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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战起(1)浣阳夜变 ...

  •   晏国帝都,浣阳城。

      春江水碧,杨柳依依,两岸雕梁画栋楼阁林立。

      河上凄迷的烟雨中,往来如梭的画舫载着丝竹笙歌,醇酒飘香,和着两岸集市喧闹、车水马龙,织出了帝都最繁华浓艳的一抹色泽。

      “顾雪楼”就坐落在这望族云集的“初雨河”畔,名家墨客汇聚之地,端的是天上人间的清流韵致。

      不过……偏有些折煞风景的粗人从中作梗。

      “给我搜!”执金吾章言中气十足的一声吼,身后一队官兵持刀而入,推倒了几扇屏风,撞歪了一把几案,殃及案前泡茶姑娘亦湿了罗裙……不消片刻功夫,楼中莺莺燕燕已被横冲直撞的鲁莽官兵惊起了无数。

      “故私以为,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前堂的座上,俱是些羽扇纶巾的儒士,此刻引经据典,谈到精妙处辩意正浓,却生生被闯入的官兵扰了雅兴。

      “真是群粗鄙之人。”

      在座文士虽秉承雅士之风噤声归位,但面上的不悦之色也尽露无疑。

      “看住了,不许任何人进出。”执金吾章言撂下一句吩咐,仍各处奔走查找着可疑之人的踪迹。

      今时今日,正值京都浣阳三年一度的“竹林贤荟”,受邀前来之人俱是天下各大世家中享誉当世的博学新秀。

      执金吾章言在朝为官多年,为人严谨又是右相高利依仗的心腹之臣,怎会不知其中利害规矩。

      想必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方令这位稳重著称的执金吾亦方寸大乱。思及此处,落座的文士们又交头接耳的小声猜测起来。

      “大人,前堂并无异常。”

      “大人,后院也没有收获。”官兵一行行搜查完毕列队待命,却有几人似有难色的道:“楼上——”

      章言手拢袖中,心里正惴惴难安,闻语不禁追问:“楼上如何?”

      “我家公子正在会客,章大人恐不便打扰。”官兵还未作答,却见一绿裳女子凭栏倚楼笑着回了章言的话。

      此言一出,嘈杂的前堂骤然又安静了下来,与章言一般,文士们询问的目光,也纷纷投向楼上答话的绿裳女子。

      原来,今年的“竹林贤荟”虽开的如期,却有一人迟迟未曾入席,此人便是“顾雪楼”的主人,竹林贤聚的东道主——叶泽。

      这绿裳女子是叶泽的贴身侍婢“思思”,平日常侍奉左右,在座文士也极为熟悉,她既如此说,必定是得了叶泽的授意。

      究竟是谁,居然能令少年成名、富可敌国的叶才子弃满座高朋于不顾?

      在座的人虽口中不问,心里也都默默的开始揣度人选。

      绿裳女子拾阶而下,眼神在众人面上逡巡划过,不顾他们或疑惑或不屑的表情,熟稔的与章言寒暄:“章大人可别来无恙?”

      反观章言倒似吃了一大惊,失态之下脱口道:“是你!”

      绿裳女子报以一笑,未承认也未否认,转而代叶泽向座上的文士盈盈下拜,“公子今日确有要事,特遣思思向诸位致歉,不便之处还望海涵。”

      娇弱美人前来赔礼又言辞诚恳,若还不识趣领情,无疑太过有失风度,在座才子忙连连出言谅解:

      “无妨无妨。”

      “还要多谢叶公子盛情款待……”

      “叶兄太客气了。”

      章言被绿裳女子晾在一旁,又因先前言行粗鄙得罪了满堂文士,被众人刻意忽略施以冷眼。

      他微怔了片刻,而后忽的一惊,似是猜出了什么,上前扣住绿裳女子的手腕厉声逼问:“你家公子的贵客是何人?”

      绿裳女子挣脱钳制,笑中带冷作答:“公子的贵客,说来与大人的主子右相颇有渊源,若大人想知道,不妨让在座的各位做个见证:只要大人肯将今日宫中失窃之事说来听听,奴婢就将贵客的身份如实告知大人。”

      “宫中失窃!”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不说座上文士,就连前来搜查的侍卫也面有所动,显然事先知情者寥寥无几。

      章言面若死灰,放开绿裳女子颓然喃喃道:“我不能说,不能说……”说着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人,惊道了声“果然是她来了!”语罢疾足狂奔夺门而出,刹那间隐没市井没了踪影。

      满堂文士目睹如此变故俱是不知所措,与堂中同样瞠目结舌的官兵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看向楼上,四月天里俱是一阵恶寒。

      来人,究竟是谁?

      “座中的文士都在问,公子的客人究竟是谁?”绿裳女子踏进门来,虽是眉目带笑,却难掩言语间不服的嘲讽。

      被唤作“公子”的人,闻声淡淡投去一瞥,神色并不算冷,可绿裳女子已然收敛垂眸,再不敢多出一言。

      叶泽剑眉轻挑对绿裳女子道:“吩咐下去,备辆马车,我要尽快出城。”

      女子闻言惊异,“这么急?”

      叶泽反问:“你以为宫中失窃的是何物?”

      绿裳女子思量片刻道:“依水婧殿下的身份,不是寻常之物万不会引她出手,而今日虽未全城戒严,拿人的却是右相高利的头号心腹章言,可见失窃之物虽事关重大,但又不宜将消息外传。”她眸中透出将信将疑的神色“难道是……”

      “你猜的不错。”绿裳女子未出口的话,被叶泽不容置疑的手势制止,“先前我不过是仗着‘竹林贤荟’召开,高利不好当着天下文人公然发难,才有峙无恐缓了半日。”他接着说:“浣阳今夜恐有大祸,你也要及早准备,我走后顾雪阁中一应事务,就由你全权发落。”

      绿裳女子容色一凛,颔首道:“属下明白。”退出门沿时,忍不住向帷帐后窥去。

      一阵清风袭来,帷帐漫卷如水荡开,层层幽纱曼舞深处,那人清艳绝丽又煞气逼人的侧容隐约惊鸿一现。

      自己竟同这女子有几分相像!绿裳女子震惊的看向叶泽,却见叶泽已然面露不悦,她微微惊惧,连忙垂眸悄悄阖上了门扉。

      帘后安坐着的,正是宫中失窃案的罪魁祸首,名动天下的“水宇天阁长使”,也是即将搅乱这寰宇清平的头号人物——“水婧”!

      入夜,一辆马车低调的从浣阳城侧偏门驶出城外。

      如银的月华,洒落一地清皎,两匹神骏的黑马四蹄踏雪,杨柳微风迎面吹来,白梅清香无端漫溢。

      叶泽赶着车,忍不住与车内人侃谈:“水婧,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车内人理所当然的答:“有你叶大公子一路保驾护航,我怕什么?”

      “驾——”叶泽摇头苦笑,马车后远远可见黑漆漆的浣阳城门。

      忽然,一道火光冲天起,城墙上的士卒中箭翻下城垛,顿时刀兵打杀不绝传来,雷鼓交战,冲锋呐喊声震天。

      绣着金丝莲花的车帘随风漾起,露出一双沉如幽谭的黑眸,水婧轻挑帘帐远望,面无悲喜的道:“玉玺失窃,陛下驾崩,朝堂大乱,右相高利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左相白熙也不是好相与的,城内此刻怕是打的难舍难分了。”

      话未说完,马车猛忽然地一震,叶泽眼明手快的握住一支流箭,官道上寥寥无几的行人纷纷避退,远处夜色掩盖下一队黑衣人启门出城,策马荡尘浩浩追来。

      水婧讥笑:“看来城中还不够乱,居然能分出这么多追兵!”

      “你盗走的可是国玺,佳人怀璧,若能追到就是人才两得!”叶泽挥剑斩断套车的绳索,眼看追兵将至,收了调笑言简意赅道:“上马,进山!”

      两匹快马飞驰而去,一紫一白两道人影并驾疾行,身后跟随追兵箭矢无数。

      行进山中一段松林沙路,叶泽侧头,借着月光将前面的路指给水婧“前面就是了。”

      “好!”水婧轻应,两人同时一拉马缰,两匹黑马人立而起,跳跨过三四丈路稳稳落地,如离弦的箭般向山中冲去。

      夜色昏暗,紧随而至的追兵并未察觉,待多半数人踏上方才两人越过的那段路时,地面忽然开始下陷,追兵猝不及防一时人仰马翻惨叫无数。

      后续追兵见状立刻悬崖勒马。

      月光下,刚刚还平整的路面凹成了一个大坑,坑内利刃丛立,坑底几张与路面同色拼缝而成的驴皮被戳的千疮百孔,随之掉下的人也摔得血肉模糊无一幸免。

      两人驻马半山,望着坑下尸山血海,水婧微微挑眉,叶泽冷眼旁观。

      “现!”叶泽的声音静如沉水,随着他的号令山间松林 “沙沙”抖擞,血腥之气如山风般由远及近浩浩袭来。

      所剩不多的追兵变尾为首飞速撤退,然而为时已晚,路上的细碎沙石飞扬迭起在他们周围裂碎开来,细沙粉屑扑面盖去,首尾几骑声音分毫未出连人带马全部变成了焦黑色。

      “好精妙的火药,好厉害的毒。”水婧隔岸观战犹自心惊。

      叶泽笑意森冷“斩!”

      几柄巨型铁弩横射竖穿,血雾蓬蓬炸开,每个箭头像穿串般挑着数名黑衣追兵坠下深坑,纵有侥幸未死于箭下的也逃不过坑中利刃。

      叶泽冷笑不减:“收!”

      此时浩浩人马只余下了三五人。

      杀戮的暗夜者纷纷现身,清扫余寇掩埋血迹斩杀马匹,直到确认人畜无一活口才翻卷草皮把死者扔下深坑铲土埋尸,填埋好新土用沙石旧土培好路面,布置的天衣无缝后,他们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的隐入凝重夜色中。

      这场战斗,来得突然,去得迅速,彷如一场惊天噩梦。饶是水婧多年游走刀兵之间亦心有余悸,她轻轻舒气调整紊乱的内息,抬眼与叶泽对望时已然恢复常态。

      叶泽牢牢捕捉着她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挑眉道:“看不下去了?”

      水婧沉默着一时难以作答,她一直知道叶泽是一口封存的宝刀,不出鞘时华美无害,一出鞘,则是不见血不归。

      叶泽打马先行,背对着她自喉中爆出一阵喜怒难辨的大笑:“小公主,这么多年你还是老样子。”他勒马侧首,清皎的月色在他身后仿佛淡淡的剪影,“自从十年前灵殊宫大火,我得知你拜入水宇天阁后,就一直在想多年后的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三年前宫中之变,你行事滴水不漏、下手冷厉果敢,我以为你终可成为与我比肩之人。”他语气满是失望“现在看来,你还是太过妇人之仁。”

      水婧垂眸不语,隔着沉沉夜幕苍然回望帝都浣阳,一朝乱世起,盛世帝都唯余沉静。

      盛阳二十二年四月初五,元帝驾崩,三位皇子远在封地未归,左、右二相趁机起兵夺权,右相高利势弱,为左相白熙所杀,浣阳经此一役百业俱废,繁盛之治一夕倾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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