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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大雨歪斜的 ...

  •   大雨歪斜的洗刷着悬浮红尘的灰烟,寒风肆意地卷闯而进绯红色的柔纱飞舞,滴滴溅起的雨丝也漫卷而来,吻在脸上清清冷冷。
      雕花的瓷瓶中嵌着繁复清艳的花朵,照映玉地浅香,那香味一丝丝飞迷起来,回旋桌案上的那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冷风倒灌,红瓣遇风离开花枝,纷纷扬扬的洒落一地,像是玛瑙的碎片般摇摆飞旋,在寒意中增添血艳的光彩。花瓣打在双膝跪地的男子脸上,他伸手轻轻的拂去,黑眸怔怔凝视着眼前飘动的风纱,寒极的地面渗出如冰雪的冷意来,仿佛跟刺似的扎进双腿,血色尽失的清秀面容泛起轻轻的寒蝉。
      手持长拂的白眉公公站在一边儿甚是心疼的叹口气。一个好端端的平阳候焚篾,怎么就被折磨到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
      焚篾咳嗽了声,撑在地上的双臂一软,突地就向前栽倒,却在就要磕在地面上的一刹那硬是重新挺直了身子,定定的跪在地上,被泼了一头一脸的烫热茶水已经转冷,冰珠似的挂在额前,可那被烫伤的红印还是烙在脸上,公公实在是看不过去他那副可怜样,老嗓低咳了声。
      “候爷,老人家有几句话不得不劝劝。您少年得意,火气难免大了些,冲撞了些,可好歹也在这儿呆了四年,怎么都该了解宫里的规矩了。况且咱们陛下的性子,一向是我等下人摸不准的。
      皇上是很怜宠你,召你伴读君侧。可这深宫内院,有两个地方没陛下的恩准是断断去不得的。”他忧心忡忡的叹道。“一个,是咱们皇后娘娘生前居住的蝶生殿,一个就是赤枫园。哪怕得宠如兰王爷,也绝对不敢擅闯。您,实在不该因为一时冲动跑了进去。”
      “我只是误闯而已!”焚篾强自忍受着浑身彻骨的冷疼,阴黑色的眸子淡淡闪过阴郁的暗影。
      然而其实出自故意……他确是故意。
      故意去触怒,故意去招惹,故意接着误闯的名义一探虚实,只因无数的不明白。
      不明白,那如此普通的宫殿,不明白,那如此平常的枫园,究竟有什么特别,让“他”宛若稀世珍宝般的眷爱着,让“他”那如风般的心思徘徊着,驻留不去。
      凉雾薄岑,风丝雨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严寒,独自莫凭阑。
      “他”在等,却什么也等不到,“他”在愁,又愁无所依靠。
      为、什、么?
      “这种话,骗得过我,哪里骗得过咱们皇上啊……”公公不赞同的摇摇头,看过太多风霜血雨的老眼愈加同情“候爷,不瞒您说,陪在皇上身边,最要紧的就是不该有的好奇心别有,不该存的念头……也千万别存哪!”
      焚篾浑身一个激灵,看着公公一径了然的目光,扶在地上的双拳骤然紧握,心像是浮水般摇荡沉浮。公公那话,分明是暗示他一百个一千个不该,也不该对皇上动了爱念!
      爱念呵……
      他不晓得皇上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却能看出他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种别样的迷情,遥望着东方天空时,那抹近乎痴恋的深沉,不管是他身边的六宫粉黛,还是最为亲近兰涉王爷,都不曾让他流露出过那般带着痛楚的温柔神情。
      “只要曾经看到过皇上,没有人会不动念吧?”
      焚篾看向窗外淡淡自言自语,不理睬公公的瞠目结舌。他那四年前还是稚嫩的清秀容貌已经沉淀为内敛的尊贵,年少的轻浮癫狂也逐渐平淡,眼眸就像拉上的遮帷,完全看不到内幕。
      四年,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刻骨铭心的爱恋却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只是在皇帝身边呆久了,什么都变得需要隐藏,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爱他越积越深,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离不开,种种的不能,种种的无奈里,人已经变了,连表情都变得缺少变化,连自己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样发泄痛苦。
      无论如何,不该动了爱念,不该……
      那个美的殊艳幻绝的倾国帝王,他哪里会在乎有多少人为他肝肠寸断?
      他只是在一边冷冷的看,嘲讽的笑,眩艳的凤眸偶尔闪过漫不经心的恍惚,望向尘世之外。
      “自作孽,不可赦。”无奈的笑笑,焚篾摇摇头,样子看起来十分冷静理智。俊美的容颜缓缓的低下去。“自作多情,我不该自作多情……”
      曾经一度,他以为皇上是喜爱他的。
      他很喜欢让他陪在一旁,寂静无人时,会偶尔托着下巴偏头看他,他时常能感觉到他柔缠的视线,淡淡的定在自己脸上。
      那目光带着奇异的深沉,简直像注视着久别的情人般妖艳妩媚,似有千言万语在唇间欲言又止。他恍恍忽忽的被勾去了神志,像在梦里一般,而梦醒时分,又是令人发狂的空虚,就像水月镜花,就像饥渴的人做了美餐的梦,醒来之后非但没有满足,反而更加痛不欲生。这就是悲剧的版本,只有一方不可自拔,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每每陪在皇上身边,空无一物的感觉就更是明显,那不仅仅是他没有得到什么,而且甚至是没有失去什么的极度茫然。他不知道陛下到底想要什么,只有在偶尔的凝视中才能感到一点确在的真实,他和他才不再是天边两个遥远没有交集的空影。
      后来日子长了,他渐渐明白,皇上喜欢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揽镜自照,偏圆偏女性化的眼睛,没什么特别之处,然而就是极度的黑,黑的仿佛无底深渊,几乎没有光线的反射一般,很沉很沉。
      皇上就是爱看这样的眼睛!
      他说这样的眼眸是夜,他说这样的颜色是深沉,在淡定中藏着一点悲哀,他戏笑着不说喜欢,却分明贪看不及。
      “陛下的眼光真透彻,臣本来没怎么心虚,可您这样看着我,不怕都给皇上看怕了。”刚逢新承爵位,年少的他头一次谒见皇帝却被那样紧迫的注视着,跪在地上又是紧张又是脸红,绞着手指像个闺女一般忸怩。
      “夜寒煤玉柔羚眼,别时容易见时难。”看他不知所措的脸,皇上却似有好心情般的轻语低笑,不介意逗着这位菜鸟平阳候玩玩。
      挑逗暧昧的语调,甜腻如丝的词句,这简直就是公然的调情了!
      一旁的几个公公捂着嘴笑,带着讨好的谄媚“平阳候,皇上是夸你长了一双漂亮眼睛,年少有福相啊!还不谢恩。”
      他脸上轰的一烧,心卡的停了瞬间,然后爆发般的疯狂乱跳起来,在空寂的书房里响若擂鼓。又是羞又是气,想不通皇上为何如此戏弄自己。
      皇帝却只是柔淡的扯了扯红唇,随即靠上椅背闭起眸,看来本就没把焚篾放在眼里,姓胡的大公公最是长眼色,不声不响的就带他下去。
      低头倒退出门,他的眼终被遮在额前的黑发之下,恍惚间猛然似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叹息,透过发丝的间隙,仿佛瞧见陛下那绯樱般的枫唇轻挑,清风回旋。
      “别时容易见时难,再别不得再相见……”轻轻的自语喃,皇帝漠然的眼光淡淡注视着修长指尖沾染的那一抹妖红的朱墨点漆,突然间伏在臂弯间连连低笑,长发迷眼,在颊畔散落下一丝丝的清寂。
      别时容易见时难,再别不得再相见,不得……
      那一时,情丝错缠。

      御书案上搭着的轻薄明黄龙袍随着风尘飘荡起襟角,精绘的墨线龙纹妖展起舞,沉蓝淡银细线断密交织成几层水浪形丝菱,秀细薄柔的黄金引线搭配着几颗星点般的银珠扣饰,贴着领口的斜边上点缀遮窄窄一线蜿蜒彩绘。尊贵典雅的观感在柔软中增添冷硬,缓缓随风似有丝妖气流入冰冷的空气,整个大厅顿时充满了暧昧的清淡异香。
      严冬的天气,地面最是冰寒,膝盖接触的感觉如触刀锋,跪的久了,焚篾双腿已然麻木丧失了痛觉,竟也不觉的难受,只是彻骨的寒意透进肌肤,他的嘴唇渐渐发紫,痴迷的眼光却无法从那袭龙袍上移开。
      从没有人能像皇上一般把龙袍穿的这么美艳潇洒,从没有人能像他一般令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成了陪衬,只要稍微想起,心底就又痛又烧。
      “候爷……”公公看着他迷乱的双眸,老生长叹了一口沉重幽息“这云鸾宫的院子,我也至少呆了有十几年,什么血淋淋的事情没见过,咱们皇上……”他呼吸窒了许久,隐隐压下心里的滚颤“咱们皇上是不太爱搭理旁人的,候爷若是想的太多迟早是一场空,不如趁事情还有挽留余地想个名目离开吧!走得远些,心里那些有的没的也就不会再——”
      “离……开……?”焚篾似是未听清楚般迷惑的重复到。
      “对,”公公沧桑憔悴的脸庞在暗影里无奈又可惜“候爷不妨想想养育你长大的双亲,还有那些为候爷操心,担忧的人,您的前途还长远,何苦非要如此为难自己?只要候爷想走,说得出口,陛下不会为难你,人生在世,候爷不想活得自由点吗?”
      自由?
      离的开的话,早就离开了,走的出的话,也早就走了,他又如何愿意虐待自己?可是……
      走廊的风吹过耳朵,有些冷冽,就像皇帝温存的美丽凤眸,映照在微笑的容颜,他早已无奈了,爱与不爱,本来就是不平衡的悲剧,他硬生生扎进一角,却扎不入皇帝的心底。
      公公和焚篾两人就这样一人一句,一边劝诫一边固执,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皇上走时没交待平阳候何时可以起身,自然也没人送晚膳给他,焚篾微感气力不支的单手撑地侧坐地上,空气中的寒冷渗入肉骨,饥冷交迫,腹部泛起阵阵痛楚。
      “候爷,皇上应该快要回来了,等陛下回来,您放低了身势,多认几句错就没事了,啊?”公公看他面色有些泛白,那双漆黑的瞳眸在惨白的肌肤上,更加显得深幽,带着病态,却又种凄美的勾人,不禁对这位少年心生可怜。
      真真是糊涂啊!这候爷糊涂到私自潜入蝶宫也就罢了,怎么就还糊涂到撕了那墙壁上的画呢?那可是皇上最珍惜的东西啊!
      守宫的女侍将焚篾和破裂的画卷带至御书房时,皇上仅是淡淡的笑了笑,接过画卷,长指一收,紧紧捏碎了画纸!粉白色纸粉从指缝间洒落,他一瞬不瞬的看着,浓艳的眸光缓缓转至焚篾身上,枫唇勾出一抹摄魄嗜血的残弧。公公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笑容,带着笑意,带着恨意,却又不是对焚篾的笑,也不是对焚篾的恨,千般思绪,万般痴缠,都是对着另一个空虚的影子!
      长指一捞,桌案上滚烫的热茶二话不说对着焚篾低垂的额头就泼下去,焚篾疼的闷哼出声,皇上却淡淡笑开,长发在红唇边轻柔飘扬,眸底的温柔似伪似幻,随即旋身出了殿门,将垂头跪立的焚篾留在窗门洞开的冰冷宫室。
      东风肆虐,地寒冰冻,皇上竟命人灭掉所有的热火,将焚篾一个人留在越来越冷的诺大大殿中央。
      “皇上何时能回来?”焚篾按住胸口欲咳的痛痒,低声问道。
      “应该快了……哎,那不是皇上身边的御侍公公平喜?”老公公眼尖,立刻瞧到了不远处的人形和明烛。冷风在水晶珠帘外飒飒摆动,时入黄昏,又是冬季,天色自然暗的早些,沿着雕花走廊一队浮动的灯火中央缓步而行的年轻公公弓着身,两手分别托着分外明亮的两盏红烛,青黑色的衣袍在灯火下摇曳着瑰纹。
      “平喜来了,候爷,你快跪好!皇上特地吩咐过要您腰板挺直,不许打弯,待会儿子皇上来了若是看见您这样,那可不好。”老公公挤挤眉眼,白色的睫毛划过一道银光,示意焚篾矫正略显虚软的跪姿。
      话音刚落,平喜那一队人已经走至云鸾殿皇上御书房的帘前,掀开被冰雪吹打过而分外渗冷的珠帘,寒气袭来,云鸾宫里没有点灯,没有半丝烛火的暖意。
      “真是好天气,朕登基这么年来,还从没遇过这么冷的冬天,是不是?”平喜身后,模糊的烛火中,淡然玉立的人影低柔的呢喃飘过,像花香爱抚柔柔的耳垂,好听又清冷孤傲。
      “是。”焚篾低声应道,他知道皇上那句话是故意对自己说的,目光从精致的绣袍下摆缓缓上移,冰凉的视线光鲜跌进诡异的笑眼中,鲜红色的媚惑唇角勾出妖艳的轻佻,有种不寒而栗的邪魅。
      忽略过焚篾,皇帝径自一人在书案前面坐下,退下衣袍的外罩。解开缚发的丝缎,美丽的黑色风纱长雾立即随风飘逸,随性弹手扯掉衣领上的领结扣饰,修艳长韧的身形斜躺在红色檀木桂枝织锦躺椅上,漫不经心的缓缓接来平喜递上的温酒。乳白色的雾气蒸腾,如月如水的发丝精细的沾上了淡淡的潮湿,散在肩上,有几丝轻飘,耀眼的看不清那眩彩,皇上漂亮的手指爱抚着杯缘暖热的淡绿色薄酒,散发清浅淡香的醉人美味,淡粉舌尖缓缓轻啜娇艳的液体,让浑身都放松起温暖的惬意。
      天机轮转,遇赤则生变。
      据说皇上降生时,恰逢天下灾变,再加上皇上刚刚出世就容貌妖媚殊丽,甚有妖魔之祸态,先帝大惊,多日都不敢碰触他。
      “如此可怕的美貌,不是天赐神迹,就是乱世祸水!”司诞官只看了一眼婴儿面相,随后既以袖遮目不敢再转头,抖抖颤颤的退了下去。
      是好是坏难以定论,就如赤星当日,不知是福是祸,故先帝以“荧惑”为皇子定字,是百代朝来,第一个没有按照祖制排名,而以星象命名的皇子。
      荧惑守心,福祸未知。
      “焚篾能分辨出,朕拿的是什么酒吗?”轻轻翻动着桌案上的折子,荧惑托着腮,突然轻语问道。
      “翡……翠……?”心下奇怪,焚篾还是回答,看见皇上嘴角柔柔泛起一阵轻笑。
      “就是翡翠,很清淡,初尝就像清水一样毫无味道,可是,长久之后……”荧惑的眼神有一闪而过的情韵,泛起在碧玉的倒影中。
      他轻轻敛起纤长浓密的睫毛,敷住眼中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神采,只展现表面上的平静美貌。
      淡淡一笑,倾斜杯缘,美丽迷人的液体缓缓流下,流到他指尖沾上优雅的清香。手指敷上红唇,顿时淡红的唇边沾上淡绿的薄酒,美的极其夺魂摄魄。
      “长久之后,就能尝出隐藏在其中的微微苦味,叫人的头脑也迷惑,想起不该想起的人来……”皇帝自嘲的叹息,红唇戏谑的挑起“苦中还沾了丝丝香甜,好像……好像……”焚篾还没有反应过来,荧惑的睫毛已经触及到了杯缘,红艳的唇瓣覆上酒杯上的青玉龙纹,那是皇帝的吻,带着唇边的酒,连同某种虔诚。
      焚篾的心狠狠的震颤着,又是那种眼神!
      当他捏碎云鸾宫的那幅破画时,也是这种莫名的神态,清艳的,仿佛连灵魂都透出了红尘之外。
      那种感觉……好像思念……
      很深很深的思念……很痛很痛的思念……
      “皇上,平阳候已经跪了一整天,要是再跪下去,这腿可能就废了。”平喜接到老公公的示意,凑近荧惑身边轻怯的嘀咕了句,荧惑缓缓张开双眸,似笑非笑的盯着地上面色惨白的焚篾。
      手指一旋,青玉酒杯从荧惑手中飞了出来,不偏不倚落在焚篾身前,在玉石地板上碎成尖利的一片。
      “焚篾,你闯入蝶宫,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他垂眸温柔的问,缠腻柔美的男嗓滑出一丝清淡冷意,荧惑将额角靠在桌角冰冷的红木鹰雕上,淡红的指甲闪着暗夜里如冰雪的刺目光彩,漫不经心刮下一层层鲜艳的红漆,红粉飘荡,烛火将他唇角的红弧染的分外嫣然。
      焚篾咽了咽喉咙,艰涩望着荧惑深沉的双眸。
      不能承认!皇上说过,凡是故意擅闯蝶宫的人,都必须驱逐出宫,说什么都不能承认,说什么……都想要继续留在他身边,说什么……
      “臣……是误闯。”他说道,缓缓低下头,捏紧了双拳。
      “那张画呢?是不是你故意撕的?”
      “臣是无心。”
      “好,重复一遍。”荧惑放软了身躯,靠在椅背上,双手轻轻搭起,笑容越发温柔诡媚。
      “臣是误闯蝶宫,也只是不小心碰到墙上幅画。”焚篾咬紧牙关,顶住头上凉淡逼人的注视。
      “再重复一遍。”
      “臣是误闯蝶宫,也只是不小心碰到墙上的画。”
      “再重复。”
      “臣是……”焚篾猛地抬头,惊颤的目光迎上荧惑笑意盈盈的目光,呼吸猛地凝滞。
      “怎么样,后悔了没有?”荧惑懒懒笑道,倾身低问,声音轻佻逗人,“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哦,要承认吗?”
      承……认……要不要?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幻世倾国的凤眸逼视着他,荧惑索性继续慢慢耗着,以极其磨人的速度浅啜,冷汗随着的时间流逝从焚篾的额头汇聚而下,从散乱的珠滴到细细的河流。他能够感受到帝王的视线,似有若无的停在他的脸上,以陛下那样细密阴柔的心机,决然不会放过他的任何一丝心绪浮动。
      “臣是误——”他艰涩的开口。
      “事不过三,你要还这么坚持,朕可就会当真了。” 荧惑打断他的话,微微垂下精致艳丽的睫毛,波光一转,柔嫩的指尖顺着杯缘缓缓的转了一圈,滑过玉瓷细致的纹理,那份甜腻竟像爱抚着情人的肌肤般妖魅。“想清楚,焚篾,对于总是‘不小心’出意外的人,朕对付的方法可太多了,想试试?”
      细腻的电流随着荧惑抚摸酒杯的动作窜进焚篾的四肢,让他浑身酥麻,仿佛那修长冰凉的手指不是停在杯子上,而是在自己的肌肤上滑动……血液从麻木的双膝推上,染红了俊逸清秀的脸颊。
      “你的答案?”勾起的唇呢喃出冰凉的语调,似男似女的中性音符,将人的灵魂都陷进流沙般的酥柔。
      这次焚篾的震颤更是明显,错乱的神经和昏聩的大脑只顾回味方才缠绵的声音,方寸大乱,青紫的唇瓣微微颤抖,眼睛无法从荧惑的表情上移开。
      “平阳候?平阳候!”平喜低声唤了句,惊醒焚篾的神智。“皇上等着你呢!”
      “哦!”他干咳了声,不自然的别过头去,狂跳的心脏力求平静下来。“臣确实——”长睫飞颤,焚篾干涩的声音似有若无,却坚定的扬起。
      “臣确实是——误闯的。”
      荧惑托着下巴冷冷注视着他。
      “……好。”血光泛过妖艳的凤眸,在漆黑的长睫下挑起暧昧不明的笑意风情,荧惑扬了扬唇角“既然如此,焚篾爱卿,把手放上去。”
      顺着皇上的目光往地板上看,老公公不禁惊喘一声。烛火朦胧中,刚刚被皇上摔碎的青瓷倒勾着尖锐狰狞的碎角,还泛着酒渍的清香,闪闪寒光,比窗外北风更加冷透人心。
      荧惑十指交缠,抿起笑弧,“快啊,爱卿?”
      妖幻的水眸对上焚篾漆黑的暗眸,那暗沉的眼瞳泛起不可思议的悲伤,一波一波的冲刷着异常苍白的容颜,荧惑的身形似是微微一绷,长指悄然握紧。
      “双手伸平,掌心向下,不许掉泪,不许喊叫,这些规矩不用朕说你也该懂吧?”荧惑避开他的双眼,抚额低低柔喃。“朝内无数臣子里,可就属你平阳候的文采笔墨最富盛名,一双善写善画的手就这么报废了,朕着实替你可惜呢!”
      焚篾闭起双眼,深吸口悲凉的空气,轻轻将双手覆上那片晶莹的碎瓷,尖利的棱角接触到手心敏感的皮肤,像是被毒蛇的长牙抵住。
      “来人!”
      荧惑扬了扬手,竹帘被掀开,门外守卫的士兵宫人皆不明所以的看着厅堂内跪立的平阳候,双手平摊在一堆尖瓷上,面色冷青,指甲扣着地面,整个人形都在微微的震颤。
      “皇上,这是……”平喜吞了口口水,扭头去看灯火下皇帝美绝人寰的笑意。
      “叫他们全进来,一个一个的,‘走’过来。”
      飞扬的凤眸冷冷的盯着门口那一队宫人,荧惑红唇异常残忍的笑谈。
      “至于怎么‘走’,你们都明白吧?”
      众人交换了一下发抖的视线,提起步伐,焚篾无语的感受到人体的阴影罩上自己身体的冷意,然后手背上传来鞋面踩踏的感觉“啊……”
      他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泪意,手心被重重踏在瓷尖上,深深陷入肌肉,一双干净的手顿时血肉模糊。
      “继续。”恍惚中似乎传来皇上清淡的柔嗓。一个人走开了,另一个人的重量随即施加在手上,焚篾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血液疯狂带动着十指的痛苦窜上心尖,柔黑的双眸霎时泪眼朦胧。
      “伤心了?你敢毁了蝶宫的画,朕就要你一辈子再也拿不起任何画笔!”耳边传来轻轻的笑声。
      不能哭,决不能哭!
      手心手背被刺穿,尖利的棱角染着鲜血透出手背,焚篾双臂贴着寒冷的地砖猛烈颤抖,高大的身躯身不由己的蜷起。
      人一个一个的来,又一个一个的走,焚篾的神经几乎已经痛楚到麻痹,鲜血涌出手掌,红色的瓷片在地板上碎裂成更小的裂片,荧惑轻轻叹道“朕给过你机会,为什么不要呢?”
      因为……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离开你!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爱你……这么爱你……”
      焚篾忍住唇边的嘶叫,一双黑眸紧紧瞪住荧惑,泪眼中他扭曲成另一种边沿的美丽,凄艳的仿佛……
      仿佛……
      荧惑凝视着他的黑眼,长指紧紧掐入桌案,心痛的痕迹陷入一尺木肌,颊畔长长的发丝几乎遮住了整张侧脸,看不清丝烟渺渺下真确的形貌,修净长指微微颤抖着,冰冷的心在猛烈刺痛,心下像是绑了数跟细丝,随着风动而撕扯。
      “痛吗……还是残忍呢……”荧惑轻语低喃,五指间前伸,似是想要握住摇曳的烛火,金色光纱从指缝间透出,记忆中的面容仿佛罩在水晶球里。
      “这不算多痛,也不算多残忍。你还没有经历过那种真正的痛苦,也没有了解到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最不可失去的人,她不再要我,最爱的人,她恨我……”
      阴淡的目光在睫毛下闪动,千情万怨在唇边勾出一个复杂的笑意,在妖娆的眉眼上染上桃艳绝色。
      “那种痛苦,你根本不知道,根本……不晓得。”

      空气中弥漫着清晰的血腥味道,在松香中混入一股不和谐。
      “皇上!皇上!现在召不召见莫大人?”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奉命监视的侍卫匆忙跑来殿外大声喊“莫大人还在磕头,殿外四十九层的台阶一层一层磕上来,已经头破血流了呀!”
      “头破血流?”荧惑闻言稍稍抬起浓睫,手中朱笔一停。“昏了没有?”
      “还没。”
      “那就继续磕着,她什么时候昏了,自然就会停。”荧惑微微挑起枫唇,眸底难得滑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看来,这次莫东贤是非辞官不可,从早晨上朝时就一直求到现在,居然孩子气的赖在殿外不走。兰涉恐怕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现在正在王府里急得跳脚。
      他们兄弟是怎么回事,全都被最爱的女人放弃?
      荧惑想着想着,似是觉得奇异,托着下巴凝视起直立一边的焚篾,他的双手已经给太医缠满了白布,裹的又圆又鼓,紧紧抿着唇,倔强的看地上的血迹渗入砖缝,而那双手……已经注定再也不能驰骋画坛,再也无法写出一手好字。
      这世上真有傻瓜,比如广灵,比如焚篾,比如她……朱笔在纸面轻轻点动,不规则的画出几条痕迹。
      “皇上,焚篾大人失血过多,是否该回去休息?”平喜低声问道,看那焚篾脸色实在苍白的不像人,摇摇欲坠的模样绝对不能再撑下去,底下的几个人早就准备好了搀扶他。
      “休息?焚篾,你很虚弱?”荧惑故意转头扬眉问道,焚篾殛欲昏眩的神智又重新清明起来,“不。”他清楚的回答,额头滚烫的温度烧热脸颊的红晕,焚篾轻轻吐出一口虚气。“臣无大碍。”
      “平喜,你听见了,他没事。”荧惑柔柔半枕在单臂间,媚艳的凤眸亲昵闪烁着,半是嘲讽半是调笑“如此……爱卿今晚就继续站在云鸾殿外,为朕值漏刻罢。可好?”
      说完他低声连连笑开,映着焚篾异常惨白的神色,站在哪里双唇微抖。
      平喜听见皇上这话忍不住也噗哧了声。那汉代哀帝刘欣,就是在夜半三更听闻董贤报漏刻之声而偶遇到这位日后得尽皇宠的侍从官,两人遂有史上著名的短袖之说。皇上支派焚篾这样的四品大员去值宿,分明就是摆给宫里大大小小所有人看焚篾的笑话。
      “皇上……皇上定要羞辱臣?”焚篾沙哑的问道,荧惑敛住笑意,懒懒的凤眸撇向他。
      “羞辱?”长指轻轻拨动着颊边细柔的黑发,魅诱红唇回味轻念,焚篾身子一颤,不由半退了一步。
      “你真的认为这是羞辱?还是你本身就是如此?”
      焚篾咬牙低下头,心在胸腔疯狂鼓动。“臣……”
      “你什么?”荧惑冷然挑唇,寒魅目光刺过他毫无防备的透明心思,不屑轻哼“你也不过就是……想要当那第二个董贤而已。”

      樱色纱仗翻飞,突兀着一抹玄黑衣袍,犹似误落凡尘的绝世妖仙。
      朦胧的织纹绣帐随风而起凉柔的波浪,交映着一袭影,荧惑倾身侧卧在榻上,烛火细细映着他鲜润的枫唇,细密的长睫在瞳眸上方交织出暧昧迷人的柔影,露出眼神之后是极尽妖艳的变幻莫测,揉合着丝丝阴邪的妩媚和诱惑人的艳色。完全相反的基调,从不同的角度看去,都是一样诱人犯罪的惊世绝艳,美得销魂噬骨。
      荧惑捧着书册,看也看不进去,长发散落肩背,落得满床青丝,凤眸掀开,略略看了看窗外寒冷的月色。
      “平喜。”长指微勾,他放下册子,翻身坐起,一旁的青衣太监赶紧凑过来。
      “奴才在。”
      “现在什么时辰?”长指将发丝梳至脑后,荧惑一手掀开床畔的纱幔,平喜赶紧咽下心底突地一阵火痒。
      “回皇上的话,日近三更啦。”
      荧惑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瑰丽枫唇“那莫东贤还在不在?”
      “皇上,莫大人还在外头跪着呢!劝都劝不走。”平喜赶紧回答。
      “谁让你劝了,多事!”荧惑瞪他一眼,推被下榻,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寒沁夜色。“罢了……召他进来。”
      寒夜的地板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平喜引着莫东贤一步步走上长阶。
      莫东贤的双膝跪的也已经麻木,身边的侍卫搀扶了好几次才勉勉强强可以跟上平喜的步伐,月光甚是清冷,她额头因为跪拜而磕出的淤青被冻风吹得一阵阵刺痛,却也异常清醒。
      玉石白阶,帝王的象征,莫东贤望着高高的台阶,那帝王的寝殿似是要通向天际一般,想当初自己被迫扮作男儿身入宫,少年才气,虽然紧张却也得意。
      可如今……
      高阶长级走得气喘吁吁,风中似乎传来一阵温柔的轻语,那墨色黑眸,如沉如夜。
      贤,年少得志的不少,才华惊艳的也并非你一人,放眼朝堂,哪个人不曾经风光一时,灿烂一时?
      知道为什么皇朝大殿的台阶设计的如此繁复,如此高远?她洁净的颈子微转,看向同样的阶梯。贤,就是为了挫那些不驯臣子的锐气!
      不管你多么满腹昂扬,多么一腔高傲,也只有攀登完这九十九层台阶才能谒见皇上,也只有累得气喘疲乏之时,才得以仰头看见皇帝,那时,再多的嚣狂,也所剩无几!贤……贤,我告诉你……温热的手,柔软的,轻轻握住自己,她笑着转过头来,亲暖如水般的黑眸,相反的略显娇嫩的声音……
      “莫大人!莫大人?您想什么呢?”平喜看到莫东贤站在台阶上发楞,高声唤道,莫东贤清秀的面容突地似是冷的震了一下。
      她收了收胸口的冷意,跟随公公踏入皇帝的寝殿,敛下眉眼。
      荧惑正坐在屏风前的桌案前,低头拨弄着笔尖的紫毫,点点墨迹沾上白玉般的手指,听到脚步的声音头也不抬。
      “陛下。”莫东贤身子还没站稳,就马上掏出折子低头托起,憔悴的声音坚决肯定“臣一定要辞这个官,请陛下恩准!”
      “真直接。”荧惑摇头苦笑着揉揉额际,接过平喜传上来的折子,随手放在桌角“莫爱卿,朕还打算再帮兰儿劝劝你呢!”
      “臣……与兰涉王爷什么也是不是,皇上误会我们的关系了。”莫东贤绞紧手指,撇过头不去看皇帝微带趣味的注视,不去理会心底一阵阵淌血的刺痛。
      “难道兰儿不是你辞官的原因?”
      “臣辞官的原因,在给皇上的折子里写的很清楚。”
      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死鸭子嘴硬又固执的要死要活的类型!荧惑淡淡勾唇笑了一下,柔黄色的烛光下长长的睫毛投射在冰雪般的肌肤上,强烈异艳的媚惑感流入冰冷的空气,刺入肌肤如酒如麻。
      “据朕所知你辞官的原因是思念家乡亲族,再加上略感才力不济,如此来说,你按规矩递折子给朕即可,三日之后朕自会审核,却为什么非要如此着急,甚至夜跪云鸾殿?”
      “臣是……”莫东贤实在是找不到话说,皇上笑意盈盈的透彻双眸看得她无所循形。“臣只是……”
      荧惑对她即兴编造的理由不感兴趣,轻轻搁下朱笔“莫东贤,你和兰儿打算闹别扭闹到什么时候?十几年,你不烦,朕可是已经被兰儿烦透了。”
      别扭?
      那哪里算的上是别扭?那是……那是必须……那是,不可能愈合的伤口!莫东贤咬紧牙,固执的抿起唇。“皇上就是误会了!”
      荧惑闻言冷柔一笑,妖媚的长睫下水光滟潋的瞳眸转而略带妖邪的清艳。
      “看来,没有经过生死离别,你们永远也不懂什么为大,什么为小。”他摇头叹息,“好,既然你坚持,朕也没理由执意留你。”
      莫东贤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本来以为皇上这关无论如何过不了,可竟然了结的如此容易!“皇——上的意思是,臣可以走了?”
      “可以。”荧惑扬了扬眉头,示意平喜带她下去。
      “等一下。”莫东贤顿了一下,从衣袖间取出一块精致的绣锦递上去,深吸口气,掩饰眼眶里反复潮涌的湿润泪意“臣已经决定,从此不再踏入京城一步,平心而论,兰王爷待臣一向刻薄,然而并无刁难,这封字绣,烦劳皇上亲手交给他,也算臣最后的心意了。”
      “是封字绣。”平喜说道,将绣锦递上,荧惑眯起眼瞳看来看,略显惊讶“真难得,坊间早已绝迹的流云绣,竟是出自你手。”他左右检视了番,“不愧是流云楼的当家,平喜,拿个烛台来。”
      “皇上,您要烛台做什么?”平喜好奇的问,却见荧惑眉头不耐的一皱“叫你拿你就拿,哪来这么多话?”
      “皇上赎罪,奴才马上去!”见皇上眸中已有不悦之色,他赶紧哈腰退下,不多会儿就拿了盏灯来。
      荧惑伸手接过,他垂睫似是看不清楚厚实的绣纹,接着火光垂头细细观赏了一番,再次笑道“好一篇雨霖铃,难得你苦心孤诣,这封字绣,怕是你送兰涉的辞别信了吧?”
      “……是,臣只是想……同朝一场,留点纪念……”
      “莫东贤,”荧惑长指撩起发丝,邪柔的眼神艳媚如火,红唇淡淡挑起“不是朕说你,你走,朕不是不允。可你既然要走,那就走得干脆些,什么都别留下,如此日子一长,兰儿自然记不得你。可如今你托朕送个亲手绣出的信物给他,莫不是要他从此睹物思人,把它当作是你的替身,见一次想一次,想一次恨一次?”
      “我……”莫东贤微微一退,强自压抑下心口的痛意。
      “人的心思呵!越恨,就记得越清楚,他到死怕都是忘不了你,你既不想顺了他,又不愿他忘了你,所以临走了还留个相思物在,莫东贤……你莫非是要朕的弟弟从此行尸走肉,一辈子想着你过?”
      莫东贤瞪视哑口无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上,当初她自个儿绣这织锦的时候只觉得想留给他几句话,心底的确隐隐有着她自己都不清楚的私心想法,不料被皇上一句点透,顿时脸色红白交错,嚅喏无言。
      “朕问你,你是不是还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好。”荧惑闻言不再罗嗦,抬手便将那细绣的织锦凑到火苗上去,鲜美的丝线渐渐化为焦黑的团块,再碎成粉末飘飞下地。空气中尽是炽热刺鼻的味道,平喜双手颤颤抖抖的举着烛火,看着皇上懒洋洋的将手中锦绣逐步烧尽。
      烧罢冷笑着收拢五指,见莫东贤一脸惊怒兼迷茫的神色,荧惑抬手将手中的灰纷全数从她头顶洒下去,淋的她灰头土脸
      “你的信物,朕帮忙处理了,从此你也走得干净,不是吗?”
      “还是你不打算走了?”他魅然一笑,顿时艳色撩人。
      走!莫东贤一咬牙“臣今晚便收拾东西离京!”
      “离京?”皇帝缓缓转过身来,嘴角莫名所以的含着抹无辜笑意“莫爱卿,你是不是听错了什么?朕何时准你离京的?”
      “可方才皇上亲口答应臣……”莫东贤心里兴起不祥的预感,打她入朝为官以来,侍奉皇上已有七载,见识多了他的诡僪无常,谁也不知皇上和煦的微笑下面,到底是在算计着什么。
      “朕只是答应你走,可没要说你能走去哪里,至于地点,还得听朕的安排,”荧惑托着腮淡淡扯唇,轻声唤道“来人!把莫大人押下去。”
      “皇上!你要送为臣去哪里?”一帮高壮侍卫们七手八脚的拿住她,莫东贤挣动间慌乱的问道,却被越托越远。
      “去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生死离别。”
      荧惑意味深长的低柔一笑。

      这章还差好多啦,但是因为太晚了我先放一点上来
      一直到刚刚为止晋江都上不来,方才同学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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