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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凉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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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莲站在屋子的角落里,暗自望着和众人应酬的莫先生。
她的手里,端着还剩些残渣的盘子。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二哥也曾如此,接过她熬的汤,一饮而尽,回味无穷。
她当初一直想,二哥可真够馋的啊,一口都不给自己留下。
很久很久以后,她为人新妇,洗手作羹汤,挚爱的丈夫品尝一口,再喝不下去。
那时她才知道,自己的手艺,是那样的人神共愤啊。
想到这里,杨莲心中一动,伸出手指蘸了蘸残羹,心情复杂地塞进嘴里。
果然,别有一番滋味。比之自己昔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目光悠悠投向紫楚,这个女子对她的态度,友善中透着几分诡异。
她直觉喜欢不起来。
此时,他依偎在兄长的怀里,小鸟依人的模样,仿佛占尽了世间全部的幸福。
杨莲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难受。
紫楚片刻前的问题又在她耳畔回响:杨莲,你待他呢?你待他呢?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未曾发觉。
“莲儿……你可是在想你二哥?”
杨莲一失神,手里的盘子险些坠地。
瑶姬怜爱地扶着她,神色恍惚:“莲儿,你还不肯原谅沉香么?”
杨莲不语。
“莲儿,我一直恨着你二哥。若不是因着云止的出现,我不会去看他一眼。即便是三百年前,沉香说,他为了救他而死,我也只是难过了几日。”
“可是,看着这位姓莫的后生,娘就想,若是那逆子还在,可会像他一样,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分给为娘。”
“承认吧莲儿,你同我一样,看着紫楚,你是嫉妒的。那逆子可以无情,我们却做不到无意。时至今日,你我心中,实则还记挂着他。”
杨莲深呼了一口气:“可是彦昌死了。”
简单的两句话,平静的语气,瑶姬无奈地闭上了眼。
杨莲心里像燃烧着一团火,径直跑到后院一间精致的木屋里。
里面,供着刘彦昌的灵位。
杨莲阖上门,抚摸着丈夫的灵柩,嚎啕大哭。
“彦昌,快三百年了,阴司天寒,你可有人照料?”
“你会原谅沉香吗?你一直那样疼他,想必不会怪他的吧。”
“可我……我却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刘彦昌的千年功德突然消失。
来得莫名其妙,走得莫名其妙。
九天之上,可以为一个凡人还魂续命的法子,数不胜数。
杨莲做不到,瑶姬做不到……可权倾朝野的司法天神,却可以做到。
可他什么都不做。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自己的生身父亲,形容枯槁,油尽灯枯。
到死,他都紧紧盯着儿子;到死,他都不相信——
刘沉香,刘沉香!
他一手带大的儿子,他操纵着生杀予夺的儿子,就那么看着,看着他一命呜呼。
杨莲愤恨的视线,瑶姬话里话外的指责,敖春难以掩饰的心寒……
只换来一句:“身为司法天神,岂能知法犯法。天条规定,仙家不得擅自扰乱凡人生死。”
杨莲怒喝:“天条!又是天条!我听够了!沉香,天条不公,你便也为虎作伥吗?!”
沉香看着母亲,攥紧衣袖下的双拳,忍住心中的刺痛。
“不公?娘,新天条是多少人拼了多少力气挣来的?难道只不遂您的意,便是不公么?”
话音未落,换来的是痛彻心扉的一巴掌。
从此,昔日母子,形同陌路。
而新任司法天神刘沉香,忘恩负义、背亲弑父的罪名,响当当地坐实了。
门外吹来一阵冷风,沉浸在悲痛中的杨莲打了一个寒战。
她拢了拢衣衫,擦拭眼角的泪水,向人群中走去。
她的儿子在那里;
她的二哥……似乎也在那里。
可为什么,这凉薄的尘世,到头来,只剩下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