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宁山 我仿佛做了 ...
-
我仿佛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浑浑噩噩地走着,千张万张面孔从我眼前划过,千个万个身影从我眼前走过,落叶无声,归于寂寂。
陡然间,眼前出现了一抹紫,让我在这百年间第一次停驻了脚步。
日升日落,花开花尽,云卷云舒,我不知道我究竟站了多久。
望尽紫琼花,看遍练空凝霞。
突然,心底幽幽地冒出了一丝痛楚。
子缭正在这个时候找到我的。据他说,我当时呆呆地望着紫琼花俨然成了一块青石。本以为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没想到是一个傻不拉几的小呆子。
听到他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灶房。锅里的鲫鱼正煮得飘香四溢,肉嫩汁美。闻言,我的手不禁一抖,往锅里多撒了几把盐。
子缭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有意识以来第一个记住的人。
他长得眉清目秀,一袭白衣,风度翩翩,除却每日那气死人不偿命的毒舌,他待我还是极好的。说来也奇怪,我的记性不大好,这几十年间从未记住一个人,一件事,脑子一直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而见到子缭之后,记性好了许多,虽然经常找不到路,忘记时间,但总算是在过日子了。
是的,总算是在过日子了。
子缭在遇见我的山头盖了几间小木屋,篱笆围成一个小院,院子里经常花开不断,独独少了紫琼花。山溪终日不宁,鲜鱼不断。每每落日黄昏,子缭都会拎着一条肥鱼,拽着我往灶房走。日日年年,我的厨艺在子缭挑剔的口味下炉火纯青。
子缭是个法术高强的人。在山上住久了总会有各种老虎精、狮子精前来挑衅。每每此时,我都会端着一盆瓜子坐在榕树下,看他们斗武斗法。往往这些山精都会在几招之内被子缭打得满地找牙,当然偶尔碰上一两个厉害的,子缭也会挂彩。每每战胜后,子缭总会指着我的鼻子痛骂:“安宁,你个没心没肺的呆子……”
安宁是子缭给我起的名字。
繁花倾尽寄浮生,弄舞抚歌长安宁。
看尽繁花,起舞扬歌,一世安宁,倒是一个好名字。
话说,子缭打败了大大小小的老虎精、狮子精之后,终于成了这一方山头的霸主。于是我们的一日三餐也渐渐丰富起来。每日总会有各种山精恭恭敬敬地送东西来,各种兔肉、山果。其中,老虎精送得尤为勤快。对此,我非常过意不去,便常常邀请老虎精一起吃饭。
老虎精也是个极其爽快的妖怪,从不推辞。一来二去,关系便亲近了许多。
老虎精化形后是一个长着络腮胡的大汉,因家中排行老三,便取名叫虎三。早年,虎三四处游历时看上了住在这个山头的狐狸精,便住了下来。日日殷勤只为博美人一笑。奈何这狐狸精长得祸水,追求者甚多,便颇心高气傲,扬言要找世间武义最高强的妖怪。
于是虎三便勤加修炼,将山头的妖怪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眼看美人将要得手,却半路杀出个子缭,技艺高强不说,长得也如此招人喜欢。虎三气急,只得找子缭比试,无奈败于子缭手下,虎三这腔柔情最终还是打了水漂。
好在虎三是只看得开的妖怪,打败子缭不成,便整日磨着子缭要拜师学艺,日日磨,夜夜磨,当然鸡鸭鱼肉也不会少。子缭被他磨得烦了,也偶尔点拨他一二。
虎三虽说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但是见识确实极广的。大到仙界的公主与魔尊成婚,小到凡界皇帝昨儿翻了哪位贵妃的牌,这些八卦之事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每每说来如数家珍,倒也给我带来颇多乐趣。
日子也并非都是这样波澜不惊的。每年的中秋,子缭都会出山去,三五日之后醉成一摊烂泥回来。每每此时,我总会忙前忙后照顾子缭十余日,待其幽幽转醒,我的黑眼圈已堪比熊猫了。对于此事,子缭从来都不作解释,而我虽然不问,但心底却也十分好奇,奈何他从来都不让我跟,于是此时便成了子缭身上最大的未解之谜。
某日,我将此事与虎三提起,眼前的虎三两眼一弯,嘴角一咧便笑开了。
“宁妹子,这事情不好说呀!”
我心里犯疑,更加好奇了,“有啥不好说的,竟还有我不能知道的不成。”
半晌,虎三压低声音道:“你可知人有三急?”
“我只知道内急和心急,剩余这一急我还真不知道。”
虎三眼珠咕噜一转:“子缭外出八成和这剩余一急有关了。”
眼见着虎三在眼前拼命地卖着关子,我急了,双手叉腰吼道:“虎三,你赶紧说呀!再不说我就告诉狐姐姐你在外面寻花问柳。”狐姐姐是虎三的死穴,每次以此要挟虎三都屡试不爽。
虎三一听果然急了:“别别,小姑奶奶,我说还不成吗。”
虎三紧张兮兮地向我靠近:“我觉得子缭这外出还真跟寻花问柳有关了。人有三急:内急、性急、心急。难道神仙就没有了吗?更何况你和子缭相处了那么多年,有什么事情非要瞒着你呀!唯独这男人的事情还真真不能让你知道。”
我顿时恍然大悟,又想着子缭一年一次的下山频率,便对他又多了几分同情。
我真真不觉得性急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奈何子缭掖着裹着将这件事情瞒得那么紧,我也不好戳穿,只能旁敲侧击地劝子缭多下山几趟。
奈何子缭嘴上功夫从来都不弱,三五句之后便从我的口中逃出了话。
奈何子缭又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第二天山中便传出了虎三夜宿花柳的流言。
于是,狐姐姐望向虎三的眼神越发冷淡了。虎三望向我的眼神也愈发哀怨了。
三天三夜的瓢泼大雨终于过去了。大清早,子缭就出了门,掐指算了一下,快到中秋了,子缭这一去估计又得三五日之后才回来。
逮住了子缭这次外出的机会,我赶忙跑到院子里去掏几个月前刚刚埋在树下的酒酿。在子缭看来,我浑身上下一无是处,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便是这酿酒的手艺了。我也不清楚以前是否有人教过我这番手艺,只是觉得一切的步骤都非常顺手,好像已经酿过了千次、万次。奈何我自己酿的酒子缭却从来不让我喝,嚷嚷着我喝多了会发酒疯。我的酒品如何我向来有数,顶多仰天唱几首歌,睡上个几天几夜,从不犯大事。无奈子缭管得紧,我只能揪住他外出的机会尝尝鲜。
自己酿的酒我却只能藏着掖着喝,我委实活得有些窝囊。
天时地利人和,我窃喜着捧着酒坛正欲往肚子里面灌。
“宁妹子,快开门,老子发现一个好玩的地方。”虎三的声音一向非常有穿透力,院子里头,还没有修成人形的兔子精惊颤了一下纷纷地往屋里赶。
我的手颤了一颤,美酒洒了一地。
虎三虽然同我关系很好,但是在某些事情上却待我非常不仗义。而这某些事情便包括讨好子缭。想着先前日子虎三得罪了子缭,而如今却可以揪着我偷喝酒的小辫子向子缭告密,以此讨好子缭。这确实是虎三这个不仗义的妖怪会做的事情。
如此想着,我赶忙把酒壶往身后挪了挪。
自从上次虎三得罪子缭之后,他就很少过来串门了,偶尔路上碰到子缭也会绕道行走。看样子这回他是看准了子缭外出这个机会,子缭前脚一走,他后脚就过来了。
“虎三大哥!”我谄媚地冲着虎三一笑,身子却不敢挪动一分。
“嘿嘿!”这声“大哥”叫得虎三非常受用,虎三往我跟前一凑,压低声音道,“前几日,我不是每天都躲着子缭吗?所以很少在这个山头上呆,附近的山头都被我转悠遍了。谁想这一转悠,还真被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
虎三最大的癖好就是卖关子了,慢慢磨、慢慢耗,让你等急了,抓耳挠腮、气急败坏时才会幽幽地吐出结果。往往这个结果越吸引人,他磨的时间也就越长。以往时日,我还会顺着虎三的爱好,让他几分。只是今日,我惦念着身后的酒壶,语气也不免急躁起来。
“虎三大哥,我今儿有事,这个好地方你自个儿去吧!”
“宁妹子说的事儿可是喝酒呀!”虎三冲着我挤眉弄眼,“这事儿子缭知道吗?”
赤裸裸的威胁!虎三这厮委实不仗义!见到子缭毕恭毕敬的,却在子缭不在的时候捏我这只软柿子。可是我安宁也不是好惹的主!这些年来跟着子缭别的本领没有长进,但是嘴上功夫却被他磨得精益了不少。虽然没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对付虎三还是绰绰有余。
“狐狸娘子知道你夜宿花柳吗?”我双手叉腰,睨了虎三一眼。万物生而克,物物相克。我的克星是子缭,而虎三的克星是狐狸娘子。只是相较于子缭克我,狐狸娘子克虎三更多一点。于是,从东边山头的耗子精到西边山头的兔子精都知道虎三虽然长得威武,但是只要碰到了狐狸娘子就变成了软柿子。
“我对狐狸娘子的心天地可鉴!怎么可能夜宿花柳!”虎三拍了拍胸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说的人多了狐狸娘子也就信了。”我冷笑了几声,心里却乐开了花。
果然虎三一听就恹了气焰,谄媚道:“别别,宁妹子,我也觉得子缭管你管得太紧了,偶尔喝一点酒也是有益身心健康、美容养颜。”
“更何况是宁妹子自己酿的酒,如果不喝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会天打雷劈呀!”虎三两手指着天,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我忍俊不禁。
“只是喝酒的事不急,但是紫琼花的事情确实耽搁不得呀!”虎三拉着我的袖子,一副要哭的样子。
紫琼花,这件事情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听虎三细细道来,在我们来到宁山之前,紫琼花遍野,倾尽了生命,惊艳了春华。只是这些年,这些花儿越发少了,如今竟丝毫不见踪影。物以稀为贵,紫琼花漫山遍野的时候,大家并不以为意,只是待其难寻踪影的时候,却成了比宝贝还宝贝的东西。
听虎三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先前在这个山头确实见过紫琼花,似乎也是因为这个山头的紫琼花我才在这边留恋不去。可是自从在这山头住下来之后,紫琼花确实少见了许多。
而前几日虎三避着子缭在别的山头转悠的时候却发现了紫琼花的踪迹。
“那是在北山头上,有一个蛇精的院子里到处都是紫琼花,有些还结了果子。”虎三一脸凝重,“奈何蛇精这厮忒小气,本来想要几个琼果过来给你尝尝,结果他硬是不给。我想着等子缭出去之后就带你过去,顺便捎几个琼果过来让狐狸娘子也尝尝鲜。”
想着虎三在这个蛇精身上定是没有讨到什么好处所以才拉着我这个救兵。虽然我不会法术,但是大小山头的山精都知道我有子缭这个靠山,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们都会礼让我几分。再者即使出了事情也会有子缭帮我摆平。
我对紫琼花向来非常有好感,而用琼果酿的酒更是我最最欢喜的,这蛇精的院子怎么说都该去闯闯了,出了乱子大不了溜之大吉,总之有虎三垫后我也并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