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笑的眼睛》时尔时异

1、全文

　　暑假前最热的一段时间，高三的学生却不得不保持着必须到校的传统。早晨七点就开始热洒大地的阳光，照耀着昏昏欲睡，将自己‘挂在’公交车扶手上的莘莘学子们脸上。和同学们搭乘同班车去学校的高三六班，实验班班主任喻文州也很困。而且由于起得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饭，正因为低血糖而头晕恶心着。但总有那么点好学的，抓紧一切时间学习的学生存在。其实不仅是同学们反感，在某些层面上说，老师也是头疼的……
　　比如现在，喻文州正抓紧扶手做着‘千万不能吐’的自我心理暗示。偏巧一个以学习为生命的学生凑了过来，手上还举着教材和算稿本：“老鱼，方便给我讲下题吗？”
　　不方便。
　　喻文州很想这样说，但他是不可能说出口的。勉强笑笑，接过算稿本，遥望一眼题目：“这道题首先要先把题干当中的重点抓住，你觉得是哪里？”
　　喻文州也很想说，自己是在以反问的方式帮助学生思考……好吧，他只是想趁这个当口转一下视线罢了，车辆摇摆中看着一本以不同节奏摇摆且写满字体的本……简直催吐。
　　‘下一站，荣耀学院，请去往地铁四号线、XXCD大厦的乘客做好准备……’
　　举着算稿本，托着一半的教材，喻文州一边平缓心情与生理的双重痛苦，一边尽量维持耐心与智商给学生讲解。学生还是很天才的，貌似是理解了不少：“所以这道题我是做错了……老鱼等下，我给你看，这是我昨天做的，我觉得经你一说……”
　　学生从挎包里掏出作业本，翻到页面举到喻文州面前，简直快拍在他脸上了。
　　只看了一个日期，忽然……
　　“卧槽，宋晓你有点迪奥啊！好多鱼都被你气吐了？！”三三两两往校门走的同学里，就有六班的学生。看到自家班主任扔下作业本跑到垃圾桶边狂吐，忍不住调侃起另一位当事人。
　　问作业的宋晓同学一脸委屈：“我字很丑吗？难道我恶心到鱼鱼啦？”

　　喻文州，男，三十岁。荣耀学院骨干教师，现高三实验六班班主任。曾获得区级骨干教师，市级优秀教师等荣誉，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存在了。而且难得的是，在荣耀学院每年的学生票选中，他还总能以高票当旬最受欢迎教师’奖。因为他性格温和，长相也出挑的缘故，学生们和他相处少了不少约束，他对学生也很少硬性要求什么。所以当这届学生给他起了个‘好多鱼’的外号，还‘鱼鱼’、‘老鱼’、‘小鱼’的叫他，他也不介意。
　　宋晓看着喻文州是吐的差不多了，赶紧拆了包纸巾送过去：“……老鱼，对不起。”
　　“不怪你，我有点晕车。”接过纸巾，又从包里掏出矿泉水清理了一下。喻文州站直身体缓了缓，然后继续和宋晓边讲题边走进了学校。
　　学校教学楼一层，站着几位老师。这是荣耀学院的特色——老师岗。就像小学，带着红箍站在门口一脸自豪的小学生一样。荣耀学院的副科教师们都会轮班在工作日早上，站在教学楼门口迎接学生。虽然学生们也吐槽，但大多还是很喜欢这项服务的。
　　“现在，向我们迎面走来的是高三六班的班主任好多鱼老师，好多鱼老师，他的知识就像是海洋！教导学生的方式就像是广撒网多敛鱼……”
　　“停。”喻文州走到那位滔滔不绝，都笑了周遭所有师生的老师面前。那老师一头黄毛，长相看上去和他们班的学生像是同龄人。喻文州拍拍他的肩膀：“少天啊，你这样让我很难做啊？”叹了口气，竟是和他一道演起来了，连话剧腔调都端起来了：“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总显得势力，难道我在你眼里竟是这样的人？”
　　‘少天’猛摇头：“不不不，鱼老师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被他俩吸引的，学生们都堵在通道里不走了，后面的好奇往前挤，前面的舍不得动弹。眼看着要出集体事故，爱闹腾的‘少天’也迅速换脸：“得了得了，还真当看戏呢？给不给演出费？不给赶紧各回各班，要不然给你们记分了啊……这可是三个学分呢同学们！”
　　在一片哀嚎与声讨中，大家还是成功被威胁到了，都散开去。
　　喻文州看着学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瞬间一脸哭笑不得的模样：“赶上你值岗，怎么总是我挨涮呢？平时被学生折腾就算了……唉，我这老师当的也忒苦了点吧？”
　　“哪有，全校师生最爱的是谁？”黄毛看向身后一同值岗的几个老师。
　　“好多鱼啊~”
　　“那还用说，当然是鱼鱼啦！”
　　“小鱼嘛！”
　　“噗……得得得，你们闹着，我得备课去了。”喻文州笑，朝着他们摆摆手准备去办公室。却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少天？”
　　少天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呐。”
　　接过来，只举到鼻端，就嗅到一股面包的香气。喻文州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垂头笑了笑，抬眼看向少天的时候双眼都完成了月牙：“谢谢。”
　　待人抱着面包都走远了。
　　老师A戳戳黄毛：“嘿美丽的王子殿下，您可还活着？”
　　黄毛僵立，毫无反应。
　　“我说，人都走了，醒醒呗？”老师B也顺手戳了戳。
　　黄毛的眼睛眨了眨。
　　老师C摩拳擦掌：“看你们都摸来摸去的，手感不错吧？”
　　老师B瞥他：“什么叫摸来摸去的！还号称是计算机界最懂文学的呢……什么用词！？什么……那啥？恩？”说着，手下不停，还在捏着黄毛的脸颊：“就算黄老师的表皮肌肤软绵绵的很好捏，你也不能直接说出来知道吗？人民教师啊！要注意节操！”
　　“……哦。”人民教师C猥琐的‘嘿嘿’一乐：“那我就……也试图唤醒一下黄老师？”
　　“诶，这就对了，来来来，脸颊这边最软。”老师B觉得C非常识相，迅速结盟。
　　“我说……你们当我死的呢？！”黄老师眉毛一挑。
　　A、B、C猛地站直，一脸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只见黄老师原地一个马步，双手推掌，一阵运功之后。左手出拳，将A老师击退数步，使其瘫倒在地动弹不得。眉毛一挑眼睛一眯，B老师被吓得转身欲跑，只见黄老师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面抓住其衣领，将其撂倒在地。转头一记横踢，将呆立原地的C老师一并收拾了。运功结束，黄老师马步扎稳一阵推掌，收了功。
　　一阵掌声。
　　黄老师向四周鞠躬。
　　“黄老师真是……武学奇才啊？”
　　“……叶……校长，今天怎么有空到学校来了？”黄老师抬头一看，校长大人逆着光，显得整个人都莫名高大威武起来。配合他演戏的A、B、C也迅速的爬起来，在黄少天背后各种小动作，争先恐后的指认始作俑者。
　　看着又闹成一团引来学生围观的仨老师，叶校长站立原地：“我说，你们当我死的呢？”
　　黄、A、B、C：“……”黄少天腹诽，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午后，阳光虽然毒辣，却悉数被墙壁遮挡。
　　要不说荣耀学院能成为数一数二的名校呢？学校硬件条件是极好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带着空调的教室里……啧啧，除了要学习之外，想想还真是挺享受的呢。
　　午休时间开始，学生们有的回家吃饭，有的外出买饮料零食，有的抓紧一切时间趴在桌上补回笼觉。喻文州老师站在办公室的微波炉前，一脸虔诚的等着饭盒转好。
　　‘砰！’
　　点灯灭了。
　　电扇停了。
　　微波炉不转了……
　　喻老师一脸错愕的回头，所有老师们脸上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辙。过了一会，楼道里传来传达室老大爷招牌的手摇铃声，和经过喇叭放大了无数倍的方言腔：“同学们，老师们，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本校用电过度，现任保险丝先生已壮烈牺牲！万望大家节哀。新任保险丝先生预计在下午第二节课时能顺利到岗，希望现在留在班级、办公室、其他教室的老师同学们尽快将开启的电风扇啦、电灯啦~都关掉！谢谢合作么么哒。”
　　D老师抖了一下身体：“诶哟我去，老纪这是谁教的？最近可越来越魔性了啊！”
　　教高二的F老师笑的肩膀直颤，正低头摆弄着手机：“不行，我得发网上去，咱们学校得火……这老大爷，就冲着他这么萌萌哒也得考进来不是？哦呵呵呵呵呵……”
　　喻文州叹息，扒掉微波炉插头，将热了一半时间不到的饭拿了出来，看来也是吃不了了。抓起钱包和手机，跟同事们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先到班级里把风扇和多媒体关了，然后就到门口的快餐店打包了一份外卖。拎着袋子准备走的时候，忽然想到早上被赠予的面包，喻文州掉头回到点餐台：“再加一份黑椒牛排的吧。”

　　阳光从窗户照射进屋，床帘被午后的微风轻轻吹起一角。
　　黑板上还画着上节课所讲的内容，看起来是在学静物速写。
　　四处随意支起的画架，画架上水平不一的未完成作品。
　　墙边柜子里的各种颜料水粉，调色盘，工具箱。
　　喻文州站在五楼最拐角的美术教室门口，望向里面。视线扫过所有物品，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难得安静的人身上。他耀眼的金发被阳光晕开柔和的光，他端着调色盘的手就像是支架那样纹丝不动……微风吹动纸张的轻微响动，他笔下的沙沙声，空气中带着颜料的味道。喻文州拎着外卖走进去：“停电了。”
　　黄少天从画架后探出个脑袋：“老纪的声音在一楼都能到达五楼……”看到他手里拿的东西，黄少看起来很高兴：“嘿，一起吃饭来啦？”
　　说着放下调色盘和笔，凑了过来。
　　两个人将角落的课桌椅随意一搭，面对面坐着吃饭。期间黄少天口沫横飞的讲解七早上拳打四方的场景，喻文州默默地将饭盒远离他，捧场的一个劲的‘然后呢’。
　　在滔滔不绝的单方面聊天中，午饭时间结束。
　　喻文州将饭盒的纸巾等杂物归拢到袋子里，抬眼，却发现黄少天痴痴的盯着他。
　　“早上的面包，谢谢啦。”犹豫了一下，喻文州开口，脸上带着笑。
　　听完他的话，黄少天脸上的表情却倏的凝固了。
　　“？”喻文州不解。
　　“你就是为了答谢那个面包？”没头没脑的一个问句。但看着他视线落在午饭上，喻文州懂了，然后陷入了思考……到底是不是呢？
　　是也不是……
　　半天等不到回答，黄少天站起来，表情淡漠下来：“谢谢你，很好吃。”
　　看着他的背影又走到画架后坐下，喻文州一时有点手足无措。自22岁到荣耀学院任职，他和黄少天就是极好的朋友。从认识到熟识，一直都是黄少天像太阳一样不断侵略着喻文州的领地。直到现在这么多年，他们已经熟的不能再熟，甚至租房都租了对门，甚至一向温和却严谨认真的喻文州都愿意陪他演戏……
　　他竟然偶尔会觉得，他们的关系已经超出了友情……
　　依旧充斥在耳朵里的，沙沙的作画声，微风吹动的声音……
　　依旧是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
　　可阳光不如他的头发好看，喻文州这样想，不由自主的放下了手里东西，走到黄少天的身边。转眼看过去——画像里的人他很熟，每天照镜子都会碰到。
　　“少天……”
　　喻文州感觉他的声音稍有点抖，大概是情绪太过复杂了。
　　黄少天没应，笔触没停，以点彩的方式为最后一块空白上色。
　　最后一笔落下，画作大功告成。
　　黄少天这才侧脸看向他：“好看吗？”
　　喻文州的视线过了好一会，才落在发问人身上。
　　许久，他问黄少天：“你觉得呢？好看吗？”
　　黄少天抿抿唇，将一直拿在手上的调色盘与笔放下，站起身：“他是我见过最美的。”
　　美？
　　下意识的有点想笑，又觉得有点涩然。
　　喻文州走到画作的中央位置，仔细观赏起来。黄少天很擅长肖像画，曾在刚任职那会因为缺钱，给学校当过几次人形摄像机，现在校长室还挂着一幅他画就的全体教职员工合影。所以这张画画技也是相当水准的，眉宇间那股温和如水、眼神里那种严谨恪守，好像都能通过简单的观赏看出来。下意识的，喻文州伸出手想要触碰画里自己的唇角……画作里，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竟是现实里的他从未有过的漂亮笑容。
　　“早上你就这样冲着我笑……”黄少天站在他身侧，目光同他一样落在画里的笑上：“后来，老艾他们仨叫了我半天，我听到了，却根本不想做反应……”黄少天闭了闭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极美的画面，他笑了：“现在闭上眼，好像还能看到你的各种笑……第一次见面你跟我说‘黄老师你好，我是教数学的喻文州’，当时我就觉得……”
　　“少天。”喻文州看着紧闭双目的他。
　　黄少天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喻文州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哀伤。
　　“我喜欢你，少天。”喻文州的声音回荡在两人之间，传达到耳朵里，两个人都是一愣。
　　“……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喻文州语速极快的接上他有些虚弱的问句：“喜欢你很久了，少天。”
　　黄少天迷茫的双眸里，慢慢的，慢慢的出现了一点喜悦。
　　然后如燎原野火，迅速点燃。
　　‘砰。’
　　椅子落地，差点碰到了颜料未干的画作。
　　黄少天却顾不得，只迅速的将人搂紧了怀里：“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喻文州轻轻揽着他，将头埋在他的颈间，没有做声。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那份喜欢早在相识的第二年……不，或许更早，就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任由着喜欢不断生长，直到盘踞了整颗心。他们却未曾说出口，未曾确认……只是一味的觉得，大概这是不能说的，说了也是不能成的。
　　“我可以亲你吗？”黄少天拉开两人的距离，狂喜染就的眸子闪着光。
　　喻文州看着他，缓缓露出笑意，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好。”

　　“同学们，高考就要到来了！在这紧张的备考时间，校方将对你们提出几点要求。重点是，高考结束前，请早恋的暗恋的双向单恋的追求的告白的劈腿的分手的……所有情侣们收敛收敛，一切等到考试后再说。另外！严正声明！我校虽不禁止教师间恋爱，但一切要以学生为前提，一切为了我们的考生！”

　　听着广播，喻文州坐在美术教室窗下的课桌边批改作业。
　　他身后的黄少天，正在完成新的画作。
　　画作里是一个模糊的背影，大概除了他和当事人，没人能看出是谁吧。

　　“文州。”
　　喻文州回头。
　　黄少天用双手搭出一个镜框，将人圈在里面，喻文州冲着虚拟镜头露出笑脸。
　　人工的咔嚓一声。
　　将双手放下，黄少天脸上也带着笑意：“我喜欢你。”
　　“我也是。”

　　...

　　“对了，照片洗出来给我一份。”说完，喻文州转回身继续判作业。
　　黄少天一脸黑线呆立了一会，回身迅速拿来新的画纸，开始又一轮的‘记忆作画’。
　　当然，一如第一次，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