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之下》发如青丝

71、七十一

　　车窗外，宾馆那扇窗的灯光终于熄灭了。

　　秦修泽指尖的烟已经燃尽，烫到皮肤，他都没有松手。夜色把苏辰留下的最后一点影子也吞没了，只剩他心里那把火烧得正旺，那是一种被当成垃圾随手丢弃的暴怒和难以置信。

　　他秦修泽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嫌弃过？

　　失控，这是他人生字典里最陌生的词。而现在这个词正随着苏辰的离开在他血液里尖叫，秦修泽把《承诺书》拿出来，这是他和秦父签的：“一、保证三年内不主动出现在苏辰面前，不进行任何形式的联系与骚扰。二、三年后，可带男性伴侣回家，家人需给予祝福。”

　　他盯着承诺书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打火机，火焰舔上纸角，但他最终没有点燃。他把这份屈辱的“保证书”放进衣兜里。这不是妥协，这是他的刑期判决书。

　　三年刑满后他就彻底自由，以后他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想带谁回家就带谁回家，任何人都不会再干预他的生活。

　　可这漫长的三年要怎么过？他必须做点什么，不然他会疯掉。

　　于是，监视成了他唯一的解药。

　　第一批照片很快传来。苏辰在机场迷路，盯着指示牌蹙眉；在租来的小公寓里吃泡面；在图书馆熬到凌晨，趴在书上睡着，侧脸被台灯照得有些苍白……

　　秦修泽看着，心里那簇邪火烧的更旺了，他恨不得立刻飞过去把人带回来。

　　他染上了深夜查看国际航班的习惯，光标在“购买”按钮上停留，每次控制不住想点时，他就会拿出那份承诺书，为了长久的相守，他忍，三年很快就会过去，他这样安慰自己。

　　实在忍不住了，他就会打开最新传来的照片，照片里，苏辰和几个同学坐在草坪上，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争论什么。

　　阳光很好，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和发亮的桃花眼里，那是一种秦修泽从未见过的、放松的、甚至带着点鲜活狡黠的笑容。

　　「啪！」

　　手机被狠狠砸在墙上，屏幕瞬间炸裂出蛛网般的纹路。助理在门外噤若寒蝉。

　　秦修泽站在一片死寂里，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地上那碎裂屏幕上定格的、刺眼的笑容，第一次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情绪，恐慌。

　　他每天都在痛苦的思念里煎熬，他凭什么能这样肆意的笑？他怎么敢这么快就忘了？

　　监视成了日常，成了呼吸一样自然又必要的事。

　　报告每日送达，精确得像病历：苏辰语言课拿了A；和叫李致远的学长走得颇近；设计作业获奖；参加了国际学生派对，照片里他举着杯子，眼神微醺，被一群男男女女围着，依旧是笑……

　　苏辰眼中的光彩越来越亮，那些光彩在他身边一点点熄灭，如今却在万里之外，为别人、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点燃。

　　秦修泽学会了面无表情地翻阅这些，他心里痛苦的不行，可又像染上毒瘾般无法移开视线。

　　某次酒后，他差点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最后关头，他把手机扔进了装满冰水的浴缸。然后看着它沉底，屏幕亮起又熄灭，像他心里那簇疯狂的火苗。

　　心里的火苗快压不住了。

　　他又拿出那份承诺书，纸张因反复摩挲而边缘微卷。

　　上面“三年不扰”的条款，此刻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

　　他烦躁地松开领带，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烈酒，一饮而尽。

　　为了以后的自由，他必须忍。

　　只是夜太漫长了。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一天都难以忍受。

　　他不敢想一辈子没有他自己要怎么过。

　　更不敢想的是自己竟然会冒出“一辈子”这种荒唐的念头。

　　真是……可笑，可如果……如果一辈子的对象是他，那光是想一想，竟都让人觉得如此美好！

　　他开始去看心理医生。

　　当医生问及这段关系时，秦修泽沉默了片刻，第一次与别人主动提起两人的事情。

　　“我们有过很好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敲。

　　“他会等我下班，哪怕在沙发上睡着。我会为我煲汤，虽然味道一般，可我却觉得比五星酒店的大厨做的还好喝。”

　　他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很快消失在嘴角。

　　“他笑点很低，看无聊的综艺也能笑得蜷起来……那时候，很好。”

　　医生捕捉到了他情绪的松动，轻声问：“既然曾有这么美好的部分，您认为是什么导致了现在的分离呢？”

　　这个问题，让秦修泽脸上那点细微的温情瞬间冻结了。

　　是什么？

　　是他后来的订婚、强迫、威胁、甚至把他关起来……是他亲手把糖罐打翻，灌进了沙子。

　　漫长的沉默在诊疗室里蔓延。医生耐心等待着。

　　最终，秦修泽没有回答那个“为什么”。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医生，问了一个他自己都感到困惑、甚至有些狼狈的问题，语气里带着竭力压抑的痛苦：“医生……如果那些美好都是真的……他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苏辰决定回国了，目的地是H市。

　　消息传来时，秦修泽正在开一个并购案的视频会议。屏幕那头，下属在激昂陈词，他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平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那一刻像久旱逢霖的困兽，发出了沉闷而渴望的嘶吼。

　　他终于等到了。

　　布局开始了，在H市设立分公司、投资相关产业、打通人脉……所有动作都冠以堂皇的商业理由，只有他知道那条隐秘的线头牵向哪里。

　　他甚至暗中让人给那个李致远刚起步的小公司，送去了几单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生意。

　　他觉得自己进化了，从三年前那个只会强取豪夺、被情绪左右的掠夺者，进化成了一个冷静的、富有耐心的狩猎者。他学会了用策略代替暴力，用圈套代替绳索。

　　他站在新公司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H市陌生的灯火，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直到某个加班的深夜，他无意中点开了电脑里一个隐藏极深的文件夹。里面不是商业计划，而是三年来，所有苏辰笑着的照片的合集，自动轮播。

　　一张，又一张。

　　图书馆的、草坪上的、颁奖台的、派对上的……笑容各不相同，却同样刺眼。背景里的人物换来换去，唯有苏辰眼中的光彩，越来越盛，盛到他几乎不敢直视。

　　背景音乐是城市的喧嚣，而他站在财富和权力的顶端，却感到一种灭顶的孤独。

　　他突然荒谬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三年来，他像一个最用心的收藏家，用最精密的手段，收藏了一件逐渐远离自己、并绽放出绝世光彩的珍宝。

　　狐朋狗友组局，庆祝他投资项目成功。局上叫来了几个模样出挑的男孩女孩，知情识趣，眼波往他身上飘。

　　东子搂着一个，笑着拱火：“修泽，你也挑一个？都三年了，那小子给你下咒了”

　　旁边立刻有人嬉笑着接茬：“就是，泽哥，你还真要为他守身如玉当和尚啊？”

　　秦修泽靠在沙发里，手里晃着杯酒，闻言扯了扯嘴角，笑得风流又随意：“当和尚？不至于。”

　　他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鲜嫩的脸，最终随手点了离得最近、气质最安静的那个：“就你吧，过来倒酒。”

　　男孩受宠若惊地坐过来，身上带着清新的香水味。朋友起哄，气氛热烈。

　　男孩试着靠近，指尖还没碰到他衣袖，秦修泽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那陌生的气息让他从心理到生理都产生了排斥。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定时发送的报告提示。他设置的备注名，是只有他自己懂的、冰冷的一个代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挥开了男孩正要倒酒的手，一把抓起手机。

　　酒液洒了两人一身，旁人惊呼。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屏幕，报告里只有一张苏辰在机场的照片，和一行字，你日思夜想的人马上回国！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包厢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仿佛世界只剩手中方寸屏幕的、骇人的专注。

　　东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修泽，没事吧？谁啊……？”

　　秦修泽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洒了一身酒脸色煞白的男孩，以及朋友们错愕的脸。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空洞的、自嘲的弧度。

　　“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只是刑期，终于要满了。”

　　说完，他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关上，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的人。只有地上碎裂的酒杯和泼洒的酒液，证明刚才那失控一幕并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