书桌，上面的电脑便是整个监控系统的主机。
　　始终坐在书桌前的温特伸了个懒腰，端起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微微抿了一口。
　　唉……冷掉了的咖啡真难喝……
　　不过嘛……
　　男人牵起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过这一夜，还真是精彩！
　　昨夜遇到他们，为了以防万一，在回别墅前他特意用手机关掉了所有的监控摄像头，直到确认安全才又打开了。
　　这些事，包括这间地下室的存在，连蜜妮安都不知道。
　　就算是他自己的小秘密吧。
　　他将咖啡杯放回书桌上。咖啡杯边上摆着一枚电子表，早前碎裂的屏幕已经换了新的。
　　看时间，应该、天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