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绸缪束楚

1、【一】杜小姑娘你好呀 风吹得高大

　　风吹得高大的乔木沙沙作响，浅和趴在树梢晒太阳，毛尾巴软软地垂着昏昏欲睡。
　　杜若从层层叠叠比人还高的灌木丛里钻出来，看见浅和这样子又气又笑，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扔过去——正中额头。
　　“我一个小姑娘累死累活四处奔波，你就在这睡觉啊！”
　　“锻炼锻炼你嘛。”浅和动也不动，继续趴在晃悠悠的树枝上懒洋洋，“你也发现你多差，找个妖怪住的地方腿都要断，架还怎么打？”
　　“不然把你带出来干嘛？”少女理直气壮，“就是因为打不过啊。”
　　浅和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半晌，发现她毫无脸红的迹象，开口的语气都带了不可思议：“几日不见，你脸皮越来越厚了啊杜小姑娘。”
　　杜小姑娘仰仰下巴：“你和师傅教得好嘛。”
　　“别瞎说，我是优雅的人从来不这么猥琐，就你师傅把你养成这样。”优雅的人优雅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毛绒绒的尾巴刷的不见了，“走吧，先前说的那只荷花精在哪里？”
　　杜若站在原地不动。
　　往前走了几步，浅和才发现人没跟上来。他疑惑地回头：“怎么不走？天要黑了。”
　　晌午日头为了彰显存在感，憋着劲儿又烈了三分。
　　小心眼的杜小姑娘悠悠然回答：“因为腿断了。”

　　杜小姑娘其实是个凡人，家住苍夷山脚的东岩村里。有一天山上修仙的抚贺真人闲得发慌，跟浅和打赌谁种的杜若先开花，不幸输了灰溜溜下山去买老李头家的烤鸡。当然买烤鸡不算什么，但是赌注条件是从险峻的苍夷山步行下去就有点什么了。
　　抚贺到店铺门口的时候已经衣衫凌乱气喘吁吁，老李头一边给他包烤鸡一边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他。素来脸皮天下无双的抚贺真人也略受不住，掩嘴咳嗽两声眼光四下打转。隔壁家三岁的小姑娘含着甘草，有样学样看着他。
　　小姑娘粉雕玉琢的，像个活生生的玉娃娃，抚贺摸摸她的头，转身的姿势却定格了。
　　“这是谁家的女娃？”
　　然后还没有名字的杜家幺女就被带回了苍夷山。
　　浅和早摆好了酒果等抚贺回来，没料到还带了个小玩意。他挑挑眉：“你带这小女娃回来干嘛？能下酒？”
　　“呸！”抚贺打开浅和试图捏捏小女娃脸蛋的手，噔噔噔退了三步，“这女娃可是宝。”
　　浅和凑过去仔细研究着小女娃，反而被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盯得老不自在，讪讪抬身顺手拿起一杯酒，问抚贺：“叫什么名字？”
　　“她爹娘说还没起名字，让我起一个，是姓杜。”
　　“就那个如何？”浅和指指那边淡淡开着的白色小花，“杜若。”
　　“杜若？”抚贺摸摸下巴，“怨公子兮怅忘归⒃，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⒄，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⒅。啧啧，好名字。”
　　他抱起小女娃，低头亲亲她凌乱的头旋：“那从今以后，你就叫杜若了好不好？”
　　小小的杜若仰头冲抚贺一乐，眼睛都笑得眯起来。

　　轲霖刚回来就看到浅和在喂一个小女娃喝酒。
　　这酒还不是那种淡淡地甜甜的逗着玩的果酒，苍夷抚贺出了名的好酒并特别好烈酒，硬把座下唯一弟子轲霖逼成出了名的会酿酒并特别会酿烈酒。现下浅和手中喂着杜若的酒，正是苍夷山享誉四荒八界九重天的十日梦。
　　“师叔，不能给小孩喝这个啊！”轲霖劈手夺过酒杯，瞪了浅和一眼，继而意识到一个更严肃的问题。
　　“这小女娃你们从哪弄来的？！”
　　“不干我的事。”浅和摊摊手，继续拿了桃子逗小杜若。杜若一大口咬下去，黏糊糊的汁水溅满整张白净的小脸。小女娃满脸无辜地看向浅和，后者皱眉想了想，顺手捞起抚贺挂在另一张凳子的外套给她擦脸。
　　抚贺望天：“哈哈哈今天天气真好对吧哎哟你看那朵小花多漂亮今天刚开的可新鲜了蝴蝶都围着转呢轲霖你吃饭了吗忙了这么久饿不饿我今天去买了老李头家的烤鸡你要不要来两块啊？”
　　轲霖凉凉地看着他：“师傅，我是鹿。”
　　还是仙界数一数二修为过人的灵兽，不沾荤腥。
　　“……”抚贺专心研究酒杯上的花纹。
　　“行，我暂且不管这女娃从哪来的，但她是个人这总没错吧？”轲霖重重放下手中的草药，痛心疾首道，“咱们都不用吃东西，那她学会辟谷前你打算让她吃什么？天天大老远下山给她买么？而且还是个女孩子，三个大老爷们儿带着个女孩子，万一教不好以后嫁不出去可怎么办？！”
　　“……轲霖你担心得远了点啊。”抚贺眼角抽搐了下，慢悠悠道，“我想过啊，等她长大了再教她辟谷嘛，现在先按修仙的法子练。至于吃什么——你原来不也不会酿酒么？”
　　一直在逗小杜若的浅和震惊地看向抚贺：“你果然又成功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啊。”
　　“过奖过奖。”抚贺仙风道骨地笑，看着轲霖怒气冲冲的背影，问，“他去哪里？”
　　浅和凝神望了一下，很肯定地说：“建厨房。”
　　抚贺十分诧异：“啊？苍夷山没有厨房么？”
　　“我真的很同情跟你混了六百多年的轲霖，他太不容易了。”浅和悲哀地看着他，“你上个月才勒令他把厨房改成了酿酒室，这几天烧水泡茶都是在门口烧的，你忘了么？”
　　在他怀里的小杜若不安分地动了动，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摸浅和的脸。浅和低头，杜若对他天真一笑，奶声奶气：“浅和，我要睡觉。”
　　“嗯，我带你去。”
　　抚贺在后面咬牙切齿：“那是我徒弟！”
　　“那边那个搭柴房的也是你徒弟，”浅和回头声音温柔，“我去帮你叫来增进一下师徒感情？”
　　抚贺淡定道：“进屋左手第二间没有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