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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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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太阳微黄夹缠薄絮,像是一颗柔软的蛋黄。商泽立在湖边的林子里吸着湿润浓厚的空气像是一个老烟民在吞云吐雾。
这是商泽立在这里的第五个时辰。苦熬过了一阵个股漫长寂静的夜。娘让她在这里等她,乖乖留着别动,动了就不让她吃烧饼,就娘和阿叔吃。
阿叔是隔壁村的,笑起来很和善,但是东街算命的老瞎子说他命不好,迟早在女人身上栽跟头,商泽就问他她的命怎么样。他说除非商泽给他十个铜板他就告诉她,商泽给了他一拳头,他照样说了,咧着一口黄牙说;女娃子,你命也不好,五行缺水。
商泽直觉他在说谎,她娘老是说她是眼泪包子拖油瓶,害得她嫁不出去。
有天她喝醉了酒就打商泽,说:我迟早把你丢下。她的眼神是一个酩酊的酒徒应该有的,暴躁,猩红,苦楚而又不清醒。
商泽吸了吸鼻涕清,像是一只冬眠刚醒的熊,笨拙得手脚并用。
她觉得她娘没说错,除了说会回来接她这句话她从没有骗过她。
她被丢下,然后饿得摇摇欲坠。可是饭还是要吃的,商泽摸着肚子这样想,肚子在空空如也的时候极似一个米粮袋,干瘪而可怜。商泽艰难地挪了一小步,觉得整个身体都在打摆子,像纸鸢在风里被吹得嗤楞楞得很是受罪。她咬牙跺了跺脚,往湖边挪去,指不定有些小鱼小虾,再不济还有点水止渴。
湖边的泥土很湿润,像是雨后的讯息。商泽趴在水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影子,瘦小蜡黄的脸在水波的回旋里显得分外可怜。商泽盯着水面发愣,因为她看见了水里一张女子的脸,苍白而美丽,唇色洁净透明,像是自己梦里许多次出现的那样柔和。她的牙齿尖尖的,淡青色的在水光中显得不太可怖。可是她的脸一下子又消失了,一如拂过湖面的温柔微风。
商泽吓了一跳,重心不稳向水中跌去,心里想,没命了。她此刻尚且转过几个念头,算命的老瞎子肯定是骗她的,那有五行缺水的人被溺死。商泽不通水性,权因为小的时候被隔壁的阿牛推到过水里,呛水的滋味她至今还记得,所以尤其怕被淹死。她娘告诉她,被淹死的人肚子胀的老大,来世会做畜生,变成水鸟在湖边一刻都走不了。
心里想的,在水里很是用力地挣扎了两下,力气渐渐不支,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
再醒来时商泽还是在岸上,但是天色已经黑了,仿佛是她刚被娘带到这里,她跟她说:乖乖的,留在这里别动。让她以为之前的那一切都是在做梦,可是衣裳鞋袜俱是湿透,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刚刚睡醒的人脑子都有些不清楚,所以商泽不明白是要在这里再等会儿还是顺着原来的路回去。看着黑漆漆的水面,商泽胡思乱想了起来。
她想起她爹还没过世的时候,娘抱着她哄她睡觉的时候,说水里有妖怪,头发又黑又长,像水藻般在湖心摊开,如果有人掉进了水中,就会把人往下拉,缠住他们的口鼻不能动弹,然后生生地在水中溺毙。说着还比了一个被勒死吐出舌头眉歪眼斜的模样来。
昏黄的的烛光下她的容貌显得有些阴险和故作的凶恶,商泽就瞪大双眼喊:爹爹,娘她欺负人。爹爹笑得眉眼间俱是温柔,他把商泽弄乱的衣襟整理好,盯着她的眼睛说,好孩子,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不怕。
商泽随口回了一句说:怕啥?他说怕被害死。商泽说:当然不怕。小时候她并不知道死是什么,以为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她想了想还是摇头。
她真正明白的那天是爹爹过世的那天,娘的脸上竟然没有设么难过的神色,商泽突然觉得喊了九年的娘这个字是多么的陌生。她可以想象出她披头散发哭天抢地的样子,也可以想象她食不下咽的悲伤,却无法理解她的平静和不可言说的解脱。
后来她也懂了,在阿叔开始住进自己家里以后。
商泽的眼角突然涌过一阵湿意,她胡乱的抹了抹脸,一边开始絮絮叨叨地对自己说起话来,一边盯着鬼蜮阴森的湖面。月光没能铺满整个湖面,尚有一块就黑漆漆看不出着色,越看越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越出来,用长发把她勒死。
商泽赶忙转身跑远了,惊恐与自己的想象,越发觉得以前的豪言壮语不过是在说大话。所以没能知道有一个纤长的身影从水面渐渐浮出,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绮丽的笑,“真是个,胆小鬼呢。”她说。
她黛青色的挽留了一捧米黄色的月光,轻轻用袖子敛在了怀里,又慢慢地在水底隐去。
商泽没能见过她的模样,却停得从湖边隐隐传来一阵叹息,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挑起了谁人的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