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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礼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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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红尘,不过梵天一梦
梦里一念生,便是一个是世界
一、遇仙
似乎每一部志怪小说的开始都是相似的,唯一的区别只在于,遇到的是仙或者妖。
陵越成为掌教之后难得离开一次天墉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天墉城,只想着自己要去一个地方,然后就到了一个地方。
简直就像是传奇中那些被妖仙盯上的书生。
不远有山,沿河栽满了桃树,正值春季,桃花开了满目,落着细细的小雨,艳粉的花瓣被雨滴打落,沾了尘埃。
向左转弯走去,层层叠叠的桃花之后,是一间简简单单的小屋,窗户开着,有个人坐在窗边读着本书,长发白衣,一如过去。
陵越看着那人的侧面,露出个温暖的笑,就那样一直看着。
雨越下越大了,拿着书的那人放下书,看向窗外衣衫皆湿的陵越,道,“师兄被雨淋傻了?”说着打开了门,道,“进来躲躲雨吧。”
陵越进了门,屋内摆设简单,桌案上放一桐木古琴,旁有香炉,轻烟清淡却香甜。
欧阳少恭拿了块素色的帕子过来,细细擦着陵越淋湿的头发。
陵越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手指在略显得冰凉的手背上摩挲着,笑道,“自是会干的,何必去擦。”
欧阳少恭没理他,甩开他的手,接着去擦他的头发,过了一会儿道,“擦不干的,”竟是有几分挫败的感觉,赌气似的把帕子甩在一旁桌上。
陵越微笑了笑,拿起他方才看着的书,略翻了翻,不外是些爱恨情仇的故事,看多了也无趣,顺手又放了回去。
“你来的时候,山前的桃花开了么?”欧阳少恭见他对书失了兴趣,问。
“桃花都开了,开的极美,”陵越道。
欧阳少恭看了看窗外不见停的雨,道,“可惜了,雨下过后也就不剩什么了。”
“少恭还没看过?”陵越问,又道,“现在出去还见得着落英缤纷。”
“不了,”欧阳少恭懒散道,“每年都是这样,看多了生厌,”又想到什么似的,问,“你是怎么寻来这里的?”边说边起身想要倒茶,却被陵越伸手扣住了指节。
屋里有着淡淡的妖气,陵越并没忘记自己修道者的身份。
欧阳少恭微微一愣,而后竟然笑了。手指反过来扣着陵越的衣袖,流露出一份既天真又风流的神色来,一眼望去眉梢眼角皆是风情,眸色深黑,让人沉迷。
陵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欧阳少恭恢复他熟悉的温润神色,手指描绘着袖间花纹,道,“是不是想问,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陵越道,“你是少恭,欧阳少恭,但我不知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
欧阳少恭道,“我不是,你也知道我不是。”
“你知道我不是人,只是你想我这样存在着,我便这样存在着。”欧阳少恭拿起桌案上的书,“我是书里的鬼,每一个写这本书的人,都会看到他们想念的人,我是杜丽娘的梦梅,是书生路遇的狐仙,是东海独自歌唱的鲛人……也是,你眼里的欧阳少恭。不过,都是些妄想罢了。”
“也许吧,”陵越走过去看着他,道,“但我不会认错。”
“你可知,每一个来此的人,”欧阳少恭道,语气中已多了几分不屑,“都是这般自以为是。”说着将手里的书放回屋内一旁的书架上,另寻了本翻至空白页,摊开放于桌案上。
“我不想与你过多纠缠,你走来时看到桃花,想到了这个人,”欧阳少恭道,“可你是再寻不到他的,我只是想随手做件好事,”不看陵越一眼,接着道,“我寄身在书里,靠这些故事里的情感为生,已经很久未见过生人了,也不害人,你收了我也不算为民除害。既然这么想见他,不如留几笔你和他的故事。”
陵越接过他递来的书册,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纸与墨交杂的香气。
雨停的时候已经黄昏了,天际的云被夕阳染成橙黄色。
陵越说他要留下来。
欧阳少恭闻言,道,“我以为天墉城的掌教是很忙的。”陈述的语气,字面的意思。
陵越笑言,“偶尔忙里偷闲也是不错的。”
欧阳少恭没接话,只简洁道,“你随便写些什么都可以的,过去发生的,或者你希望改变的,你想我是怎样的,我就是怎样。只一点,”微微一顿,接着道,“写的时候小心着些,若是书损坏了,我也就不在了。”
陵越闻言,小心的捧着那书,过了会儿道,“我可以看看前人的故事吗?”
欧阳少恭走过去,搭着他的手一起翻过书页,陵越就这么略带讶异的看着眼前的人随着书页的变动转变样貌,变成属于不同故事的各式样貌的人:姣丽的艳鬼,静谧的鲛人,拘礼的小生,灵动的山鬼……直到最后变回之前的“欧阳少恭”。
“那是别人的故事,与你无关,可以用来打发时间。不过,好歹来了一遭,留些自己的故事吧,你既这么想见他,便多写些和他相关的故事吧。”
陵越突然抬头直直的看向他,看的欧阳少恭一脸莫名,过了片刻突地明白了什么似的,道,“是我误会了吗,你想见的其实不是他?”向前,指尖轻点上陵越的额角。
他变化的速度很快,快到陵越不及反应。面前是他以为永远也见不到的人。
眉间朱砂的青年道,“你走过来的时候,先想到的不是这个人。”
陵越看了他一眼,或者该是“它”,道,“你还是变回之前的样子吧,他们两个于我而言是不一样的。”
不过片刻,眼前又是白衣的温润公子,不耐烦道,“人类的情感真是麻烦,见过多少都懂不了。”
陵越微微一笑,问道,“你最初,是什么样子?”
欧阳少恭顿了一下,指了他手里的书册,语气不耐道,“不过是本书,能有什么样子?”眉间却多了分寂寥。
陵越哑然,欧阳少恭拿了笔墨过来放在桌上,没再理他,而是径直出了房门。
二、朝暮
欧阳少恭出了屋子,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雨前开的明媚璀璨的桃花被雨滴打下枝头,落入泥土,染了尘埃。枝头仅剩几朵残花在夕阳照耀下孤零零的开着,看起来可怜的紧。
欧阳少恭看了一会儿,觉得委实无趣,就再度回到屋子里。
陵越已经放下了笔,桌上原本空白的书册翻过一页。
欧阳少恭走过去,看他在那一页上写下的内容,一字一句,细细读着。
陵越看天色变暗,顺手点燃了桌上的灯烛,烛光摇摇晃晃,投射在书页上的光看起来格外舒适。
“既然你知道我会写些什么,又何必去看?”陵越看着他的侧脸,突然问道。
“知道和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欧阳少恭回答,“就像我明明知道你要的是什么,读起来就又像是不知道了。”
身在其中却又事不关己,那是我才能体会到的乐趣。
“你们的感情是我所不能理解却又需要的。”欧阳少恭接着道“我要的只是你写下这些时的感情,听起来很虚无,但是,那是确实存在的……”
“而对你,写下这些,也是找一个方式将自己积压的情感纾解。没有了情感,你和你所思念的人之间,就只剩下了回忆。便是再见到他,你也只是记得与他共与的日子。不必为感情所烦恼,不是很好?”
陵越被这样设计,心里该是愤怒的,但对着这样平静的欧阳少恭,愤怒的情绪像是走的无影无踪。
也许在他心底深处,也是想淡化存留的感情的。毕竟对于现在的陵越,这样的感情显得如此多余。
陵越这么想着,突然就生出深深的无力感来,连叹息都无力。
桃花被雨败了一次,又顽强的开了起来。
在山间的日子过的似乎很慢,一朵花苞结在枝头,到开成一朵完整的花,似乎都用了小半个月。山里的花期又是长的,大概花从山下开到山上,能够用上整整一个春天。
这样的结论让陵越有些莫名欣慰,这样是不是意味着他能和欧阳少恭度过一整个春天。
只有他们的,一整个春天。
但他终究是要离开的,离开前这里的景色会是怎么样的呢?
陵越不知道,他也去问过欧阳少恭,得到的回答无外乎:
你想是怎样,便是怎样,我不会有意见。——我只是个旁观者。
陵越并不怎么喜欢这样的话,他始终认为眼前的欧阳少恭一直是他所知道的欧阳少恭。
纵然他能随意的变化出别人的样子,纵然他对自己无半点感情。
但只要是他,不管什么样子都不重要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欧阳少恭正在屋外看桃花,一朵花从枝头飘飘然落在了他的发梢,那温暖的颜色让他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他回头,对陵越微微一笑,眼神就像新酿的桃花酒,清澈而干净。
陵越想,桃花盛开之景,也不过如此吧。
欧阳少恭每天傍晚的时候去翻书,规律的像是吃饭一样。
陵越偶尔想起什么就写上去,时间地域不定,从天墉城到青玉坛,有关于欧阳少恭的,也有其他人的。
一个字,两个字,零零散散的几句话,最后留下大段大段的空白。
欧阳少恭没说什么,他修长的指尖拂过大片的空白,感受那些无法用言语道尽的情感,然后在脑中变成一幕幕画面。
陵越喜欢在桌子的另一旁看着安静读书的他,眼神深深浅浅藏了太多东西,但他不说。
不能说,无法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心里的无力感更盛几分。
但他们日常的生活是温馨,甚至圆满的。
也许偶尔会闹个别扭,无非是因为谁扫地谁做饭谁挑水的小问题,虽然欧阳少恭从不吃饭。
更多的时候,欧阳少恭会安静的坐在那里,弹弹琴,烹烹茶,做些陵越意识里他会做的事情。
陵越偶尔会觉得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太安静了。
他这样想的时候,欧阳少恭端了杯茶过来,青碧的叶片在沸水中上下翻腾。
他听见欧阳少恭温润的声音,他说,“我是以你的意愿存在的,你说这样的日子太安静,为何不想这是你自己的心愿?”
陵越将落的笔堪堪停在纸页上方,对啊,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这样的生活,为何现在有了,却觉得如此讽刺。
“若是不想写便不要写了,”欧阳少恭道,放下手里的茶盏。
陵越放下笔,却出乎意料的伸手握住了那人的手,道,“少恭,我……”
欧阳少恭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或许过了很久,陵越没开口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师兄,”欧阳少恭微微叹了口气,伸手过去揉揉陵越皱起的眉心,换了个称呼,“陵越,莫入戏太深了,你知道我不是他。”
想了想,又道,“其实无所谓,你把对他的感情给我,我替你收着,你也就不会有这样的执念,如何?”
他认真的提了个建议,陵越却把他的手攥紧了几分,眉头又皱了几分,道,“不好。”
“你生气了,”欧阳少恭道,莫名有些烦躁,“我不懂你要什么,我不过只是个鬼罢了。”
“你总归是要回去的,我见过有始无终的故事,也见过在此度过一生的人。我可以一生都是这副模样,但你知道的,你想要的不是这些,又何必自欺欺人。”
话是真的,但此时说出来,总有种无情无义冰冷入骨的感觉。
陵越放开他,右手撑着自己的头,心里那种无力又再度翻涌上来,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无奈的,小声道,“我是真心的,对你。”
“可我不是,”欧阳少恭言,冷冷的声音像是寒冰破了他最后的妄想,“你知道的,就是真正的欧阳少恭,对你又有几分真心?”
陵越无话可说,他的人生似乎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境,绝境,让他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
过了很久,桌上的香都要燃尽的时候,陵越开口,无力感从声音都能感受出来:“我知道,他对我没有真心……但是……”声音渐渐低下去,无迹可寻。
欧阳少恭看着眼前露出些痛苦神色的人,默默闭上眼睛转身离去。
似乎有些微不足道的心痛。
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欧阳少恭突然从背后抱住了陵越,冰冷的唇贴在陵越的耳边。
“也许我错了……”
陵越转过头,欧阳少恭冰冷的吻落在他的眉心。
“他对你,还是在意的……”
最后的低语消失在青色的在夜里看不分明的床帐后。
肢体纠缠,喘息和低吟反复,指尖抓紧不怎么光滑的床单,又被温柔的掰开,最后十指相缠,似乎永远不会分开。
偶尔能看见纠缠着的肢体露出床帐,动作如蛇。
能听到欧阳少恭夹杂着喘息的声音,“我接受了你的感情……便能勉强拼凑出他的来,他在心底……终究是在意……你的……”
陵越俯下身捂住他的唇,阻止他的言语,两人距离那么近。
他能看见欧阳少恭的眼睛,虽然蒙了层薄薄的水雾,但还能看到其中迷离的星光。
就像记忆里某个月夜那样。
欧阳少恭抬起手去抚着他额角的碎发,露出个温和的笑来。
在我还是他的时候,我希望你开心,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是一夜……
陵越低下头去吻他,拥抱他,他们明明靠的那么近。
陵越却觉得心底深处被撕开了道口子,慢慢扩散成空洞,然后他一下子掉进了最深沉的黑夜,永远看不到光明。
虚空之中听到声叹息,不甚清晰却深入心底。
欧阳少恭向床帐外看去,没有别人。
也许是迷路的精怪,他想,再次沉沦进黑色的欲望漩涡。
三、劫灰
陵越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欧阳少恭将窗子支了开来,清晨的微风从窗户溜进来,带着些清凉,吹醒了睡意。陵越走到窗前,看见屋外欧阳少恭的身影。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外衣,精致繁复的花纹看起来华而不奢。桃花似乎在一夜间开的夭夭灼灼,一团一团簇在枝头,看上去不像人间的烟霞。
陵越披起外衣走出去,清晨微凉的风吹起他未束起的长发,沾染了几朵飘落的花瓣。
清晨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去,枝头上的话倒映在朝阳下波光粼粼的河里。
树上的花,河里的花,开的漫山遍野,如梦如幻。
陵越走过去折了支桃花递给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道,“明明抬眼就能见,偏要折下来,是嫌花凋的不够快吗?”
手上却是接了下来,轻轻触碰花瓣,浅粉沾着朝露,花心柔美,当真是集了世间所有艳色。
陵越看他喜欢,微微笑了,笑容暖心。
欧阳少恭看他发间沾着的花瓣,想,当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把折下来的桃花养在了书桌上,配了个白净的瓷瓶,然后整了整衣服,去更深的山间看那粉色的烟霞。
陵越看着他淹没在花丛的背影,心情很好的坐下来接着写那本书册。
这次写的都是他与欧阳少恭的过往,真诚的抑或虚伪的相处,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些出现在生命中的其他人,都有他们各自的故事。
在这里,只需要他们两个人。
欧阳少恭回来的时候,宽大的袖子簇起一捧桃花花瓣。
桃花花季酿下桃花酒,下个花季便可饮了。
他似乎很开心的样子,缓缓的整理起那些花瓣,然后去屋外桃树下拿了去年的桃花酒。
陵越在屋外放了矮矮的木桌,见他过来,心情很好的问道,“中午想吃什么?”
欧阳少恭布置了酒杯酒壶,道,“你喜欢就行,我不吃东西的。”
时而有春风吹来,摇晃树枝,花瓣落在木桌上显得分外好看。
陵越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欧阳少恭正抬手拂去粘在肩头的花瓣,眉目更加温和起来。
欧阳少恭听他没了声响抬头看去,眼眸柔和的对上他。
陵越微微笑着摇摇头表示无事。
一片花瓣掉落河水间,荡起了淡淡的涟漪。
陵越坐下来吃饭,欧阳少恭就在旁边兀自饮酒,偶尔想起,问陵越一句是否要小酌一杯,陵越只是为难的摇摇头。
他实在是不会饮酒。
欧阳少恭也不在意,微微嘲笑他的弱点,继续满了酒杯。
陵越一脸受伤的看着他,眼神控诉,却又换来了欧阳少恭更明朗的笑。
山间的桃花在那些日子里开的盛极,甚至有些喧嚣。
而陵越和欧阳少恭在山间隐居,过着闲适而慵懒的日子,安静平和的在一起。
陵越低头写着那本书册,欧阳少恭在一旁看着,觉得略有些困倦,阖起眼小憩一会儿。
他难得的做了个梦。
梦里在同样的地方,不过屋子里没有陵越。
他披着蓝色的外衣,坐在陵越应该在的地方拿着笔,陵越最后在纸上留下句残缺不全的话便急急忙忙离开,他想要把那句话补全。
身后有人看着他,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得到。那人没有恶意,只静静看着他。
他又听到虚空里的叹息,一声,两声,撞近他的心里。
桌上的香炉氤氲着暖暖的轻烟,味道清淡而香甜。
他刚要落笔,身后的人,或者说东西走过来抱住了他,他可以感觉到冰凉柔滑的长发如水藻,从他的脸颊滑过。
他以为那是山间的精怪,他们总是这样热爱恶作剧。
他觉得有些有趣,压低了声音问,谁?
身后的人抬起手遮了他的眼睛,他轻柔的移开那只手,相互触碰的手指同样的修长纤细。
他转过头,入目是极熟悉的眉眼。
神情温润,如玉公子。
只是红衣如血。
欧阳少恭突然有些想笑,想,莫非是陵越想见的那人死了,看见个和他长相一样的人吓到了?还是因为陵越在这里,他找了过来。
蓝衣的欧阳少恭缓缓开口,“我做了一辈子的鬼,还从未见过真正的鬼,你是吗?”
红衣的欧阳少恭没有回他,只是叹息。
“你是他吗?”蓝衣的欧阳少恭接着问。
与他相貌一样的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是,大概不是,”又反问,“你呢?”
他的神情看起来那么悲伤,却又将忧伤压在眼底,生生化成一片平静,如无风时的海面,不起波澜。
欧阳少恭不懂他的意思,或者他懂了,只是内心希望自己不懂。
红衣的他叹气,开口,“你其实懂的,我们可能是一个人。”
欧阳少恭觉得他有些可笑,自己不过是本书,连具体形态都没有,又怎么能同他是一个人。
那人忍住叹息,道,“是你入戏太深,还是我不该记着这些。”
欧阳少恭看着他,道:“你说的我不明白。”
那人看着他,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明白。也许,你我只是彼此的梦境,现在,我想醒了。你保重吧,还有,你这里……桃花很美。”
那人突然消失,就像突然出现那样。
只有残留的一声叹息昭示着他存在过。
欧阳少恭有些迷惘,他垂下眼帘,似有寒意从骨间蔓延出来,一丝一缕让他在春日的阳光下瑟瑟发抖。
他问自己是谁?陵越是谁?他是否真的来过,而自己又是否真正存在?
桌上香薰燃尽了最后一缕香气,只余劫灰。
他醒来时天色依旧明亮,陵越站在他一贯看花的位置。
下午的光线让人很舒服,陵越似是知道他已经醒过来,转身叫他,“少恭。”
脸上是单纯的微笑,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欧阳少恭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他也看着欧阳少恭,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桃花在他睡着时落了很多,被溪水带走,看起来很是诗情画意。
陵越走进屋子里来,指尖摩挲着桌上书册,道,“我写完了,本来我以为,我们之间有很多故事,现在看来,不过也就这么多,再没有别的了。”
欧阳少恭应了,感受那字里行间的情感,将它们一一吸收。
“师兄,”他道,问了个陵越不想想起的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陵越顿了顿,伸过手来从背后环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间。
欧阳少恭没有推开他,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他听见陵越低低的声音:
“少恭,我想和你一起呆在这个地方,十年,二十年……多久都可以,哪怕穷尽一生。”
欧阳少恭想了想他的意思,道,“我会一直留在这里,你可以随时回来,我就是你想见到的样子。”
陵越没有回答,松开了手。
欧阳少恭转过身对着他,微微眯起眼睛,道,“我说过,我可以将你多余的感情拿走……”
“不需要,”陵越打断他,片刻又道,“我对你,不需要忘记。”
“我会为你好好地保管这份感情,不会再去求其他人的情感,只一直做着你眼里的欧阳少恭,”欧阳少恭合上书,眼睛看向他。
本来干净清澈的黑色瞳孔染上了些异样的颜色,在眼里慢慢扩散开来,就像是,漩涡。
陵越觉得有点头晕,他身形微微晃动,就要向后倒去。
欧阳少恭走过来扶住他,对他笑道,“好好休息吧,师兄,等明日我便送你回去。”
你真的不该来此,打乱了我原本有的生活。
陵越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安静的睡了过去。
欧阳少恭把他扶到床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是要把这个人记在心里。
过了一会,他微微俯身,将唇覆在那个人唇上。贴的不紧但足够感受到温暖。
他带走了陵越对欧阳少恭的大部分感情,将那些故事细细珍藏。
待陵越醒来后,一切如初,只是他不会记得这个春天他在何处。
他还会记得那个叫欧阳少恭的温润青年,也记得自己一直思念他。
但再不会有那样的感情。
就像对其他任何朋友亲人的思念,久别重逢之后,可以轻轻道一句,久见。再没有别的。
不过幸好,他们是无法再见的。
这个世间,已经不存在一个能被陵越找到的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想起之前见过的一个坚毅的女子,她曾说过一句话——
可相守一瞬,便是一生。
现在想来,亦不算自己“自作多情”吧。
终·礼魂
清晨,欧阳少恭再醒来时,已经看不到陵越——此时,他正在沿着来时的路回去,回去他的天墉城。
他支起窗户,桃花如陵越来时飘飘落落,花季已经过了。
花瓣落了一地,开着时是美的,飘飞下来也是美的,落在泥里还是美的,只是美的多了那么一份凄婉,看上去只觉得苍凉,寂灭。
欧阳少恭轻轻碰了碰桌上瓷瓶里一朵开的完整的桃花,但毕竟开过了,手指微微一碰,花瓣便四散开来落了满桌。
流水,落花。
乱红飞过,落在水里的终会被水带走,埋入污泥的终会化作尘土。
花期种种,一晃而过。
今日,始觉春空。
你可有尝试过,在夜幕四合时独自一人,等待天明。
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
天际没有星月,一片黑暗,唯有闪着幽幽蓝光的大河流过。
蒿草举着点点火把,照亮这夜。
夜里有风声,吹起他宽阔的红色袍袖,听得到不知名的虫子歌唱。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而对他而言,是无谓的。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身,是再熟悉不过的眉眼。
欧阳少恭站在那里,他还是陵越最想见的那个人的模样。
他微微笑起来,抬头看见撕裂的天际燃起火焰,将整个世界,包括他都燃尽。
烟雾缭绕中,他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他留恋的东西。
最后只余了桌上香炉内的劫灰。
陵越醒来的时候听见天墉城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房间内余下股清甜的香气。
他做了太长的一场梦,梦里始终都只有一个人。
陵越起身,看见床头放着个精致的香炉,只剩了最后一缕烟。
他拿起一旁有着半杯水的茶盏,泼灭了香炉的最后一点生机。
传说在东海有种植物叫做梦魂枝,以梦魂枝的种子为引,可以制出梦魂香。
但每个人选用的材料不同,制出的梦魂香效用也不同。
最神奇的,据说可以引已死之人之魂重归□□,起死回生。
我这个……
纵然不能起死回生,但可教陵越掌教做一场与他灵魂相接的美梦……
如何啊?
要怎么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