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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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沃尔夫第一次将内斯`李作为一个鲜明的记忆留在心里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才七岁。
杰克那时候就已经是孩子里面最高的那个了，他是个典型的白人孩子，皮肤很白，上面有浅浅的几个雀斑，一双蓝眼睛里总是带着目空一切的自信。
这自信内斯可没有。不可能有。在1970年美国俄亥俄州的小城市里，华人小孩的外貌让内斯不可能不离开周围人诡异而鄙视的注目。
那时杰克一家刚搬来这座城市，他没几天便找到了湖边的泳池，这是一个绝佳的避暑之地。因为父母两人的气氛不太妙，杰克有十分的理由成天泡在这里不回家。
有一天内斯的父亲詹姆斯带着内斯出现在泳池边，把他哄下了水。杰克刚好畅快地游完了几个来回，停下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詹姆斯先生和蔼的目光，想起来这是自己家在这个城市的新邻居。
杰克不会知道新邻居家的这个小男孩内斯以后将会在自己心中占了那么大的重量。他也永远不回知道詹姆斯先生正在希望自己能和内斯成为要好的伙伴，甚至开始盘算着带两个孩子一起在万圣节要糖果了。然而这个美好的愿望还没成型便已死去，因为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无法避免地走向了错误的方向。
浅水池里孩子们玩着一个叫做“马可波罗”的游戏，规则就是轮流派一个人闭上眼睛凭声音去抓住任意一个小伙伴，捉人的喊“马可”，其他人必须回以“波罗”来提示自己的位置，直到有一个人被捉住游戏便进入下一轮。起先事情还是正常的，然后轮到内斯捉人了。
场边的孩子们不约而同的爬上了岸，嘴里嚷嚷着“波罗”，用脚排打着水面假装游戏还在继续，把闭着眼睛的内斯耍的团团转。
初来乍到的杰克不明所以，直到一个姑娘不加掩饰地大喊道：“中国佬找不到中国啦！哈哈！”
杰克这才注意到内斯是这里唯一的黄皮肤小孩。
内斯并不像是电影里那些中国人那样黄，五官也没有那么扁平无神。杰克找不到理由像其他小孩这样讨厌并不加掩饰地排斥他。
然而状况却愈演愈烈，嘲笑声尖利地刺耳。内斯孤零零站在泳池中间，仍闭着眼睛，只能按照规则喊着“马可”。他打湿了的黑色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成为了一个愚蠢的焦点。
内斯抿着嘴，脸上倔强地没有显示出一丝虚弱好让其他孩子们看笑话。没人打破僵局，内斯只好再喊了一遍“马可”，拼命假装出一幅坚强的样子，杰克却注意到了他身边攥紧的拳头。
“波罗。”杰克回道，溜入水中，向泳池中间那个小孩游去，心里想着内斯那个握紧的拳头。
内斯像抓住救星一样抓住他。杰克感觉到了他的紧张，便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安慰他，却反而点燃了内斯，他愤恨地推了杰克一把，然后一头扎进水里，在孩子们的哄笑声中游离了泳池。
杰克不由地跟上了内斯，最后站在更衣室门边上注视恼怒的男孩在发脾气。杰克意识到自己似乎加深了内斯所受到的屈辱，却不明白是怎么造成的。
一个笑容即使是来自善意的安慰的心，也会被自卑的人理解成嘲笑。杰克和内斯从根本上就是两个人，家庭教育和价值观念都背道而驰，即使是一路之隔的邻居，成为朋友明显是不可能的事。
而后来，杰克想要的甚至未能止步于“朋友”，而现实里两人越来越生分的关系，只能让抱着虚无幻想的男孩感受到越来越深的痛苦和哀伤。
心里秘密的期望一直维持了十年，直到1977年的4月，杰克把藏了十年的秘密告诉了莉迪亚，内斯的妹妹。
也许是当时的气氛，也许是因为这秘密压在心里太久也太重，也许是因为杰克马上要离开去上大学了，又也许是因为莉迪亚的五官上有内斯的影子，她习惯偏头的动作和他哥哥一模一样，杰克无法对这样的人撒谎。
之后他们非常不明智地产生了口角，莉迪亚怒气冲冲的威胁要公开杰克的秘密。杰克被她的恐吓吓到了，但是令他自己也吃惊的是，自己并没有追上去去安慰她。
杰克应该追上去的，因为不知怎的——也许和自己这番谈话有关——就在第二天早上，李家发现他们的大女儿不见了。两天后，她的尸体在距家五分钟路程的湖边被发现了，葬礼被安排在三天后。
莉迪亚的死像一个巨型炸弹，扰乱了李家的生活，也扰乱了杰克的。这毕竟是杰克身边发生的第一起死亡，而且她生前最后说话的陌生人应该就是杰克本人。
所以，这五天杰克过的并不好，除去为那姑娘的死亡感到悲伤自责之外，害怕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被发现的心情像一只恐怖的大手，无时无刻不攥紧他的心脏，挤压他的肺部，让他的大脑昏昏沉沉。而又因为这样全心全意的担忧自己的事情，杰克的自责心也同内心的恐惧形影相随。
在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下，他甚至差点错过莉迪亚的葬礼。
注意到越来越多的人朝着植物园——也就是墓地的方向走去，身上还都穿着不详的黑色正装时，杰克正牵着杂毛犬“狼崽”在外面溜达。他心情照常的烦躁慌乱，对着一撮撮神色严肃的人瞪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莉迪亚的葬礼似乎就是今天早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松松垮垮的T恤和带着灰尘的牛仔裤。没有再转第二个念头，拔起腿就往家的方向跑去。
他的步子如此之快，以至于他踏进家门之后不得不扶着膝盖，拼命舒张肺部，大口大口补偿刚才被过度透支的空气。
杰克的父亲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懒洋洋的换着台。现在已经十点差一刻了，看他的样子并不打算参加这场素未打过交道的邻居家举办的葬礼。
杰克其实也并没有指望他回去，事实上，自从母亲离开这个家之后，父子俩之间的交流早就贫瘠得如同西部沙漠的雨水，出现了才像是发生奇迹。
缓过劲后杰克没有耽误时间，他冲上自己的房子，打开衣橱，试图从里面找出一套可以穿着出现在葬礼上的衣服。外婆洁西卡倒是给他买过一套西装以供他穿着出现在毕业典礼上，但杰克从未把什么典礼当做一回事，从外婆那里返回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忘了将那套衣服带回来。
折腾了半天，杰克好歹找出了一条正式的长裤，那是父亲在五美元店里为了进一步的打折而顺便给自己凑上的；至于衣服，实在没办法，杰克抓出了衣柜里最深颜色的衬衫，暗蓝色，套在了身上，祈祷不会在死者的家人跟前露馅。
抬眼看时间，已经九点四十九分了，现在人们应该早已基本落座完毕，杰克一边注意着不要把扣子扣错，一边奔下楼梯，抓起了放在鞋柜上的车钥匙。这时候房子外响起了响亮的鸣笛声，父亲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于是杰克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母亲的车。
他冲出房子，跳上了驾驶座。直到系上安全带后，沃尔夫医生才说：“我没在那里看到你，就知道你会迟到。”她的语气有点严肃，大概是发现了杰克不尊重的穿着：“我希望你至少在死亡这件事上，不要这样漫不经心的。”
杰克并没有漫不经心，几个月来，他和莉迪亚可以算是好朋友了，准确的说，他今早的行为更应该算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弄晕了头。不过杰克什么也没说，他低下了头表示认错，经过刚才的奔跑，现在脸上还泛着淡淡的红色。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脚上还穿着遛狗时那双最破的运动鞋。
沃尔夫医生注意到了他的惶恐，她瞅了眼那双早应该被扔掉的运动鞋，有点无奈的说：“一阵我们得找一个偏一点的座位了。别太惹眼。”
其实，他和李家并不算熟悉，这样穿着的他根本不出现在葬礼上也许反而比出现了更好，但他就是想去。
因为他设法打听到了，考虑到内斯已经被哈佛大学录取，高中允许他在学年的最后几个月在家里度过，好专心处理内心的伤痛。这也就意味着，杰克很有可能在今后的很长，很长时间里，没有机会与内斯见面了。即使他们两家是对门的邻居，但内斯从来不会来找杰克说话或者玩。
内斯讨厌自己，杰克知道，这十年来，内斯根本不屑于正经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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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莉迪亚的葬礼，杰克却几乎不能把目光从内斯身上离开。
这怪他坐在第一排，挡住了自己忘向牧师和棺材的视线。杰克这样安慰自己的内疚心。
他盯着自从莉迪亚死后便没公开露过面的内斯的背影，他的头发被整理的整整齐齐，杰克能够根据自己对他的熟悉想象出他正对前方的那无比哀伤的面孔——莉迪亚是杰克最宠爱的妹妹。而她现在死了，躺在那边的棺材里。
杰克转眼看向棺材，想知道莉迪亚有没有将他的心思告诉内斯。如果说了，内斯会怎么想？其他人也都知道了吗？我以后怎么办？母亲会怎么说？内斯以后会和我说话吗——虽然他现在就不怎么理我……莉迪亚又是为什么死的？她为什么死在湖底，是因为我最后和她吵的那场架吗？
胡思乱想之中，牧师的悼词念完了，装着女孩的棺材也已被安置妥当，宾客们上前安慰痛失亲人的家属们。杰克的妈妈也过去了，而杰克留意着不让自己太显眼，挪到了最远处的榆树下，等着母亲返回。
他等到的却是内斯。
还没等杰克做出反应，内斯已经把他堵住了，杰克盯着近在咫尺的内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后背紧紧贴在榆树树干上。
“你在这里干什么？”内斯质问道。
杰克稍稍低头和他直视，意识到自己很久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到这双褐色的眼睛了。内斯全心全意的注视让杰克的脑袋一片空白。有那么几秒钟，杰克只能够看到这双锐利的眼睛，它布着令人心惊的红血丝，眼角边还留着泪痕。
杰克用尽力气移开了目光不去看那双眼睛，回的话和内斯的问题完全对不上：“嗨，内斯，你还好吗？”
“你觉得呢？”内斯提高了声音喊道，带着十足十的愤怒。
杰克听出了其中的沙哑，也感受到了内斯近距离说话发出的温热气流，他不得不咽了口唾沫。
“我得走了，”杰克有点慌乱地四顾：“我妈妈在等我。”他的目光扫到了莉迪亚的墓碑，又加了一句说：“关于你妹妹的事，我真的很遗憾。”
说完他就要抽身离开，但内斯及时抓住了他的胳膊，杰克回过头来，内斯正嚷嚷着，同时上前一步，几乎顶上了杰克的鼻尖。内斯的面孔越来越近，杰克只好盯着自己的鞋尖，根本没听见他在嚷什么。
最终让杰克回神的是特定的几个单词：“……那个星期一，我知道她和你在一块儿。”
莉迪亚威胁要曝光一切的样子马上浮现在杰克脑海，他刷的将目光上移，想要观察内斯的表情。“她告诉你了？”杰克试探地问。
内斯闻声猛地向前一倾，两人的胸膛撞在一起，他愤怒地说：“还要她告诉我吗？你当我是傻子？”
他知道了。
杰克的脑袋在艰难运转。这么多年，我对他的感觉他知道了。
杰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艰难的单词，徒劳地想要辩解什么：“听着，内斯，要是莉迪亚告诉你，我……”
杰克看到了沃尔夫医生正疾步走来，后面还跟着内斯的家长，他立马住了嘴。
“杰克，怎么了？”她厉声问道。
“没事，”杰克扫视了一圈，发现大人们的目光都很平常。看来秘密没有进一步被泄露，他松了口气，勉强想起了他该说的话：“李先生，李太太，节哀顺变。”
杰克拐进小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内斯愤恨的目光。
内斯会把这些告诉别人吗。杰克不知道。但他害怕，害怕内斯从此更加痛恨他，虽然目前为止看上去内斯已经恨到了极限。杰克更害怕自己。
害怕自己的不一样被众人所知。
虽然同性恋在几年前已被从精神疾病中剔除，但这几年来，私下里将性/向不正常的家人送进精神病院进行电击“疗养”的事情在地方上还时有发生。杰克的母亲是医生，这一点他再了解不过了。
杰克偷偷看了眼走在前面的母亲，不知道这件事揭发之后母亲会怎么反应。在这个问题上，自从明白自己根本无法把内斯从睡梦中赶出后，杰克连试探都没有过，生怕机警过人的母亲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
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呢。离开墓园的时候，内斯愤恨的眼神再一次浮现出来，杰克深吸了一口气。事情怎么成为了这样，怎么能从头到尾都错的这么彻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