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情》音魅Eve

10、熟悉陌生人

　　我和他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那层我小心翼翼经营的薄膜友谊，还是要被我的自卑打碎。那天放学，他终于还是看到了我，在我有些慌乱想要藏起来的时候，大喊一声，“喂！”
　　那一声声音异常响亮，幸好现在已经没多少学生，只是看守大门的大叔时不时透过窗户看一眼，我一顿，慢慢转过身看他，他手插口袋，一副“看你往哪儿跑”的表情。
　　“就算我是大灰狼，你以为你是小白兔，一见我就跑啊？”他难得开了个玩笑，然后转身就走，“走吧，今天专门在这儿等你的，陪我一起走，别想跑！”
　　大概是以为我会跟上吧，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心里无限愁绪。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他说着回头，发现我还在远处，不由得皱了皱眉。
　　“跟上啊。”他喊道。
　　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就这样吧，保持着这样的距离……
　　他颇为无奈的把掉下肩的书包扛回，向前迈了一步，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他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个样子。皱了皱眉，他继续大步走了过来，我被逼着不断后退。
　　他“啧”了一声，突然加快了脚步，想伸过手拉住我，我转身就跑。
　　好像每次见到他都是这样的结局，像碰见坏人一样远远地跑开，只有一次，那一次我奋不顾身的靠近了他，想接触那道看似很温暖的光亮，可也许，那也是最后一次。
　　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终究还是被他抓住了胳膊，被他猛的一扯，转过来的瞬间，什么东西从他用力过猛的手中甩了出去，微弱的“啪”一声。
　　我的头偏在一旁，看到了阳光下闪烁着透明光泽的纸片，透明胶带把整张有些老旧的纸片焕然一新，仿佛裱上了一层框架，纸片顶端，隐隐能看得见细微的裂缝，在裂缝右下端，清晰的写着“阿陪”两个字。
　　我的心就在那一刻猛跳了一下，然后迅速沉入水底，只是泛起的细微涟漪还在动荡不停，阵阵酸意和愧疚死死的压着我，让我忘记了言语，忘记了身前这个人隐隐的怒意。
　　“你又怎么了？说话！”他扯了我袖子一下，我感觉到胳膊上清凉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条遍布伤痕的胳膊露了出来，那样丑陋的暴露在空气中。
　　我有些慌乱的把袖子弄下来，低着头，刻意忽略他震惊的目光。
　　“你胳膊……”
　　我有些心慌，好害怕他会发现我的秘密，发现我的丑陋。
　　“谁做的？有人虐待你吗？”他的声音有些震惊。
　　我拼命的摇了摇头，相比被二叔虐打，我更怕别人发现我自残的秘密，谁会愿意接受一个有自残倾向的女孩做朋友？这样的人，我都可笑自己的神经失常。
　　“不要问了，我求求你别问了。我是怪物，没有人愿意靠近我，我是怪物……求你。”
　　最后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声音带着颤抖，突然感觉快奔溃，突然的就一只手抓住了我微微颤抖的手腕。
　　“你为什么总是在意别人的眼光？你的一生就是为那些嘲讽，看你笑话的人活着的吗？那些人根本就不会在乎你的感受，你是在自贱！”
　　我的脑袋好乱，被他的话弄得好乱，想要捂住耳朵，却总是力不从心。
　　“抬起头来！”他强硬的抬起我的额头，却在看见我眼中的恐惧和慌乱时怔住了。他没有再说话，沉默了半晌，他的眼中，复杂的神情让我看不懂。
　　“好，我让那些人看看，什么才是怪物！”他平静的说出这句话，竟然转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我意识到什么，急忙拉住他的袖子，“别，别去……”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一狠心，“你别再打扰我的生活了！”
　　他的背影明显的一怔，片刻后转过身看着我，那样的眼神，我不敢直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却低着头，恐惧的颤抖下，心底还泛起一股酸楚，我突然说不出来话。
　　额头一凉，他再次撑起了我的额头，逼着我直视他的眼睛，“是不是班主任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强逼着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忍着心里阵阵酸楚，说着自己所能想到的伤人的话，“安尚同学，你不觉得我们打扰了彼此的生活了吗？本来……就是才认识几天的陌生人而已，你不需要为我和全班闹翻，更不需要送我回家，我欠了你的，手机我会修好的，但以后，我们还是当做不认识好了。”
　　一直以来都是别人在对着我说这些“再也不要认识”的话，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些话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呵。”他愣了愣，接着是一声冷冷的轻笑，“陌生人？你还真是会活学活用啊！”
　　他的话像针扎一样让我难受，我重新低着头，硬是没有说话。
　　“好……好！真是好得很！”他气得想要一走了之，却又返了回来，捡起一旁的“阿陪”狠狠摔在我面前，“我他妈就是吃饱了撑的才会给你粘了半天的胶带！陌生人？！我头一个相信的陌生人！我真是感谢你给我上了这么生动的一节课！教我什么叫‘陌生人不可信’！”他气得难以自已，连连冷笑，半晌，语气渐渐缓了下来。
　　“以后别再动不动表现出一副任人欺辱的样子让人同情，你要是有本事，自己做给他们看。”
　　最后的一句重重的敲在我的脑子里，像敲鼓一样，他终于走了，直到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好像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一样。
　　2006年3月5日，天空飘着小雨，那是再一次失去什么的感觉，地上闪着细微银光的阿陪浅浅笑着看着我，飘落下的雨滴浅浅落在胶带表面上嘟起一个个小水珠。八年来，我头一次蹲在水泥路边，伴着清凉的雨滴大哭了一场。
　　……
　　我有些害怕回到这个家，大门内静悄悄的，我以为他们都不在，可是当我浑身湿漉漉的踏进院子时，二叔突然拎着扫帚冲了过来，那样狰狞可怖，昨晚的记忆又一次冲上大脑，我不可抑制的尖叫了一声，浑身颤抖起来，拼命的避开像死神一样的二叔。
　　奶奶听见动静从屋内走了出来，我当即躲在奶奶身后。
　　“你干啥子？打丫头作甚？”奶奶斥责了一句。
　　二叔瞪大着眼睛拎着扫帚瞪了我一眼，眼中的血丝依稀可见，“你瞧瞧，你瞧瞧她这像什么样子？！学校早早就放学了，她混到现在才回来！看看这破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丢尽我的脸啊！我今天要是不打她，她就不懂得收敛！”
　　他说着竟然又要出手打我，尽管奶奶拦阻及时，但我的肩膀还是挨了一棍，和着昨晚上的伤，像在伤口上撒了把盐，生疼生疼。
　　“以后别再动不动表现出一副任人欺辱的样子让人同情，你要是有本事，自己做给他们看！”
　　他的话像复读机一样重复在我的脑海里，但我却只能呆在原地，做给他们看？怎么做？我不敢，也不能。
　　“行了行了，丫头这些年怎么样我这个老婆子还不知道吗？你就别冲动打孩子了，丫头身上都湿了，我得给她换衣服，免得感冒。你回去看你的电视吧。”
　　奶奶最终还是阻止了二叔，拉着我回到房间，帮我找干的衣服，只是转身时二叔那恶狠狠的眼神还不时冲击着我的神经，我突然好害怕，害怕会变成二妈那样……
　　“奶奶，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二叔还在喝酒怎么办？”
　　我看着在衣柜前翻找衣服的奶奶，突然觉得欺骗她很残忍。
　　“不会的，你二叔他跟我保证过了，他还在外面挣下了大钱，前几天他还给我发了钱了呢！说是要补贴补贴咱们这些年的辛苦！”
　　年过半百的奶奶，脸上开心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我想说的话就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她站起身来抱着干衣服送到我旁边，微微佝偻着身子看着我，“丫头啊，我知道今天你二叔的确有点过分了，但他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家的，外面又下着雨，很容易生病来的，你也要体谅体谅你二叔这些年的辛苦啊！”
　　“那二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