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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公主的屠龙任务 传统的剧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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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热腾腾的米线从天而降,四溢的香气唤醒了阳炎原始的生理本能。原本深埋在双掌中的头终于慢慢地抬了起来。
林琳明丽的笑容展现,“嗨,你忙了一整天,都没什么东西下肚。来,把这个吃了,你还要守夜呢?”
阳炎伸手接过,望望四处:雪白的墙壁,安静的长廊,空气中还有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
“你自己也有伤,就不要到处跑帮我买食物了嘛!”
“没有啦,这是老师临走前帮你买的。我的已经吃过了。”
“老师他们已经走了?”
“嗯,还有学姐她们。他们说明天早上再过来。”林琳坐在了阳炎身边,觉得有些局促不安,只好没话找话,“呃,你通知伯父伯母了吗?”
“他们明天会坐专车过来。”
“哦。”
阳炎清澈的眼捉住了林琳闪躲的眸,“林琳,对不起。我哥哥他……”
“我不是已经跟你说清楚了,我的伤是自己摔的,跟你哥哥无关吗?”
“是为了他在森林里对你说的那些过分的话。”
“呵呵,”林琳哑声笑了笑,“每个人都有讨厌一个人的权利,这也没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呀。”
“不管怎样,他还是伤害了你,我替他向你道歉。”阳炎低头,向林琳郑重鞠了一躬。
林琳用双手抵住他的双肩,不让他低下头去,“你的歉意我不会收的。因为即使要道歉,也是你哥哥,不是你。”
如果他会道歉的话,他也不会是阳奕了。“可是……嗯,还是很对不……”到嘴边的话因为林琳严肃的表情而咽了回去。
“你为什么总是要把应该由他负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呢?”林琳摇头,森林中兄弟俩那场激烈的争吵,即使迟钝如她,也看出了端倪,做哥哥的对弟弟有强烈的占有欲,而现在,她又看到弟弟对哥哥的过分的保护。他们这种近乎病态的相处方式持续了多久?“阳炎,你只是他的弟弟。你们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利去这样干涉对方的人生。”
“你为什么不尝试一下改变这种状况呢?”林琳心痛地捧住阳炎的脸颊。
“太迟了。”
“呃?”
“太迟了。”阳炎的头往后仰靠在墙壁上,闭上眼。“十三年了。累积了十三年的习惯足以把人所有的抗争念头击溃。”
不理会林琳的急切,阳炎缓缓地陷入了回忆之中。
“哥哥一生下来,体质就非常的虚弱,只能长期呆在家里,爸爸妈妈因为工作的关系,永远不会在家里停留多于两个星期。病痛和寂寞,让他的个性变得很别扭。我四岁以前都是和泉伯一起住的。直到有一天,泉伯带我回了一趟老家,我才知道这个哥哥的存在。那天,他刚好在打点滴,我看见他一边手舞足蹈地玩着游戏机,插着针的左手却能始终保持平稳不动,我很奇怪,他说这是他多年来练就的神技。我竟然相信了,还央求他教我。”阳炎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林琳却觉得心酸,阳奕……
“后来,妈妈让我搬回来和哥哥同住。我就整天陪着他……”
林琳想起了和阳炎一起逛街的经历,她打断说,“所以你很少上街、很少出去玩,也没有……”
“也没有什么朋友。哥哥只让我陪他一个。”
“天!”林琳觉得白墙映照下的阳炎异常的苍白,忍不住轻抚他的脸颊,“半年前你离开香港,转学到特雷中学是因为终于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生活吗?”
“一半是因为这样。另一半,是为了在分开的时候,哥哥和我都能得到机会成长。现在看来,我这个愿望过于美好了。”
林琳低哑地问:“你后悔来了特雷吗?”
阳炎转过脸去,看到她眼底的脆弱,他握住她的手,微笑着,“一点也不。因为我遇到了你。”
林琳的脸忽地烧起来,满颊的红晕让她看起来娇艳欲滴,夜色和寂静给了阳炎勇气,他低下头去,想颉取她两片柔软的醇美,可是就在他的唇即将覆上她的唇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轻叹一声,转了方向,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细嫩的脸颊上。“林琳,我要回去了。”
稠密的暧昧气氛稍稍消竭了一点,林琳觉得自己醉了,她有些迷糊地倚靠在阳炎胸前,鼻间嗅着阳炎好闻的味道,嘟哝着,“咦,你要回家了吗?不等你哥哥醒来了?”
“我说的是,香港。”
一滴无色的液体落下,滴在了阳炎的手背上,烙在了他的心中。
“笨蛋!”
“林琳!”阳炎无奈地想帮怀中的人儿拭去泪水,但徒劳地发现根本无法阻止那源源不绝的泪潮。
“阳炎,你真是一个超级无敌大笨蛋,无药可救的龟毛男。你又想向你哥哥妥协了吗?”
“如果哥哥他这样要求,我无法拒绝。哥哥他其实已经有多年没有复发过了,这一次,他差点送了命。我无法承受他……我实在是……”
“阳炎,你应该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你可以向任何人说‘不’。”林琳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但眼神中的坚定和执著却在烨烨闪烁。“让我们一起来试试。我会让阳奕知道,生命中不是说缺了谁就一定活不成的。”
“嗯。”为这样一双美丽的双眸所迷惑,阳炎点头答应了。
沉重的眼好不容易地睁开,却又被强烈的阳光所迫,不得不重新闭上。
“哗啦。”窗帘忽然变得非常善解人意,适时地拉上了,室内的光线变得柔和。
阳奕低低地呻吟了声,费力地张开双眼,终于……终于又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这次的昏睡感觉上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呵,你醒啦!”轻盈的身影跃进他的视线范围之内,甜美的笑容展现在他的面前,可惜这个身影和笑容的组合,并不属于他欢迎之列。没有力气生气,只好干脆闭上眼睛继续睡觉,阿弥陀佛,拜托拜托,恶灵快快消隐。
“如果你想继续昏睡下去的话,我是没什么所谓的啦。不过你就会错过了炎为你准备的礼物了哦。”
“炎”这个名字对阳奕来说,魅力是无法拒绝的。他缓缓睁开了双眼。然后,林琳过来把他扶坐起。阳奕看着林琳一蹶一拐的,双臂上涂满花花绿绿的药水,因为单脚站立无法施力,光是稍用点力就累得气喘吁吁的样子,眼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边,不再愿意看她。
“来,看看那边!”
阳奕顺着她指示的方向看去:宽阔的窗台上摆放着一只玻璃花瓶,阳光惊人的穿透力使得它看起来像空气一样透明。三支娇艳得如艳阳的向日葵安插在瓶中,鲜黄的小花瓣似柔弱,棕黑的花心却又有着耐忍的硬度,嫩绿的茎延伸至水中带来曲折的错觉。新鲜、阳光、青春,有着清晨味道的花儿。
“这是炎一早跑出去买的哦。他说他希望哥哥一醒来就能看到,然后会有一整天的好心情。不过……很抱歉,你第一眼看到的好像是我耶。呵呵。”
“呼……”阳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还以为经过昨天,他会变得非常讨厌我了。”
“所以说,你对‘讨厌’的衡量标准有偏差啊。我想,你一定没有你口中说的那么讨厌我,对不对?”林琳一副“我了解”的自负表情,阳奕瞪她,不过还是不情愿地点点头。
“其实昨天看到你那么卖力地救我,我还是挺感动的。”顿了一顿,“不过你现在,恐怕不会再那么做了吧。”
“谁说的?”林琳忽然转过身来,神情变得异常认真,“无论怎样,我的选择都是一样的。因为我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好朋友倒下。”
“好朋友?”
“嗯。好朋友。我们一起喝过下午茶,一起爬过山。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你给予了我很大的安慰。对于这一点,我是非常非常地感谢你。”林琳朝阳奕诚挚地鞠躬,但腰弯到一半就顿住了,“不过……我并不会因此而把阳炎让给你哦。”
“你!”阳奕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气一窒。
林琳朝他吐吐舌,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红,“我也喜欢阳炎,非常非常地喜欢,我认识他的时间没你长,但我想我喜欢他的程度绝不亚于你。所以呢,我们就要各自使出真本领来场公平的比试,不勉强、不委屈,看看谁最后能够得到他的真心。”阳光下的林琳,有着金属色泽的发丝闪闪,说出来的话语明明让人觉得可笑,却又会不由自主地被她的认真所感染。
阳奕看起来很愉快,“你连战帖都下了,我不接岂不是显得自己幼稚无能?好吧,咱么走着瞧!”
在林琳推出房间,门即将合上的一瞬,他低喃,“‘公平的比试’?不用手段的话怎么能够得到爱情呢?哼,你这小姑娘,说你天真好呢,还是弱智比较合适?不过……”他唇边现出一道笑的弧线,“我终于有点了解炎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了。”
阳炎的手按在把手上,对待会难以预测的情况感到忐忑不安。但该面对的无法避免,把手以媲美时针转速之势慢慢旋开,他踏入了房中。
阳奕不在床上!
阳炎大惊,慌忙定睛看清室内的布置:微皱的被子斜铺在床上,两只拖鞋整齐地守候在床边。
他呼出一口气,阳奕应该没有远离这里。心念一动,他轻轻走近窗台,“刷”地拉开窗帘——
“你输了。投降吧!”两只手指抵住阳炎的太阳穴,“同样的把戏对着同样的人玩了那么多次,你还是会输,所以我怎么玩都不会腻。”
“可是哥哥,”阳炎的眉心没有起一丝波澜,“真正的捉迷藏没有这样先发制人的规矩,只要你被我发现了,就当你输。”
“不是说先制住对手的要害就算赢的吗?你以前是这样告诉我的呀!”阳奕皱眉。
“那是因为你躲藏的手段并不高明,我不想你老是输,所以才这样跟你说的。”
瘦削的手从阳炎的脸上滑下,收回身侧。阳奕苦笑着,“我的弟弟看起来文弱可欺,但原来我从来就没有赢得过他啊。”
“哥哥,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阳奕的眼中闪过忧伤,“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呢?”
“唉,”阳炎挨着阳奕坐在了窗台上,“因为有人对我说,太过绵密的守护反而会让你受伤更深。哥哥,是时候了,我们都必须学会长大,不要再沉湎于过去的相处模式了。我和你的世界除了彼此之外,还应该容纳其他更多的人。”
“我早就知道了。”阳奕的头微微仰起,散漫的阳光使他看来苍白得如纸般透明,“其实从你偷偷逃家,跑到这里的中学来上学,我就知道,只属于我一人的阳炎,永远消失了。”抬手止住阳炎,示意他不要打断,“所以我不能否认,初来这里的时候,我对这里的一切充满了排斥与厌恶,尤其是林琳。愚笨、迟钝、相貌普通、容易头脑发热、做事情不顾后果丢三落四、不懂得审时度势察言观色瞻前顾后……”不理会阳炎变得阴沉的脸色,阳奕继续说,“我实在想不透,这样的女孩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珍视呢?”
“不过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自己那么狼狈的情况下还要拼死命来救我。在明知道我讨厌她的时候,还要努力来说服我讨我欢喜——那瓶花是她自己弄来的吧,我知道肯定不会是你,因为你向来知道我厌恶花。无论前面有多大的障碍,都会耗足劲拼命往前冲,相信梦想的存在,坚持却不顽固——这就是她最吸引你的特质吧。”阳奕转头,向怔住的阳炎一笑,所有的阴霾仿佛都因这一笑而散尽。
完美只是表象,阳炎终究是个有缺陷的凡人。他个性自制而温吞,其实骨子里潜伏着懦弱的因子。世人称颂的宽容与强者鄙弃的懦弱只是一线之差。以宽大之心原谅不如己意的事物是宽容;但无止境的退让无休止的包容,则是懦弱。哥哥的脆弱让他心悸,阳炎害怕骤然的变故,所以哥哥对他步步进逼,他不敢大力挣扎反抗,不敢猛烈推翻原有的一切。他知道自己无力承担反抗哥哥而造成的后果。因此他宁愿小心翼翼地维持现状,不断对哥哥割地赔款,到了丧权辱国的地步也在所不惜。
林琳坚强的本质吸引着他,一半是由于他欣赏并崇拜这种个性,另一半则是因为这种个性给了他超脱自己缺点的曙光。
爱情的产生大抵如此吧。
阳炎的心胀满了喜悦,“哥哥,你已经接受林琳了吗?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的想法改变了呢?”
“呵呵,经历过死亡的人,看问题自然会透彻啊。”阳奕不再与阳炎交谈了,他闭上眼,头斜斜靠在阳炎肩上,白衣胜雪的他此刻看来像天使般纯洁美好。
阳炎搂住他,像小时候一样,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谢谢你,哥哥,你真好。”
阳奕没有回应,好像睡着了。
阳炎让哥哥舒服地躺在自己怀中,然后抬头看窗外的云卷云舒,今天的天气——真好。
如果我这样说,你会高兴并且还是会继续喜欢我的话,即使我现在心痛得快要死掉,那还是值得的。不过,阳奕的嘴角勾起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林琳,我现在跟你又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很公平的比试,对不对?
传统的剧目中,英雄救美是经典戏码。可这一次,由公主完成了屠龙的任务。王子偶尔要公主搭救,虽然有点丢脸,不过莎士比亚说,如果结局是好的话,故事还是好的。
那就让我们一起来祈祷,王子和公主从此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如无意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