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流转》段飞絮

16、十六、名正言顺

　　这世上与人相处的方式也有千万种，不必强求、选择让自己舒服的方式就够了。

　　医院。
　　消毒水那么重的味道都盖不住男人身上的酒气。
　　青维和他一起坐在走廊上，一扭头就看到了他手臂上的绷带。
　　到这时，他才真的酒醒了。
　　长时间的沉默以后，诺恩突然开口，“班长一个人回去没关系吧？”
　　“嗯。”青维不再看他，只低头盯着地面的瓷砖发呆，“刚刚医生在给你包扎的时候，我已经收到了班长的邮件。他说自己安全到家了，让我们放心。”
　　诺恩喃喃道，“那就好。”
　　“你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
　　“那我们也回家吧。”青维说着便站了起来，无奈叹气，“又是凌晨一点多了。”
　　“等一下。”诺恩又一次拽住了她的手。
　　她的眼中尽是疑惑，“怎么了？”
　　诺恩的表情认真得不得了，“你之前说的，等我清醒了，我们再聊，不是吗？”
　　一晃而过的惊讶以后，女孩意味不明地牵起嘴角，“你记得很清楚嘛。”
　　他苦笑着解释，“喝醉酒，会行动不便，却未必会把那以后的事忘记得一干二净。”
　　“不只是行动不便吧，还会说胡话呢。”
　　“我没有说胡话。青维，你总听过酒后吐真言吧。”
　　“那你的意思是，你之前说的那些莫名其妙、颠三倒四的话，都是认真的？”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男人。
　　诺恩深吸口气，直截了当道，“我从没有过要试探你的想法。”
　　她一贯冷静，却也因被直接戳中心思而从眼底露出震惊的神色。
　　类似平铺直叙的语气，“我不知道那几个混混是不是碰巧出现的，但是和我无关。如果不是喝了太多酒，一时脚软得实在站不起来，我早就出手了，不会让班长和你去应付他们。这一点，请你、相信我。”
　　当震惊慢慢化为接受，女孩的表情平淡如常，微微笑着，“我相不相信你，重要吗？”
　　“其实也不是很重要。”诺恩冷不丁回了她一句，却见她毫无反应，有些不甘，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锦盒，塞到女孩的手里。“生日礼物，虽然晚了点。”
　　“谢谢。”她打开锦盒，里面竟躺着一枚铂金的素戒。
　　“生日快乐！”正在迷糊的时候，又听到了男人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猛地炸开。“还有，青维，我喜欢你！”
　　女孩合上了锦盒，微笑地望着他的脸。
　　“这就是你给我的回应吗？”
　　“是的。”
　　他们在说着些类似暗语的话。
　　很好，他果然领悟了她的意思！
　　她是故意让他看到“凯伊”的邮件。因为她希望他能做出真正的抉择，在知道了她真实的目的以后、依然做出的抉择。
　　诺恩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的笑容，坦白，“这是我深思熟虑以后，决定给你的回应。那么你呢，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她将锦盒捏在手中，“可我想知道，你是出于什么考虑才做出这样的回应的。”
　　“愚昧的自信吧。”
　　“知道愚昧，还非要……”
　　“青维。”他开口打断她，“我说会保护你，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会去做。可那并不代表我会为了你伤害他人，只有这一点，我希望你了解。”
　　“嗯。”她低声沉吟。
　　有些事、彼此了然于心就好，不必说破。
　　他大概是相信只要这样轻轻一点、她就会明白他的心意。
　　是的，她明白了。
　　在他所谓愚昧的自信里，他做出的抉择并非是普通地在幽冥帮和她之间、做一个二选一的单选题，而是决定要尽力保全在意的一切，包括幽冥帮，也包括她。
　　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隐隐又觉得很是欣慰，毕竟太过意料之中的人生也颇为无趣吧。
　　有惊有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岂不尽兴！
　　青维幽幽笑道，“可我已经是你名义上的女朋友了。”
　　“我更希望名正言顺。”
　　所以现在他只是在等待着一个答案。
　　青维细细思量以后，又问，“那么你呢？”
　　“什么？”诺恩一时没有领会她的意思。
　　那是个困扰了她大半天的问题，“昨天……是什么日子？”
　　他不得不佩服起她的洞察力。事实上他以为自己掩饰得还不错……
　　见他没有回答，她又继续问，“从听到是我生日起，你就怪怪的了。我原以为你故意输牌是想和我那些同学打成一片，可后来才发现，你只是想‘名正言顺’地喝醉而已。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如此失态？”
　　失态……她把自己之前的行为定义为失态吗？
　　诺恩不禁苦涩开口，“青维……”
　　女孩伸出食指、挑起他的下巴，颇有几分玩笑的意思，“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答案，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答案！”
　　他任由着她的动作，语气里却透着无奈，“爱情是交换吗？”
　　青维微微吃惊，“干嘛突然这么认真？”
　　“对于感情，我一直很认真的。”
　　她略一迟疑，收回手，“那好吧……”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说了、已经打消念头的时候，她却忽然听到了答案。
　　“昨天、是我父母的结婚纪念日。”
　　男人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上。
　　心脏一下下快速跳动着，她能看到他眼中的隐忍，那悲哀的意味让她猛地有些喘不过气来，苦痛、压抑。
　　所以，告白也好、生日礼物也好，他是故意拖到凌晨、拖到新的一天。
　　因为不想和过去悲伤的记忆重合吗？
　　她低头，盯着手里的锦盒，发呆。
　　其实她刚刚已经想好要答应他了。
　　但最后、她还是决定认真相待。
　　于是，青维终于开口回答，“诺……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翌日，午后。
　　步行街，雅致的咖啡厅。
　　靠窗的座位上。
　　红色长发的女人身着一袭卡其色的风衣，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沙发的椅背上，望着玻璃窗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轻轻地叹了口气，“格林希尔小姐当真是有远见。”
　　对面的座椅上，压低的黑色鸭舌帽遮住了男人不明情绪的双眸，只能听到他磁性的嗓音以及一句感慨，“她、一贯如此。”
　　女人伸手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将杯子又小心地放回桌面，目光也落在了男人身上。“在一年前你刚刚调到Z市的时候，她就让你派我卧底在S市的蓝色酒吧。当时我还不懂格林希尔小姐的意图，对她有些误会，如今才真的醒悟，她的心思和思虑、不是常人能比得上的。”
　　男人牵起嘴角，溢出满意的笑容，“没错。如果等我调到了S市再安插人手，太难了，也太容易激起别人的警觉。”
　　“可是，我很好奇，她是怎么在一年前就能判断出你之后会调任到S市、又是怎么知道幽冥帮和蓝色酒吧会是你的下一个目标？还是说……”红发女人直起身子，一双媚眼却透着严肃的情绪，“这些、其实都只是她自己的目标而已？”
　　男人仍然只是微笑，反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红发女人身子一滞，攥紧的指尖在手心留下红印，待手掌再松开时、掌心已满是汗意了，她微微低头，黯然道，“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你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八点。”
　　男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笑着嘱咐，“既然任务结束、也决定要出去旅游了，就不要多想，好好放松下吧。”
　　“是。”女人仍是垂着头，轻声应了一句。
　　“这一年多以来，辛苦你了。”
　　心中万般纠缠，女人终究是抬起头，又追问了一句，“你不担心她在利用你吗？”
　　男人面不改色，“这重要吗？”
　　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答得这么轻松，女人心下为难，最后还是强撑着往下说，“怎么不重要？如果我猜的是对的，那这些年你所做的、所努力的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啊！你只是她的一个棋子，在她的安排下……”她说着说着却自己停下了。
　　红发女人的脸上出现了动摇的神色。说到底，这些只是她的猜想、甚至可以说是直觉，没有一点证据。格林希尔小姐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她不可能有权力去干涉警界的人员调动，安排凯伊刚好地调到她想要的地方、去对付她想要对付的人。如果她真的有这本事，也没必要来和凯伊合作了……
　　几经挣扎，她没有再继续说，只喃喃叹息道，“我就是怕……幽冥帮也好、蓝色酒吧也好，都还在你的能力之中。可以后要是……”
　　“你呀。”男人舒了口气，出声打断了她，“你说的，我都明白。不过你也知道吧，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往上爬、直到有一天站到这个国家警界最高的位置上。”
　　女人静静听着他的话。
　　男人淡然道，“只要是有利的，我都会去用，哪怕有风险。不敢担风险和责任、怎么可能会成功？于我、于青维，都是这样。至于什么利用不利用的……你细想想，我是在利用青维吗？是在利用你吗？有没有把你们当棋子呢？会不会有一天你们失去作用、我就会把你们当成弃子丢掉呢？如果一心只纠结在这些无意义的字眼上，是成不了大事的。”
　　红发女人抿紧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男人的语气这才趋向温柔，“你若真的担心，旅游结束、就早些回来吧。”
　　红发女人勉强笑了笑，“好。”
　　“说来。”男人一副闲话家常的口吻，“你怎么会把头发染成红色、为了更像舞女吗？我倒是觉得你以前的发色更好看，淡淡的橙色。”
　　女人目光一黯，不由地苦笑，“我只是……以为你喜欢格林希尔小姐……”

　　“当然喜欢。”
　　午后，安静优雅的餐厅包间内，青维欣赏着面前男人诧异的神色，心情大好。
　　她舀起一勺红豆双皮奶送进嘴里，香甜醇厚的味道在口中慢慢扩散开，幸福太幸福！这家店正餐做得一般，饭后甜品倒是不错嘛！
　　在她的对面，兰迪捧着一杯清茶，似乎正在沉思。
　　黑色的细碎短发，兰迪的相貌算得上英俊、和加文老爷子颇有几分相像，连气质也像、都是清冷疏离，喜怒不形于色。
　　兰迪饮了口清茶，恢复了淡淡的笑容，“我还不知道呢，你原来是喜欢凯伊警视的。”
　　青维笑得甜美，理所当然的语气，“喜欢啊，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拼命帮他呢？”
　　兰迪淡然问道，“那、你喜欢他什么地方？”
　　她又吃了一口双皮奶，毫不避讳地笑道，“我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而帮助凯伊、可以满足我的欲望。”
　　兰迪眼中的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他声线平稳道，“因为凯伊警视可以满足你的欲望，所以你喜欢他？”
　　“是啊！”她肯定地点头，却在内心暗暗惊讶于兰迪的处变不惊。
　　“嗯……”他像是又思索了一会，“那你喜欢幽冥帮的那位二当家吗？”
　　青维笑着凝视了他许久，依然看不出他那双淡定的棕色眸子里到底藏着多少心思。
　　“也喜欢啊！”青维吞下最后一口双皮奶，扬着手里的勺子，笑道，“他能帮到我，又那么有趣，为什么不喜欢他？”
　　“呵呵……”兰迪轻笑了几声，感慨，“看来于你而言，喜欢这两个字、没什么意义、却非常值钱啊！”
　　“那是自然！”青维拿着空了的甜点盘给兰迪看，“我还要一个！”
　　在兰迪喊服务员的时候，青维不动声色地按了下手上电子表的按钮，从一进门就持续不停的细微震动、到这时才停止。
　　新的甜品很快被送了上来，青维一边吃着，一边问兰迪，“你今天怎么一个人过来了，你那位美丽的女秘书呢？”
　　“科菲吗，她有另外的工作。而且今天请你吃饭，主要还是为了替你庆祝生日的，没必要带她来。”
　　青维笑了笑，感叹，“能让福克斯家族的大少爷为我庆祝生日，我真是太荣幸了！”
　　兰迪礼貌的客套话接踵而来，“哪里哪里，你如今这么繁忙还能抽空赏脸跟我一起吃顿饭，是我该觉得荣幸。”
　　他终于提起正事了。青维不禁暗笑，低头盯着碟子里的甜品，“记得你之前曾经说过、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现在凯伊那边对幽冥帮是势在必得，所以我想事先问问你，幽冥帮里、有没有福克斯家族安插进去的人呢？”
　　兰迪沉吟着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青维笑得坦然，“我们现在怎么也是友好的关系嘛，万一误伤了你们的人、可就不太好了。”
　　兰迪始终保持淡淡的笑意，平静道，“幽冥帮里、没有我的人。所以你不必担心，放手去做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说。”
　　女孩幽幽叹了口气，才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望着兰迪，故作无奈地叹道，“大少爷，恕我直言，你这么天真、想要得到福克斯家族的族长之位，恐怕、不太可能！”
　　兰迪面不改色地轻轻“哦”了一声，含笑答道，“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