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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住院部 宗政崇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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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起先宗政崇是因为不耐烦应付那些一年难得见上两三次的亲戚,所以才难得的积极主动地跟宗老爷子汇报自己最近的学习情况,业余生活什么的。但是宗老爷子开心呐!这么个聪敏、健康、优秀的小伙子,可是他老宗家唯一的男孩儿啊,能不稀罕吗!
说起来,宗家如今也算得上家大业大。老大宗厚翰从政,在京官遍地的首都,算是不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级别。可惜前途上一片大好,私人生活却是茕茕孑立,结过两次婚,连个丫头也不曾得。
老二、老三都是姑娘,巧的是,大的婚姻美满,小的却吃尽了感情的苦。所以老三一直发愤图强,就算是个姑娘,也做出了世上大多数男人难以做出的成绩。四十多岁的人,虽然没结过婚,但是孤儿院有一群又一群她的孩子们,内心也算了有慰藉。
幺儿宗厚霖,说起来算是沾了大哥三姐的光,生意上是老三领入门的,早年老大还给开了路,后来娶了海市二把手的女儿,整一个家庭事业双丰收。
宗老先生这辈子吃苦多,享福也多,临老只有一个遗憾:四个孩子总共只给他生了一个孙子、一个外孙,让他老人家晚年颇为寂寞。
所以严肃理智了一辈子的老人家,现在只要看见家里的小辈们,那些规矩原则什么的,不由自主地就有多远闪多远了。明明看出宗政崇对自家亲人有些冷淡,都笑呵呵地选择性的忽视了,不想让乖孙在生日这天有一点儿不顺心。
“崇崇,大家都到了,菜也上齐了,开席之前你这主人公不准备说点啥?”宗老爷子慈眉善目地笑,有点拱宗政崇好好说两句的意思。
宗家并不算诗书理学传家的严门,长辈们观念开放又不端架子,所以宗政崇也没有推脱,当下便站了起来,同时端起了面前盛满果汁的杯子。
虽然宗老爷子是临时起意的,但在坐的亲戚朋友们只是看着宗政崇那架势,就知其涵义,纷纷终止对话安静下来,等着听小寿星说两句开场词。
谁知道,偏偏就有人急于出风头。
冯潇潇看见一直跟长辈说话的宗政崇忽然站了起来,就觉得今天最好的机会出现了!
“崇哥,妹妹先敬你一杯,祝你生日快乐啊!”
“……”一时间,众人无言。
冯潇潇的父亲,宗政崇的大舅舅冯继来坐在女儿对面,见她开口之前都不知道看着点场合,刚好堵住了外甥的口,于是严厉地瞪了女儿一眼。
冯潇潇的妈妈就不乐意了,手在桌下用力打了丈夫的大腿一下,心里为女儿叫好:好孩子!你是今天第一个祝你表哥生日快乐的,拨了头筹!
夫妻俩的小动作冯玲玉看在眼里,她忍不住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丝隐晦的鄙夷,很快便将目光放回儿子身上。
宗政崇对着这个冒失的表妹遥遥举了杯,“谢谢潇潇。”抿了一口果汁,那甜腻的味道叫他蹙了下眉。
放下杯子,却发现对方还站着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像还有话要说。
冯潇潇见表哥终于把视线定在自己身上,放下杯子,冲唐薇和张嘉佳仰了仰下巴,道:“你俩去呀!”
一屋子的人就这么看着冯潇潇在那儿自以为是喧宾夺主的样子,坐在旁边的唐薇脸都红了。只听见冯潇潇又对宗政崇说:“崇哥哥,这两个都是我同学,也是海市一高二年级的,平时就超仰慕你的,今天特意来给你庆祝生日呢!喏,她们两个精心准备了礼物,哥哥你可千万要给个面子收下来哦!”
冯潇潇自作主张地拿了两人放在身后椅子上的礼物,步伐轻快地走到宗政崇面前,一米六不到的个子站在一米八二的宗政崇身边,仰起脸,笑得肆意又张扬。
哈,平时在学校里见到了,崇哥哥也不会过来跟她打声招呼,害得同学们一直不信她真的是他妹妹。这回拉来两个见证人,眼见为实,看以后谁还敢笑她跟学神乱攀关系!
且不说宗政崇是什么表情,隔了两个位子的冯玲玉首先就看不下去了,唰地站起来,蹬着高跟鞋两步就走到两人中间,看似轻巧,实际上暗暗使了把力气把冯潇潇从宗政崇身边拉开。
“潇潇啊,小姨替你哥谢谢你了啊。但是呢,礼物代表的是别人的心意,是不好由其他人转送的。而且心意这个东西吧,心领也就可以了,你们都还是学生,就别整的那么市侩了,口头祝贺已经足够。”
冯潇潇举着礼物的手扬了扬,还想再说些什么,冯玲玉就用完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行了,做回你的位子上去吧!马上开席了,多吃点菜!”
她扬起的手被冯玲玉用力按下去,终于知道小姨的态度是多么决然。
冯潇潇的母亲梅丽见女儿当场被下面子,顿时就不依了,“嘭”地一声放下杯子,坐在那中气十足地道:“我说玲玉啊,我们潇潇给崇崇送礼物不也是好意嘛!都递到面前了你就让孩子接一下能怎么样啊?你家宗政崇他是你儿子又不是你老公,犯得着这么拼命的拦着嘛!”
“梅丽你给我闭嘴!”冯继来在旁边低吼了一声。这女人,最后一句话说得也太难听,太不堪了。
“我怎么了?我哪句话说错了?!宗政崇不是冯玲玉儿子?!我要是有个这么帅这么优秀的儿子,天天把学校的小姑娘们迷得三迷五道的,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哪有功夫吃那干醋!”
这一句话,驳了厅内好几个人的面子。
冯玲玉脸色难看那是不用说的,但好歹还有点理智和气场在那。唐薇和张嘉佳两个女孩子可就不好了,当场就一个两个的红了眼睛,捂住嘴,拎起包,呜呜呜地跑出去了,冯潇潇追都追不上。
“舅妈,潇潇跑出去了,您不跟去看看?”宗政崇忽然语气淡淡地冒出这一句来。
梅丽一听,更加激动,“宗政崇,舅妈来这儿是好心好意给你过生日来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宗政崇视线落在手中摇晃的杯子上,“字面意思。”
“嘿,你个死孩子这是诚心糗我呐?!”
“梅丽!”一直没发话的冯建国吼了一声,看着老亲家已经有些不虞的面色,感到十分抱歉。
“继来,你带梅丽先回去。”
冯建国就算内退了,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势仍是一点不落,冯继来打小就很敬畏这个养父,当下便顺从他的话去拉自己老婆。
“今天就不该带你来。”冯继来很是后悔,拉着妻子小声地说。谁知道就是这样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梅丽的好胜之心。
梅丽把手一甩,挣开了冯继来,噌地站起来,“冯继来!你傻呐?!现在这是我的问题嘛?是人家根本不把我们当一家人啊!你没看见你妹妹对我们潇潇是什么态度?你没看见你大外甥对我是怎么阴阳怪气的?!你爸叫你走你还真就走啊,冯家人都好好地坐在这儿呢,凭什么就叫你走?你就不是冯家人?!”
梅丽一番“直抒胸臆”的质问彻底纾解了她最近几年来心里的憋屈,但那毫不含蓄字字诛心的恶语,当场就激得冯建国心脏绞痛,死死按住心口,嘴里叫唤着“滚,不管冯继来是不是冯家人,你梅丽可不是,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给我滚,滚出去!”
“外公!”
“建国啊——”
“爸——”
冯建国一直患有心肌梗塞,所以早早就退了下来,这几年精心调养着,已经很久没犯过病。现在却在外孙生日宴上忽然心脏刺痛得厉害,把在座的人都吓得面容失色。
宗政崇的外婆一下下地给老伴抚着心口,希望他冷静下来,冯建国口中却一直念叨着“农夫与蛇,农夫与蛇啊!”
冯继来站在一边,听见养父口里反复艰难地说着这几个字,脸红得发黑,内疚与忏悔激得他心中升起一把大火,用吃人的眼神转头瞪视着妻子梅丽,硬是把她拉拽出包厢,消失在父亲眼前。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没人还有心情再继续这顿原本赋予了美好寓意的家宴了。
冯建国的症状虽然缓和下来,但一家人仍是不放心,在几个子女的护送下去了海市第一医院做检查。
冯玲玉自责自己没考虑得再完善一些,害得父亲被那个糟心的女人气成这样,宗厚霖就陪着妻子鞍前马后地安排老丈人入院的一应事宜。宗政崇见父母都着急送外公去医院,二舅小姨两家也不放心跟了过去,就独自把爷爷奶奶和姑姑送回了下榻的酒店。
宗政崇陪着二老说了一会儿话,见奶奶脸色有些疲惫,就提出告辞,让二老好好休息。三姑姑宗译荭把侄子送到电梯口,目光慈爱地看着宗政崇,“崇崇,今天这个生日过得不开心,明天姑姑给你补办一个啊!”
宗政崇视线从跳动的红色数字上收回来,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看着姑姑,声线平稳,“姑姑,就是一个生日而已,没必要太过认真,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热闹的。”语气中有着一丝无奈,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宗译荭自己没结过婚,没有亲生子女,家里的两个小辈里,她向来最喜欢这个成熟懂事就是有些冷情的侄子,对他也算了解的了,是以听出宗政崇话语中的无奈,她了然地笑了出来,“好好好,你生日你最大,你说不补办就不补办吧!”
亲昵地拍了拍宗政崇的肩膀,宗译荭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宗政崇面前,“喏,这个是姑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早上你爸爸问我准备了什么礼物,我还没告诉他呢!这个你自己收着,不允许拒绝,这可是姑姑从好多年前就开始给你准备的呢!”
宗政崇看着姑姑手中那张薄薄的信封,没有去猜测里面装的是什么,因为听见姑姑最后面的一句话,他就没想过拒绝了。
“谢谢姑姑。”接过信封,宗政崇看见宗译荭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漾起了笑纹。
“傻孩子,跟姑姑还用说什么谢谢。好了,你去医院看看你外公吧,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宗政崇外公的心绞痛没过多久就平复了,其实一家人都知道,这种病跟心情有很大关系,冯老先生在车上被家里人小心翼翼地规劝后,心绪平稳下来,刺痛感就消失了。只是到底年纪大了,家人不放心,自己这两年也想开了,身体好最重要,他还想看着这些孙子辈的孩子们一个个出人头地,家庭美满呢!所以保险起见,还是去了海市第一医院做了全面复查。
宗政崇到达医院时,冯老爷子已经做完复查,在住院部的高级病房内休息,等候检查结果。
“外公怎么样?”
“应该没什么事了,在等结果出来。”冯玲玉靠在沙发上,看着正在小憩的老父亲,轻声说。
“你把爷爷奶奶他们送回酒店了?”宗厚霖走到儿子身边。
宗政崇点点头。
宗政崇的小姨二舅他们,见老爷子心绞痛的症状消失了,料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陪着老人做完检查便离开了。现在整个病房内除了冯老爷子,就宗政崇一家人在,气氛十分静谧,除了加湿器发出的细微运作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本来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宗政崇站在病床前看了一会儿老人安详的睡脸,恍惚中好像听见一道细细的声音,在静谧的病房内,突兀又诡异。起先他以为是幻听,可静下心来,仔细去倾听时,那声音竟渐渐变大了,好像……是个女人的喘息声。
那声音轻且柔,断断续续的,好像濒临气绝时艰难发出的气音,音量明明应该是低不可查的,但在宗政崇耳中,却诡异地越来越大,让他生出一丝不安的焦灼感。
“崇崇,崇崇?”
“嗯,嗯?”宗政崇反应过来,抬起头。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冯玲玉细心地发现儿子原本看向冯老爷子的平静视线,渐渐有了波动,一双浓眉越靠越近,紧紧皱着,面色也有些不对,便关切地问道。
“没有,我没事。”宗政崇发现,母亲说话时,那道声音便轻微了许多,可是一静下来,又开始萦绕在他耳边,清晰可闻。
“真的?”冯玲玉将信将疑的,最后还是不放心,道:“算了,你还是先回去吧,外公这儿有我和你爸就可以了。你回去睡个午觉,好好休息一会儿再看书吧。虽然快高考了,但是以你的成绩,根本没有必要把自己弄得太累。”
这话要是放到外面,估计很多家长会不以为然:这家人该是得多自大啊,竟然说得出这样的话来!但是放在自己家里,那却是实事求是的,所以冯玲玉说得也直接,根本不担心孩子就此骄傲松懈下来。
宗政崇被那道痛苦不已的喘息声弄得心绪不宁,便没有多说,顺从了冯玲玉的话,打开房门往外走。
病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咔哒”的落锁声竟然被愈演愈烈的喘息声掩盖了,宗政崇站在走廊上,抬起头,感觉整个走廊里都回响着女子痛苦挣扎的声音。
一个护士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走出来,面色平静,显然对困扰着宗政崇的那道声音浑然不觉。
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这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