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南齐萧放 齐之萧放, ...
-
诸般惯例之事处理完毕,紫穹大殿片刻宁静,御侍监总管张公公操着他那细而难听的嗓音,“要事启奏,无事退朝”——
文臣之首,身着赤色蟒袍,腰间玉带的高瘦老者上前一步,道:“陛下,当今天下纷乱,八荒诸侯并起,称国者九,号王者无计。我大齐在南,北有强魏,西有吐谷浑、鲜卑盘踞甚嚣,东北方失韦、勿吉已成气候,北方契骨、敕勒、柔然游牧骑兵国连番混战,更有匈奴、突厥、后蜀等狼子野心、蠢蠢欲动,只有西域诸部暂无群首,且安一隅。”丞相王奂之道——
“先有五胡十六国侵我中原,残杀我中原子民无计,近有强魏与齐共处中原,征战数年,我百姓死伤无数,臣听闻高蒿和宇文懿战于河南,魏国内乱,人心不稳。值此之际,臣奏请:以殿前偏将宇文拓为帅,禁卫副统领张景为先锋,出精兵二十万,北渡黄河伐魏,同时遣使臣前往蛮夷各部,共商瓜魏大事。陛下统六合之众,申天讨,张挞伐,一举灭魏,扩齐之疆土,成我王不世之英名。”
王奂之说完,朝堂之上顿时一阵哗然,龙椅之上的齐王并未言语,干咳了几声。
丞相王奂之旁边的柱国大将军萧放面沉似水,看不出任何表情。然任谁都看得出,丞相此举分明是有意抢夺柱国大将军萧放的军权,这般一来,王奂之可谓实权大握,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齐王的咳嗽声让一众朝臣顿时安静下来,朝堂上静的诡异,似乎是山雨来前的压抑…….
王奂之有些恼火,微侧身,双眉一竖,犀利如鹰的目光斜扫过朝堂一众文臣。众文臣好似夏花遭遇严霜,一时耷拉下脑袋,俱应声,“丞相之计圣明,臣等奏请陛下出兵北伐!”
这也难怪,王奂之位列丞相十数年之久,为人狠辣,门生心腹遍及甚广,哪个敢忤逆,官位不保还算小,脑袋都有可能随时搬家。
王奂之山羊胡须之下薄薄的嘴唇轻轻上扬,似笑非笑,有意或无意看了一眼萧放,也许这是这个朝堂甚至说是整个齐国他唯一有所忌惮的人了,这个望族之后,文武全才的大将军,年纪三十有五,正值壮年,已是手握兵权,更有将士誓死效忠,而且还有个稷下学宫人才济济、颇是神秘。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大殿穹顶,落在已近花甲之年的齐王身上,齐王很瘦,已难以撑起那华贵的龙袍,稀疏而散乱的白发在他一阵阵剧烈的咳嗽中左右晃动。齐王无力地侧身,左手扶着龙椅,右手捏着娟帕掩着嘴,又是一阵不住的干咳,粗重的咳嗽带着粗重的喘息,好像是他身体身体最后的那点力气。
齐王深陷的双眼略过众人,无力的眼神最后定在萧放身上,似乎闪了一点光亮,许久…..又看了看透下的阳光,目光有些空灵,似乎在想着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想……
所有人都看得出齐王已是油尽灯枯,大限将至……
萧放忽然向前一步,正声道:“陛下,宇文丞相方才所言实乃我所有齐国战士夙愿,但是——”,萧放停了会,“连年征战,耕作已废,商贾不通,民怨国穷,我齐国临海地沃,盐富铁丰,人才济济,当务之急,若能修养三年,齐国必可国富力强,攻无不克,此其一;魏地处我齐门户,实乃抵御众蛮夷之屏障,蛮夷善骑射,奔袭迅捷,倘我南兵驻守,徒增伤亡,此其二;魏虽强,于外与诸夷交战频繁,在内东西划河分治,王室名存实亡,彼劳我逸,彼消我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何必急于一时,倘若迫之愈急,魏必合而力抗,大势将变,北伐大计恐难成也,此其三也”。
王奂之面色一沉,冷笑道,“大将军何时成了巧舌说客?身为大齐将士,不思为国开疆辟土,反忧农商,难不成这丞相之位你也坐坐?”
萧放手下一众将士各个面色红胀,欲言又止,大有剑拔弩张之势。萧放却不生气,一脸平和,“丞相高才,放不敢觊觎,然为国分忧,为君献计乃为臣子本分。齐与诸夷未尝联盟,共伐魏未必互信,除非是境边的吐谷浑,丞相之子通婚吐谷浑郡主,这份关系自不必说,若联吐谷浑伐魏,到了最后,最大受益者是我齐国?还是?……”
萧放没有往下说,但这番话分量之重,足以一起轩然大波,朝堂上众大臣噤若寒蝉,气氛凝重。
萧放接着道,“更何况这吐谷浑不过是个墙头草,朝秦暮楚,谁能保证他一定敢跟魏国决裂?就算我齐国向诸夷许以重利,我们汉人怎能引狼到我中原裂土分疆?那必将遗患无穷!难道丞相忘了永嘉之乱了么?!”
王奂之面色一红一青,说不出的难看,毕恭毕敬拱手齐王,“陛下,臣对齐国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臣之所建都是一心为国,请陛下明察!”
咳…咳…咳…,齐王咳嗽的更加厉害,以至于身体前后不自觉的晃动,好一会,脸上泛起病态的红色,缓声道,“两位爱卿都是我齐肱骨砥柱,孤自是知晓。大举伐魏之事牵涉甚大,需慎之,来日再议”,齐王吃力地摆了摆手,“诸位爱卿且退下吧。咳…咳…咳……”
“臣等告退”…..大臣们齐身跪拜,躬身退出紫穹殿,散去,朝臣们三两一伙轻声讨论着什么,这帮带甲将士整齐有序地跟在萧放身后……
齐王并未动,只是凝望着大臣们远去的背影,似有所思………
退出紫穹殿,走出宫门,萧放并没有理会他的爱将们,只是草草说了句“汝等安心操练,莫议其他”。他们自是答应,因为他们对这位萧大将军不仅是服从,更是尊敬与信任,众声,“是,将军!”
萧放面色如水,谁也看不出什么,也没哪个人敢问。
萧放一跃上马,看了一眼骠骑将军冉擒虎,什么也没说,便转身急驰……
望着远去的萧放背影,冉擒虎神色凝重,对众将道,“诸位,这段时间我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时刻等待将军命令。”
众人皆知冉擒虎是萧放的心腹爱将,这军中的二号人物,也许是这些将士中最为了解萧放的,可是事实并不是如此,除了萧放自己,这天下又有几个人了解他,又有几个人能触碰到他的心底?
要说有,那个神秘人,一个能让萧放如此在意而又想见的人一定算是一个。
萧放不仅文韬武略远近闻名,礼贤下士食客千百,他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爱好,那就是下棋,棋艺精湛,爱棋如痴。
而拂月先生不仅博古通今,尤其棋艺高超,两人相交颇深,引为知己。只是这拂月先生乃方外之人,常年云游,居无定所。萧放如此迫不及待,正是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拂月先生已经来到将军府。
萧放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将军府,因为他有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去见那位重要的人,做一件重要的事——下棋!
锦灵苑是大将军府的花园,其间布满奇花异草,珍石鸟兽,更有一条清冽溪水绕园名曰墨泉,整个花园浑然天成婉如世外桃源。
萧放缰绳一甩,下人牵马而去,快步进园,萧放一眼便看到了拂月先生,和他身旁伫立的少年,少年出神地望着园中景物。
萧放素来善于识才,一观之下这少年可谓少年英才,若能收为己用……,萧放暗暗思忖,却不动声色,快步走向拂月先生。
“先生到来,放甚是欢喜,上次匆匆一别至今也是数月有余,一直思忖再与先生对弈几局,再向先生求教”,萧放哈哈大笑,走到二人身旁。
老者回身,和颜悦色,缓声说,“萧将军,别来无恙。”
“先生,神采依旧”…
两人相视俱是一阵大笑…….
“先生,这位年轻人是?”萧放问。
“噢,他是我的弟子,名叫凌墨”
“大将军,晚辈凌墨”,白衣年轻人深深一施晚辈礼……
“快起、快起,凌墨,不必拘礼”,说着萧放伸手搀起面前的年轻人,仔细端详一番,一看之下连萧放这般阅人无数也是一奇。
“凌墨,来到我这且不要拘束,我与你师乃知己挚交,方才见你看得着花园出神,不知你觉得我这园子如何啊?你且但说无妨”。
凌墨再拜,道,“回将军,整个花园活水滋养,四季如春,婉如人间仙境,园内之物放置有序,以五行相互配合,正符其名。锦为金,灵为火,苑为木,五行缺二,也少了生气,但墨泉恰恰是这点睛之笔——墨下为土,泉下为水,符了五行金木水火土;又巧了对仗,墨上为黑,泉上为白,黑白相对,既是世道是人心,也是天下之事,黑白又为阴阳,阴阳是万物之宗,也是万事变化之源。”
萧放更是一惊,眼前年轻人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却是如此聪慧,目光独到,思想深邃,笑道“凌墨说得好,先生有个好徒儿啊!哈哈哈……..”
萧放笑着引着师徒二人通往待客厅,大管家吩咐丫鬟们准备客房、酒菜…….
寒暄片刻,酒菜上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拂月先生讲着几个月来的游历见闻,萧放听得津津有味,萧放谈着天下大势,民生疾苦,二人俱是有所慨叹。一旁的凌墨,并不太做声,只是认真地听着,时而点头认可,时而有所思。
不知不觉之间夕阳西下,暮色里将军府显得格外肃穆,静谧…….
月上梢头,放下茶杯,萧放道,“先生,走,我们下棋去!”
月光皎皎,惠风徐来,古城夜晚静谧祥和,与这纷乱天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许是因为这里是南国都城的缘故,也或许这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府之故吧,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又将持续多久又有谁知道。
邀月台,是整座将军府的最高建筑,是这齐国第二高的建筑,仅仅是比皇宫里面的紫穹殿稍低一点。晴朗夜晚,月光洒落亭台,站在邀月台上俯瞰整座都城,尽显文人之雅致飘逸,而对于萧放而言,更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哪个英雄不喜欢登高舒啸,哪个英雄没有睥睨天下的豪情。
掌灯,焚香,奉茶……
萧放一袭白衣,峨冠博带,甚是儒雅,与拂月先生就在这邀月台上对弈……
萧放棋艺自然很高,但是与拂月先生相比终究还是稍逊一筹,所执黑子优势几十手之后已是渐无,战至近百手时拂月先生忽然两际妙手,白子活了,大势已成。萧放端坐,双眉紧锁…….
月光落在萧放英武的面庞上,除了下棋又有什么事情能让这位将军如此犹豫犯难,显然这一局他已陷入危境。萧放拈起黑子又放下,凝视着棋盘,好一会,终于道,“先生棋高一招啊,我这大龙已是被困,难有活路,这局我认输啦!哈哈哈!…..我们再来…….!”
萧放今天下棋的兴致很高,七八局已过胜少败多依是酣战,童子已换过几盏茶,几炉香….
啪、啪、啪,夜空寂静的只有两人的清脆的落子声,袅袅香烟在徐风中自由地打着转,盘旋着又消失…..
忽然拂月先生问道,“将军怜天下苍生,将欲何为?”
萧放,停了会,落了棋子,“自是匡扶社稷,助我王定国安邦,只盼天下止兵罢武,黎民安享太平,若真如此马放南山、解甲归田,我也学先生做个闲云野鹤……”萧放竟停了下来,似有所思。
“大将军文武兼备,雄才大略,当世英豪,当知方今乱世唯以战才能止战,先统一后能有太平,闲云野鹤,你怕是难喽,哈哈哈…..”
萧放不语,又落一子,笑道,“先生,你看我这蓄势已久的黑棋已像一把利剑,刺破先生白棋的重重围困,恐怕先生再难抵抗啊。”
拂月低头看了下棋盘,又看了看萧放,道“将军远虑,看来是我多虑了啊!”
说罢两人俱是哈哈大笑…..
这天下能与萧放这样说话恐怕没有几人,恰恰拂月就是其中之一。
“将军,我此番访你一来下棋,二来是要托你件事情”。
“先生,太客气了,但说无妨”。
“我徒儿凌墨,自幼随我,今已年纪十八,我想让他追随将军我也好真正做个闲云野鹤。墨儿聪颖,棋艺与我一般上下,治书甚广,但是身体孱弱,不懂骑射,留在将军身边可陪将军下棋,未来也许有所作用。”
“先生,放心,凌墨这孩子我甚是喜欢,只要他愿意留下,将军府就是他的家”。
说罢,两人继续下棋……
不知不觉之间,东方既白,早朝还要议事,萧放便去准备了,恋恋不舍辞别拂月先生。
拂月先生回到客房稍作休息,便负手走向凌墨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