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情缘》琥珀之光

29、第二十九话

　　套路里到了这茬儿基本都是甜的发腻，叶文瀚惯经风月，知道后头就是水到渠成，心里泛起久违的笑，谁晓得下一秒就听台词跑偏，向着古怪的方向飘过去。

　　安奕然带着十二万分的勇气，低着眼帘问：“大人，你想上我么？”

　　叶文瀚一个没稳住，呛了一嘴儿的风，转头望进镜子里，两人视线相交，安奕然脸色平静，像是敬神的祭品，带着心甘情愿的笑，叶文瀚自个儿倒是皱着眉头不说话，半晌终于移开了视线。

　　“不要胡说。”

　　安奕然眼神一黯，讷讷的问：“不想么？”

　　叶文瀚叼起烟来，一手揉在安奕然脑门儿上：“来劲儿了是不是，木马坐的好好的怎么还动起歪脑筋来了。”

　　安奕然急了，回头望进叶文瀚眼里，祈求一样的喊：“真的不想么？”

　　叶文瀚看他眼里倔强又固执，竟然笑出声来，一把捉住安奕然的右手送到皮带底下，云淡风气的回：“你说想不想？”

　　安奕然摸到了血气方刚的热，瞬间的羞涩炸在指尖，差点就要缩手，可是义无反顾的心情占了上风，竟然壮着胆子慢慢深入，直捣黄龙。

　　叶文瀚不知道这是哪一出，努力维持着理智：“单手持枪啊安安，犯法的明白么？”

　　安奕然转过身子，生涩的朝前凑：“债多了不仇，反正我坏事儿做的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桩。”话到这里就没了声音，嘴角撞在叶文瀚的脸颊上，蜻蜓点水似的，淡淡的奶香。

　　木马的音乐换过一首，变成了滑稽的圣诞歌，欢快的节奏篡夺了灯光的主权，闪的像是爆炸的火花，迷离炫目。

　　叶文瀚的心情跟着高低跌宕，几乎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安安？”

　　安奕然不管不顾，下了大决心一样搂在叶文瀚脖子边儿上，一点青涩的吻丝毫不得章法，倒像小野猫咬人，痒里带着丝丝的疼，撒旦的呓语回响在耳边，仿佛地狱的诱惑。

　　叶文瀚眼里露出饿狼似的光，瞬间拥住怀里的温暖，热烈的吻从来不是浅尝辄止，爆发式的撕咬才是最为尊重的回应，没有香口胶，没有牙膏的薄荷味，只剩唾液的质感，带着本能的腥气。

　　安奕然心里的石块终于落地，决绝的眼神像是荆棘鸟，向死而生，不问将来，双手环在叶文瀚身后，掌心满是紧张的汗。

　　叶文瀚早就尝遍肉味，而今却像破戒的小僧，粗鲁而亢奋，任何抚摸、啃咬、挤压乃至禁锢都无法完全的宣泄，高压的感情像是嘶号的野兽，甚至开始期待杀戮跟鲜血。

　　下腹是无处安放的热血，脸上却丝丝缕缕的发凉，流到嘴边带着淡淡的咸。

　　叶文瀚知道谜底就要揭晓，用尽全力收住血气，嘴里就带起了温柔，慢慢的黏：“怎么哭了？”

　　安奕然喉头上下的滚，闭着眼睛往上凑，一心想要混过去，却被叶文瀚按住脑袋送到怀里，拍在背上温柔的哄：“你在害怕什么？”

　　旋转木马终于停下，深夜的游乐园再度恢复寂静，只剩拥抱的温度跟朦胧的灯光。

　　安奕然不说话，手上倒是抱的越发的紧，最后期期艾艾的回：“书上都说狐狸精勾引书生，书生都把持不住，哪里还管狐狸精怕不怕。”语气都是埋怨，心里却踏踏实实。

　　叶文瀚一把捞起安奕然下了木马，坐在台阶上笑着问：“就你还狐狸精呢？你这点儿小样儿不被老道士捉了都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安奕然知道自己瞒不过，索性低着脑袋想，半天才回：“大人，你知道屠龙的骑士么？”

　　叶文瀚一愣，狐疑的笑：“你还看童话呢？”

　　安奕然一脸向往的抬起头来：“小时候捡到过童话书，那时候不认字，看到最后也就记得这么个故事，骑士带着宝剑，不远万里来到了恶龙的城堡，最后终于杀死恶龙，救出了公主。”说着又趴在叶文瀚腿上，喃喃的喊：“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叶文瀚由着他碎碎念叨，又问：“所以呢？”

　　安奕然闭着眼睛笑：“那本书里头，只有骑士跟公主画的仔仔细细，长得就跟橱窗里的模特一样，甚至那条恶龙都有一整排的牙齿，还有带刺的尾巴，但是。”说到这里忽然叹出气来，又道：“但是城里的路人就都长得一模一样，连衣服都是一笔画，涂成了灰色，模模糊糊一大片。”

　　“只有主角才能被人记住。”

　　“甚至坏人，坏人也有他的印记。”

　　“路人永远住在背景里，没有名字也没有性格。”

　　“可惜主角只有一个，坏人也只有一个。”

　　叶文瀚听出点儿苗头，温柔的摸着安奕然的脑勺，轻声问：“不要胡思乱想。”

　　安奕然摇头，一点一点的承认：“更多的就是路人，就像我这样儿的，没有长处，庸庸碌碌的活着，一辈子也就只有模糊的脸跟灰扑扑的样子，没有剑，没有盔甲，甚至没有牙齿跟爪子。”

　　叶文瀚并不反驳，打着哈哈想要岔开话题：“赶明儿给你去买cosplay服，轻剑重剑先来一打儿，亚瑟王的锁甲再给你量身裁一套，爪子跟尾巴就比较麻烦，要不给你钉个马蹄铁？”

　　安奕然闻言就开始嘻嘻哈哈的笑，快活的抬起头来望向叶文瀚，像是被温柔安抚的布偶猫，露着肚皮认真的喊：“大人，你是骑士，骑着旋转木马，拿着拐杖糖的大厨骑士。”

　　叶文瀚捏住安奕然的脸，佯怒道：“不带这么损人的。”

　　安奕然专心的凝视着，像是用尽了力气：“可我只是路人，骑士最后总要去屠龙，去救下公主，去胜利，去幸福，路人只要替他开心，替他微笑就好，他在旋转木马上，路人站在画册的角落。”

　　叶文瀚顺着他说：“要是骑士脾气倔，就看上小路人呢？”说完竟然唱起歌来，李健的传奇，反反复复就一句，只是因为在人海中多看了你一眼。

　　安奕然忽然站起身来，坚定的喘着气，一把抱住叶文瀚，郑重的用上虔诚的力气，一字一句的回：“路人就会用一切来回报爱。”

　　叶文瀚总算明白，挑着眉叹：“所以你就主动献身，合着你就觉得骑士大人只知道下半身思考，最好的报偿就是脱衣上肉滚个几趟再说？”

　　“不是。”

　　安奕然认认真真的回：“骑士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骑士是神祇，骑士是一切，路人所有的一切都不值一提，唯有身体。”话间平静下来，轻声的说：“唯有身体可以奉献，可以回应。”

　　“我想把最好的给你。”

　　叶文瀚如遭雷击，心里一点儿热气翻江倒海，带着双手使上力气，紧紧抱住安奕然，声音陷在棉质的外套里，带着初夏的暖意：“然后呢？”

　　安奕然贪恋这一刻，闭着眼睛艰难的回：“然后等在这里，万水千山为你祈福，不管屠龙还是远征，娶妻还是生子。”

　　叶文瀚眉头一皱：“那你呢？”

　　安奕然忽然快活起来，拍拍叶文瀚的肩膀：“大人你只是一时糊涂，光终究还是会被光吸引，野草嘛，就是个一时新鲜，过了也就过了，该上路还是上路，天底下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去照耀。”

　　叶文瀚看他又开始戴面具，心里就不爽快，皱着眉头回：“你就是这么想的，上你一次就算完？上完我就去找个宋晚眠那样儿的是不是，高学历？长得好？说话绵里藏针心思弯弯绕绕？”

　　安奕然憋着嘴巴胡咧咧：“那大人你要是觉得一次不够，多来几次我也不介意，反正摊上您这样儿也算我占便宜，我给您买固肾合剂！”想了想又道：“宋公子那样儿的不成，我觉得柏哥倒是不错，你可以照着那款儿的寻思。”

　　“安奕然！”

　　叶文瀚一声暴喝炸在耳朵边儿上，差点没给他吓懵了，怒气喷在脸上，灼灼的烫人：“你给我闭嘴！”

　　安奕然犟驴一样的喊：“干嘛！比嗓门呐！你怎么不跟大喇叭比！吓唬谁呢！”脸上全是古灵精怪，全然没有刚才的软弱怯懦，说了半天全都倒退回去，看得人丧气。

　　叶文瀚站起来眯着眼睛威胁：“等着！”说完就朝外头走，最后跑了起来，声音落在风里头：“回来要是找不着你，你自个儿掂量！”

　　安奕然暗自腹诽，嘴上倒是从善如流：“您一路顺风。”

　　叶文瀚呼哧带喘，脸上一会儿丝丝泛甜，一会儿又黑气蔓生，安奕然刚才那点儿话算是彻底明白，这小东西有贼心没贼胆，确实是喜欢自个儿，可是没什么底气，总觉得俩人天差地别，能当个床伴已经乐开花儿，别的全都不敢多想。

　　念头到这儿就觉得气结，自言自语的嘀咕：“你可以啊，小炮仗，居然把我当个一次性用品，合着我还不如个□□？！”

　　安奕然昏昏欲睡，没来由的一个喷嚏，打的浑身发颤。

　　7-11的店员守在柜台后头，看着叶文瀚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便携燃气、球形冰格还有一袋子琼脂跟两罐盐渍樱花，心里就啧啧嘀咕，大半夜的也是折腾，现在的人呐，就一个字，作！

　　回来的时候已经夜深，安奕然趴在台阶上头睡的毫无形象，叶文瀚那点儿怒意跟着消散无痕，心里只剩平静的暖，收拾了片刻一把捏住安奕然的鼻尖，轻笑着喊：“小猫，醒醒。”

　　安奕然憋的难受，摇头晃脑的喊：“干嘛！”眼睛一瞄就看见一堆料理工具码的整整齐齐，立马来了精神，蹲着喊：“要做甜点么？这么点儿东西也可以？”

　　叶文瀚点头：“日本的小玩意儿，当年旅游的时候学到的东西。”

　　安奕然一脸兴奋的凑过去，激动的抓耳挠腮：“快快快！”

　　叶文瀚忽然一把捞住安奕然圈在怀里，手把手的教：“水信玄饼，听过么？”眼看安奕然低着个脑袋拨浪鼓似的摇，又笑着回：“说白了就是琼脂冻，带点儿清新气，看着讨喜。”

　　“就跟你一样。”

　　安奕然闻言就觉得脸上冒热气，讷讷的不作声，眼看叶文瀚点了燃气炉，隔着热水化开几块琼脂，盛在玻璃容器里像是干净的胶，不带一丝香气。球形的冰格放在冷水里，琼脂倒进去就是一泼晶莹，颤巍巍的泛着傻气。

　　叶文瀚凑到安奕然耳边，暧昧的低声道：“干干净净，看着就有吃干抹净的冲动，男人都是视觉动物，第一个搞出水信玄饼的家伙，骨子里头肯定流着西门庆的血。”说完挑了樱花递到安奕然嘴边儿，粗糙的手指刮在脸颊上，痒而燥热。

　　安奕然吐着舌头含住樱花，一嘴淡淡的咸味，嘟囔着问：“香喷喷的，做什么？”

　　叶文瀚看他吮的滋滋有味儿，肚子里头又开始蹿火儿，只能捻了花瓣放进冰格里，最后倒上半杯琼脂，哑着声音道：“干净透明是好，可是终究寡淡了点儿，剥开来里头带点儿花才够撩人。”

　　安奕然看着冰格里的琼脂慢慢凝固，一脸的期待，半晌才憋着嘴巴回：“大人，你别说人家，你去献血的话，那针管上保不齐也得写上西门庆三个字儿。”

　　叶文瀚一把扯住安奕然脸颊，乐呵呵的龇牙：“我看你不像路人，这牙尖嘴利的，保不齐就跟那恶龙一个品种。”

　　安奕然张牙舞爪的往外蹦，边闹边喊：“玄饼，玄饼！”

　　叶文瀚看他一门心思都在甜点上，也不逗他，拿了冰格扣在小陶碟上，小心翼翼的揭开来，里头立马滑出个软嫩的水滴，晶莹剔透，光可鉴人，泡开的樱花像是舒展的蝶翼，带着凝固的美。

　　安奕然一脸虔诚的左右看，像是望见蟠桃的猴子，抓耳挠腮的不敢下口，最后可怜巴巴的抓了勺子，一点一点的朝里挖。

　　叶文瀚握住他的爪儿，大勺子挖下一半就朝嘴里送，笑的肆无忌惮：“成了，就这么点儿东西，龙肝凤脯么，给你小心的，尽管大口吃！”

　　安奕然眼里立马现出光来，一口含住勺子闭着眼睛等待味蕾的奇迹，半晌喉头一动，憋起嘴巴开始嚎：“骗人，一点味道都没有，连樱花的咸味都尝不出来了！”话间丢了勺子，捧着下巴生闷气。

　　叶文瀚端了剩下的玄饼捧在手里，循循善诱的问：“是不是跟你说的路人一样，没有味道，没有性格，模模糊糊一大片？”

　　安奕然叹着气回：“就跟我一样。”

　　叶文瀚并不反驳，转身又掏出了黄豆粉跟红糖糖浆，慢条斯理的浇在水信玄饼上，透明的点心上立马带出斑驳的花纹跟微妙的香气，甜丝丝的勾人食欲，叶文瀚挖了一勺递过去，笑着道：“再尝尝看。”

　　安奕然低头舔了一口，脸上立马带出点儿不可思议的笑，原本滑溜无奇的口感因为黄豆粉的粗糙跟糖浆的粘滞，生出分外多变的奇妙，滋味也从寡淡变成了谷物的清香，混着腻腻的甜。

　　“好吃么？”

　　“好吃！”

　　叶文瀚看他埋着脑袋吸溜，一点儿黄豆粉弄的满鼻子都是，索性掏了纸巾守在旁边，若无其事的往下讲：“多简单的道理，不是平淡无奇的东西都会沦为路人，变成背景，正因为干净纯粹，没有重点，才更适合容纳各色的要素，最后变成绝妙的组合。”

　　安奕然脑子活泛起来，知道这是午夜知心热线模式开启，嫌弃似的望过来：“大人，你这样儿说话，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倒是知道，哪有人愿意永远缩在背景里，尽管是野草，也其外在春天的最后开出璀璨的花朵，叶文瀚费劲周折的开导自个儿，光是这点儿劲儿就叫人心里冒出热乎乎的潮气。

　　叶文瀚一把捏住安奕然的脖根，仍旧一本正经：“知道甘草么？”

　　安奕然点头：“中药嘛，我打下就跟医院有缘，有事没事的受伤生病，也算个小庸医。”

　　叶文瀚就怕这种无意里漏出来的苦楚，猝不及防的撞在心上，酸疼涨人，索性拉过安奕然，挑起小猫的下巴温温的问：“甘草算不上名贵，可能只是末流的草药，可是许多方子里头都喜欢加上这一味，为什么？”

　　安奕然凝视着叶文瀚，像是望见星辰日月，只能机械的摇摇头。

　　叶文瀚心潮起伏，仿佛身居高位的神明听见了尘埃的祈求，俯视的瞬间不过风吹叶落须臾即逝，其间的情愫却已冬去春来整整百年，低头一吻温柔平和，跟着说道：“因为甘草善于调和诸药，虽然本身平淡无奇，却能将身边的一切激发成最美好的样子。”

　　安奕然微微的颤抖，眼眶里带着酸涩的潮。

　　叶文瀚把头抵在安奕然眉间，轻声的呢喃：“安安，你不是背景，也不是路人。”

　　“是甘草。”

　　“是水信玄饼。”

　　“你让我想要变的更好。”

　　安奕然闭上眼睛默默的笑，仿佛有人收集了一个夏天的阳光，全都涂在自己的心上，亮堂的温暖像是膨胀的气球，带着自己漂浮升空，去爱，去幸福，去义无反顾，去轰轰烈烈。

　　“可是我觉得自个儿是灵芝，就是那种五千年才结一株，上报纸登电视最后专家讨论大打出手，被人拍卖到五千万的那种！”

　　叶文瀚一个没忍住，龇牙咧嘴的笑出来，心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五千万也好，八千万也罢，最后买到的，肯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