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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如果说蓝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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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蓝冰对她以往拍的电影的细节是精雕细琢的话,那么对《画师》的细节,简直是极尽完美。“我想要把《画师》拍成一部会动的彩墨画”,这是有一次跟水乐讨论角色时,蓝冰随口说的一句话。然而水乐知道,像蓝冰这样的人,他们从来不会真的随口说什么,“随口一提”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的时侯指的是“随意提起某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所以《画师》从服装到场景,虽是宫廷,却并不浓妆艳抹富丽堂皇,即使是鲜艳之处也透着淡雅。而朝堂的权势之争和后宫的勾心斗角,也不过是画师眼中的儿戏,笔下的构图,和纸上的墨迹。她始终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记录而不是描绘皇宫贵族的人物和事迹。
这部电影拍摄最顺利的地方,应该是画师作画的镜头。由于工笔画的绘画过程比较复杂,从起稿到白描到渲染再到最后的勾线,时间是以天而不是小时为单位来计算的,所以每个镜头要用到的那幅画,都是水乐事先染色到一半的未完之作。拍摄的时候,水乐换好装站在布置好的场景里面自顾自完成自己的作品,蓝冰透过镜头看过去,仿佛看着一幅装裱在画框里的绝世名作。
一位清冷的孤寂的与一切平凡格格不入的画师,这样的一个角色,对水乐来说,几乎是自然而然的。每一位真正的艺术家,都或多或少拥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有些深藏于心偶尔不经意流露,有些放浪形骸时刻彰显。人们不明白,为什么艺术家从思想到行为甚至于穿着打扮,总是异于常人,其实很简单,假设艺术家用你的眼睛去观察,用你的内心去感受,用你的思维去理解,他创造什么?
“卡!”这一声蓝冰喊得平常,副导演却难掩激动,“太完美了刚才!乐乐就不用说了,文溪你刚刚那个眼神抓得太到位了,那种被硬生生摄住逃也逃不开的感觉,非常有感染力!我以为你真被乐乐迷住了,你不会真被迷住了吧?”
“文溪休息一下,水乐继续,画完这个吧。”蓝冰发号施令,准备水乐的下一个镜头,文溪偷偷松了一口气,转头看一眼从刚刚到现在眼睛都没有离开过那幅画的水乐,走到旁边休息。
文溪是《画师》的另一位女主角或者说女配角“公主”的扮演者,是B大表演系的在读学生。她不知道蓝冰选中她是不是因为她们就是这一类人,但可以确定蓝冰对这个角色之外的她一点兴趣都没有。当然并不是说她想借着蓝冰干嘛干嘛,只是像蓝冰这么……优质的同类,真的难得一遇,是个弯的都会肖想一下吧。
在电影里面,公主对画师一见钟情,就源自于刚刚拍的那个情节:画师发现公主偷看她作画之后投过去的凌厉却又漫不经心的一瞥。这是文溪跟水乐一起拍的第一个镜头,之前远远看她作画时候的淡漠疏离,只觉得她美得不可方物,却在刚才那一眼的瞬间被俘获,那一刻她前所未有地触及了公主的内心。
“乐乐,我可以跟他们一样叫你乐乐吗?”水乐画完一幅画,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就看到公主的饰演者文溪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水乐捧着暖暖的杯子,心想,你都叫了还问我干嘛?
“谢谢,你喜欢。”水乐回答,然后看到文溪身后叶晓彤正拿着茶壶和杯子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于是举起手中的水杯冲她晃了晃,煞有介事地指责道:“叶晓彤,你又玩忽职守!”
叶晓彤飞扑过来,“小溪~你怎么可以抢了我的活干?”看了一眼水乐手中的杯子,又嘚瑟起来,“这只是水而已,泡茶是需要一点时间的!”然后夺过水杯搁在桌子上,摆弄一下已经泡好的花茶,给水乐和文溪各倒了一杯。
其实水乐并没有喝茶的习惯,用茶包泡的茶对她来说太苦,用茶壶即时冲泡的话又太矫情,既然品不出茶杯里的天地,又何必糟蹋了那一撮茶叶缱绻的深意?伊恩忍无可忍,“水乐乐,懒本身不是一种病,但为了掩饰自己的懒用尽搪塞之词,那是神经病!”
于是叶晓彤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泡花茶,简单方便美观又口感极佳,从旁边经过的都可以来讨一杯,隐隐有向剧组的茶水摊发展的趋势。
水乐靠在椅背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听叶晓彤跟文溪在旁边窃窃私语一些有的没的,默默感叹拍戏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啊,然后闭着眼睛开始发呆。直到蓝冰走过来,看着她这阵势哭笑不得,“怎么享受得跟个小老太婆似的,太阳晒屁股了都不知道挪一下……”
水乐闭着眼睛都感觉到眼前一暗,听到声音睁开眼,就看到蓝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落到一半的斜阳从她的发后探出一点点金光。水乐恍惚觉得她是从天际匆匆而来却又在最后缓慢了脚步,只为了轻轻俯首看她一眼。然后又胡乱地想到,应该给蓝冰拍一张的,肯定很有味道,可惜自己技术不好,真是浪费了这么巧妙的构图……
“我明显是故意调整这个角度晒晒太阳的好不好,导演你挡到我了。”
“是吗?那我也感受一下。”说完真的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水乐旁边,示意水乐给她递一杯茶。
水乐睁大眼睛新奇地看着她,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文溪打断了,“蓝导原来这么随和,跟传说的差好远啊,我再也不会听那些人胡说八道了。”
蓝冰不语,轻轻吹着手中的热茶。叶晓彤故作老成地拍拍文溪的肩膀,“孩子,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你现在看到的假象,都是因为乐乐在这里啊~”
文溪如醍醐灌顶,“那我以后天天跟在乐乐屁股后面转!”
水乐诧异地看着她,“你觉悟好高哦~”
“那是!”
然而事实是,蓝冰之所以在片场这么“随和”,是因为她生病了。一开始只是感觉有点累,躺在椅子上喝着茶听着水乐的声音,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后听到水乐不断在她耳边喊她“蓝,蓝……”,用力挣扎了一下,终于艰难地睁开眼睛,就看到水乐一脸担忧地在她眼前,轻声说,“蓝,你生病了,你在发烧。”
原来是发烧了啊……也许是有了结论作为参考,那些过程中的症状纷纷都对上了号,熟悉并且清晰起来。蓝冰只觉得自己全身酸痛,头疼得厉害,眼睛烫得像被全世界感动了一样,幸好还没烧糊涂。
“我没事。”蓝冰看一眼水乐,安抚道,声音干涩异常。“叶子呢?”
“姐,我送你去医院吧?”
“剧组不是有医生吗,叫陈导过来一下,你去开车,待会送我回酒店。”这时候剧组的医生赶过来,想要给蓝冰量体温,被她拒绝了,“先回酒店。”
水乐站在旁边看她强忍着不适有条不紊的样子,束手无策,最后终于在蓝冰跟陈导交代完今天的拍摄事项之后插了一句,“我今天的拍摄都完成了,我跟你回去吧,叶子也有事情要忙呢。”
“嗯。”
然而,这是水乐第一次照顾病人。
医生给蓝冰量了体温,挂了点滴,让水乐看着药水滴完了再找他,然后就打开门出去了。水乐本来坐在椅子上的,这时候一下子弹起来追出去,“医生,等一下!”还不忘轻轻带上门,小声问道:“呃,请问,我还可以干什么吗?用毛巾给她敷额头什么的?”
蓝冰躺在床上,听着水乐在门外认认真真地问医生各种细节上的问题,忍不住把笑意浮在脸上,久久不散。其实她根本不需要一个人专门照顾,只是看她那么急切的样子,就让她跟回来了,果然,根本不知道怎么照顾人啊……
过了一会,水乐从外面偷偷摸摸地打开门,往蓝冰的方向一看,蓝冰正一脸好笑地看着她。“呵呵~我以为你睡着了~”
就这么点时间,我要是睡过去了,那不叫睡着,叫晕倒好吗宝宝……当然这种话蓝冰肯定不会说出来,以免打击小朋友的积极性。“睡不着,要不你跟我说说话?”
“好。啊,等一下!医生说用酒精兑水擦一下烧会退的比较快,我先去弄点水,马上回来!”然后跑去洗手间拿了毛巾和温水,把酒精倒进去,开始有模有样地给蓝冰擦起来。
先从脸开始,散着热气的毛巾在蓝冰的脸上轻柔擦拭,拂过额头,鼻尖,还有脸颊。蓝冰一直睁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动作,擦了一下可能是不好意思了,她竟然就在这咫尺的距离,面对着面,略带乞求地对她说,“把眼睛闭上。”
天知道她有多想狠狠地吻她!天知道她为了控制自己的双手花光了所有力气!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诱惑人却又浑然不自知?怎么可以,明明害怕抗拒却又在她面前从来不设防备?
蓝冰苦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苦中作乐地想到,幸好她不是一个男人。
水乐趁蓝冰闭上眼睛的时候轻轻擦过她的眉眼,那线条和轮廓,几乎让她移不开眼睛。然后是脖子,然后是双手,小心翼翼避开左手背上的针头,擦完之后又过了一下水,把毛巾敷在蓝冰的额头。“好了!”
蓝冰睁开眼,水乐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上的针头看,还小心地摸了两下,抬起头问她:“疼不疼?”
“不疼。”
“我从来没打过点滴呢~只是小时候被扎过屁屁。”
“那扎屁屁疼不疼?”
“也不疼。”
“乐乐。”
“嗯?”
“唱首歌给我听吧。”
“哦。”
蓝冰的病很快就好了,只休息了一天就又回片场继续调教演员。某人说这完全得益于她专心、专业、又无微不至的照顾,当事人也不反驳,那就,当它是了吧。
文溪果然如她那天所言,整天跟在水乐屁股后面转,讨好殷勤到叶晓彤都有了危机感。即使,她明知道水乐压根就毫无所觉,但在公主一次次压抑到疯狂的思念之后,她已经分不清这是谁对谁的爱恋。
随着公主和画师相处的情景越来越多,水乐日渐沉默。画师内心的矛盾和挣扎没有任何台词和动作可以宣泄,水乐只能在沉默中将它搅碎和烂,涂抹在周边粘稠的空气中。文溪也越来越入戏,有时候即使一整天没有她的戏份,旁人也能感受到她投在水乐身上专注甚至是狂热的眼光。
终于在拍一场对手戏的时候文溪控制不住情绪走上前抓住水乐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快要掐进水乐的皮肤,水乐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蓝冰在监视器后把水乐的神情看得清楚,几乎是脱口吼出了一声“卡”,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文溪如梦初醒,不知所措地放开水乐。水乐忍住揉一揉手臂的冲动,平静地看向走过来的蓝冰,不发一言。蓝冰直直走到文溪面前,不理会她的惊慌失措,冷冷地丢下四个字:“过犹不及!”文溪呆在原地。
蓝冰这才转眼看向水乐,却也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掠过她刚刚被抓过的地方,放缓了语气,“乐乐,你先去休息一下。”
文溪后知后觉地道歉,声音都不敢太大:“对不起!乐乐,我不是故意的。”
“没什么,不用在意。”水乐回答得很随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离开了。
文溪更加自责,头都不敢抬,“对不起,导演……”声音听起来已经哭了。
蓝冰还是面无表情,“演员一定要走进角色的世界才能刻画出角色的灵魂,这叫入戏。但如果入戏太深,深到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角色本身,那就是妄想,那不是在诠释角色而是在创造角色,这跟本来就没有理解角色有差吗?”
文溪还在消化她这番话,蓝冰突然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我选中你饰演公主这个角色是因为你是个LES?”文溪说不出话,一副难道不是的表情看着她。
“你怎么理解公主这个角色?”
“外表柔弱善良但内心坚强,正义,却又有野心而且不择手段,是个巾帼英雄。”
“是不是跟你很像?”文溪惊异地看着她,有一丝被看透的尴尬,更多却是被理解的兴奋。
“这才是我选择你的原因,文溪,你是个有天赋又有野心的演员,但你还是个新人,不要忘了这一点,你还需要很多沉淀。你和水乐的对手戏暂时不拍了,什么时候你觉得你可以演了,再开始。”蓝冰说完也不等文溪说话,径直往水乐的方向走去。
文溪在她身后毕恭毕敬地回答:“我明白了,谢谢导演!”
水乐并没有管自己的手臂,一坐下来就打开剧本,翻到刚刚那一幕,她在想,文溪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结果还没看两眼,就被蓝冰拿走了,“手怎么样?”
水乐无奈,当然不敢告诉她自己压根就没看,“真的没事,小溪也没使多大劲,而且很快就松开了。我随时可以继续——”
蓝冰打断她,“你们的镜头今天暂时不拍了,你回酒店休息一下吧,不要看剧本了,你都背下来了不是吗?”语气轻柔,却不容置喙。
“好吧,不过我还没有背下来……”
“是是,让叶子送你。”
“我走回去吧,也不是很远,我想走走。”
“好吧,自己小心,回到跟我说一声。”
水乐突然笑了一下,“蓝,光天化日,有什么好小心的……”
“所以你已经开始嫌我啰嗦了?!”蓝冰难以置信,一脸受伤地看着她。
“作为导演,你刚刚的演技让我很是痛心啊~”水乐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走了。
蓝冰凝视她的背影,止不住脸上的笑意,直到她走出她视线的范围。转身准备继续工作的时候,眼光扫过文溪所在的地方,她正呆呆地看着这边,眼神空茫,蓝冰没有停留。
水乐不急不缓地走过高耸的宫墙,踩过长板石的大道,绕过红砖绿瓦的大街小巷,这时候的影子只比她长了那么一点点,看来收工的只有她一个人。
经过一个很大的人工湖,沿岸只有草坪一片青绿。春末夏初,这个时节很尴尬,桃花谢了,荷叶却还没来得及铺满水面。当然,人们有的是想法来弥补大自然的缺憾,比如湖岸边这一朵被一团小圆叶簇拥着的蓝色的睡莲,着实让水乐惊喜了一番。但一路看过十几朵颜色各异但姿态雷同且距离几乎完全相等的睡莲之后,水乐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翻出一个白眼来。
幸好这一秒就有人打断了她。“水乐大人?!”声音很好听,即使因为过分惊喜而拔高了音调,也能听出悦耳的低沉。
水乐抬眼看过去,几乎被眼前明晃晃的笑脸模糊了视线,哪里来的这么帅气、干净又灿烂的男孩?而且,好像在哪里见过?于是水乐眯起眼睛盯着人家的脸开始思考……
男孩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不好意思地摸摸一头顺毛,“呃,我是——”
“路……人?”水乐不确定道。
这时候如果有人在旁边听着,应该要笑死了,男孩眼睛却又亮了几分,受宠若惊,“您还记得我?!”
“拜托,不要这样跟我说话~叫我乐乐就行。”
男孩被她一脸受不了的表情逗乐了,“我错了,乐乐~”
“所以你是叫什么?不要告诉我你就叫‘陆仁’,我不接受!”
“哈哈~我叫左捷,左右的左,敏捷的捷。”
“左捷。好吧左捷,你在这里干嘛?”
“拍戏啊,拍《×××》。”
水乐不说话,眼珠子和脑袋一起转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左捷脸上,意思不言而喻。
左捷再次摸头:“剧组在那边啦,有一个地方我老是演不好,不太理解,出来找找感觉。”说到这里突然灵光一闪,眼睛里闪烁着真实的期待,“乐乐,你现在有空吗,可以教教我吗?”
水乐是真的震惊了。“你哪里来的信心觉得我已经到了可以教别人演戏的地步?!”
左捷答得理所当然:“你一直都很厉害啊。”
水乐无言以对,然后竟然被他磨到真的跟他坐下来对台词,然后竟然还真的来了兴致跟他胡乱讨论剧本,最后他竟然真的恍然大悟信心满满地回去拍戏了……
水乐不可思议地轻笑一声,脚步轻快地继续往酒店的方向走,决心不再挑剔沿途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