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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晴 青州城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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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内。
青州城确实比江州还要富裕,地杰人灵,富商往来更频繁。我依然白衣黑发,孑然一身,往来天地间。有马车在城门候着,一位年长的老者上前问道:“来客可是阿忘姑娘?”
我点头行礼。
老者道:“阿忘姑娘请,我家夫人等了姑娘许久。”车夫掀开车帘,我便顺着上了车。
我说,“老人家,你也上来吧,去府上还有些距离吧,怕老人家吃不消。”
老者摆摆手,“没事,天生做奴才的命,这些折腾还是受得起的。”
“老人家身体健朗,只是晚生有些事要咨询一下老人家,望能提点。”
老者犹豫了一下,跟着上了车。
小黑在肩上立着,难得的安静。
老者打量了一番我,遂说:“我家夫人病重了三年,一直不见好,三个月前忽然听到阿忘姑娘的名声便让我等请了姑娘前来。听闻姑娘是个大夫,不知能否治好夫人的病。”
我轻轻地擦拭着浮生录,慢慢翻开到一页,上面写着:苏晴。我问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夫人的病是怎样染上的,就怎样治好。”
老者欲言又止的样子,“夫人三年前大病一场之后就失忆了。”
“忘记了所有的人和事?”
老者叹息一声摇摇头,“只是忘了我家大人而已。”
“哦?”手指轻轻拂过浮生录上“苏晴”,我的嘴角慢慢染上笑意。有趣!
“姑娘,到了。”老者为我掀开车帘,小黑早已飞了出去,我慢慢地走下来。这真是气势的府邸啊,我抬起头,便看到牌匾上写着:孟府。
“姑娘,请吧。”
一入府内,便觉府中布局精湛,下人匆忙且有序,每一个暗角都有侍卫把守着,围墙甚高,想从外面窥探府中情况怕是不可能。
迎面走来一蓝衣男子。老者向他行礼,“大人。”
我偷偷打量着,想必这位就是青州的城主了。遂也行了一礼。
他看了我一眼,问道:“这位姑娘是……”
老者恭敬地回答:“回大人,是请来给西厢二夫人看病的大夫。”
“大夫?”他眉头一皱,“也罢。你且领她去。”吩咐了一声老者便匆忙离去。
我回过神来,跟着老者前往西厢。苏晴原是府上的二夫人?老人家却只在这府里主人面前称呼为二夫人,没旁人时仍称为夫人。
心中有了疑问,不觉开口问道:“老人家,这府上的大夫人是……?”
老者的脚步慢了下来,“大夫人是大人的青梅竹马。我家夫人和大夫人向来没来往,大夫人在东厢,我家夫人在西厢,自从夫人病了就没出过院子,大人也没来看望过,大夫人倒是来过几次的,但都被夫人拦截在门外,被拒绝了数次,大概是大夫人也觉没趣了,便不曾来过。”
正说着西厢便道了,老者让我在门外候着,他前去通报。
听闻里面的人说,“进来吧。”
走进房间,环视四周,那用上好檀木所雕成的桌椅上细致的刻画着不同的花纹。竹窗边,花梨木的桌子上摆放着几张宣纸,砚台上搁着几支毛笔,纸上写着: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十二阑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阿忘,你终是来了。”我抬眼看起,她就软软地倚在榻上,穿着朴素的淡黄色衣裙,头发简单地盘起,钗松松地簪起,不施粉黛,双眸似水,带着淡淡的冰冷。
老者退了出去,屋内就剩下我和苏晴了。
我心知,她快要死了。
她微微咳嗽着,说:“阿忘,我想你帮我寻回记忆。”
“那些忘了的,又何必执着记起。人活一生,走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还不是一切皆忘。”
她说,“我想看看以前的我是怎样的?听闻,我从前很爱他的,爱到底是什么呢?三年来我一直恨他,都忘记了怎么去爱了。听说我从前爱过,我想知道那时的我是怎样的,是不是很幸福?你说得对,人死了便一切皆忘,但我至少还能有回忆。我既这么恨他,不会是什么好的记忆,那些记忆不要也罢。可我近来想,再怎么不好的人生,也有一些称之为美好的回忆吧。我想知道那些美好的回忆。我的记忆,你看到之后,请把那些好的事情讲给我听,那些痛苦的回忆我并不想知道……”她转头看着窗外,目光游离,“阿忘,我快要死了,我想那样幸福的死去,而不是像这样恨着他。”
我有一盏引魂灯能看到人鬼的记忆。良久,我轻声道:“苏晴,我帮你。”
她笑了,轻轻地咳嗽着。
我说:“过两日是十四正是引魂的好日子,给你两日的时间,把尘世的事理一理,两日后,我来告诉你,你的过去。”
她倚在榻上,容色悠远,仿佛把一切看淡。临别时,苏晴疲惫地说:“怕是从前是一场梦,如今只是梦醒。”
我看着窗外不说话,小黑飞进来,落在我的肩上。
是夜,我宿在西厢的客房里。用过晚膳回房时,有婢女在房门外等候。看到了我,婢女行了一礼道:“姑娘,叨扰了,我家大人有请。还请移步书房。”
我跟着婢女绕过亭台楼阁,到达孟府的书房。孟府的主人叫孟朗,青州城的城主。他正伏案看文案,见我进来便搁下了笔。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有婢女送上茶水糕点。
“听闻姑娘是晴儿的大夫,不知我夫人如何?”
我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是将死之人了。
“爹爹,爹爹,冬儿来看你了。”有小孩欢快地跑进来,一头便撞到孟朗怀里。身后跟着一位女子体态盈盈,略施粉黛。
“冬儿,不许让爹爹心烦。”女子盈盈笑着,眉目里满满的笑意。我想起了苏晴,觉得最可怜的也不过如此了。琴瑟和鸣,其乐融融,多好的一对啊,苏晴便不该在这里。
女子发现了我,向我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姑娘是……”
孟朗淡淡地回答:“这位是晴儿的大夫。”
女子忽显愁容,向我问道:“晴儿怎样了?三年都不曾见过她了。”语气里竟是叹息。
我摇摇头,勉强地笑着:“今日看来精神是大好,还与我谈话良久。”
女子面露喜色:“如此甚好,待身体好点,姑娘便领她出来走走吧。”这几日只是回光返照罢了,苏晴终究是将死之人,这点对于不是人的我特别清楚。
“娘亲,我困了。”三岁的小孩过来牵女子的手。女子向我致意告辞,牵着孩子的手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我与孟朗。他问:“她当真好么?”
“没有好与不好,反正这些年不都这样过来了么?”
这两日我没有去见苏晴,她自有尘缘需要了断,我能帮她寻回失去的记忆,其他的,便看她的造化了。
闲着有空便逛了逛青州,想起来上一次来青州该是百年前吧。出来走走才知道,原来青州城上一任城主是苏姓人家。
我找来了那天接待我的老者。我问他:“老人家,晴夫人既然不喜欢这里,为什么不离开呢?”
老人家叹了一口气,“这孟府从前是苏府,是夫人从小生活的地方。”
“哦?”小黑在我周围打着转。
我问小黑:“困住人的是府邸还是人心呢?”
约定的日期到了。我如约来到苏晴的房间,她还是一如穿着淡黄色衣裙,素雅恬淡,脸上略施粉黛,显得更有精神些了。
她说:“阿忘,我等你许久了。”
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苏晴合衣睡下。我在床边点起了一盏引魂灯,引魂灯火光遥遥作晃,我闭上眼睛,隐约听到了苏晴的呼吸声。
那年,她该是十六岁的女孩子吧,总有一身飘逸的长裙,走过了,便甩下一抹清影。一颦一笑,纵是皇族的血脉怕也难得有此种韵致:那细腰,那红唇,那眉眼,那如雪的肌肤,应该是天上的仙女才有。偶尔被外人瞧见,便只有赞叹的份:苏家的小姐,真是画里的人儿。
那时,方圆百里,怕是没有人不知道她的才华:三岁学字,五岁学诗,七岁学画,出口成章。父亲还要是江州的城主,上门提亲的就险些踏平了苏家的门槛。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被她看上眼。看着爹娘焦急,她却拂一拂衣袖,低头道:“女儿不要嫁给那些庸碌之辈,女儿要嫁便嫁当世的英雄,还望爹娘成全。”转身离去时,裙摆扬起。说不尽俏丽的那些年。
可她终究是要遇见他的。
也是那年的那天,风和日丽,她正随父亲在寺内散步。不经意地回首,却蓦然地发现池畔有位少年正在搭弓射箭。弦响箭出,一只飞鸟应声落地。她看着他,却是怔住了:那位少年可是梦里见过?浓密的眉,刚毅的面孔,紧抿着嘴唇,一举一动尽显阳光之气。正想着,只见那少年又搭上了弓,俯身射向水面,顷刻之间,一条鱼浮出来,身上扎着的,正是他的箭矢。
她微微地笑了。他是江州新来的朝廷官员,年轻有为。父亲上前与他搭话,她便躲在了树后。
那夜,她的梦中便有了少年的身影。次日,她从父亲那里得知,少年名叫孟朗,是已故将军孟珏的孙子,平日里读书习武,是个有抱负的年轻人,年纪轻轻便受朝廷器重,弱冠之年仍未择亲。
那个梦里的少年,在上元夜里向自己走来。而那双温情的眼正语笑晏晏望着她,她蓦然就呆了,他怎么知道她会在这里,他怎么就知道了?可是他就这样走过了,什么也没说,原本他或许是想说什么来着,不然为什么他会对着她而来。
那一刻她断定他为她而来,可是他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沉吟了一下,她几乎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听到他的鼻息了,可他终究是身子一闪就去了。
苏晴从头上取下一支钗子,钗上蝶双舞。她就在那个淡淡的暮色里,迎上他的目光,走上前告诉他:“奴家姓苏,单名晴,家就住在这条街的尽头,那个黛瓦粉墙的宅园里,父亲是青州城的城主……”她把钗塞到他手里,说完即走,不看他的脸,一切交于上天安排。她在暮色里奔跑,不敢回头,她想,他该会懂得,会懂得的。
次日,听闻孟朗果真来府上拜访。她急忙找来丫鬟梳妆,她想着,他来了,他终是来了。
她打扮好来到堂前见他,他掏出一支钗子,钗上蝶双舞。她要从心底里漾出笑意,他却说:“这钗子可是姑娘的?前夜在巷子里捡到了,特拿来送还姑娘。”他彬彬有礼地笑着。而她的心寒着,他是这样婉转地拒绝了她,没有给她任何机会。苏晴的性格是不见得别人不喜欢她的,从小被父母宠着,不喜欢她的东西,她也不会再看一眼,这是她苏晴的自尊啊。可是当孟朗上前为她别上钗子时,一只手搭在了苏晴的肩上,衣袖间有淡淡的梅香。苏晴决定了她要喜欢孟朗,纵使他不喜欢她。她想,终有一天他也会喜欢上自己的,就像她苏晴喜欢他一样。
苏晴喜欢孟朗,青州里谁不知道,那个画上的仙女整天跟着孟朗,苏晴甚至有旁人在时也肆无忌惮地看着孟朗,她喜欢看他,喜欢他的眉眼。苏晴的父亲旁敲侧击了几遍,希望孟朗能上门提亲。孟朗视若不见。
红雨出现了,她打破了苏晴的幻想。
红雨?我睁开了眼睛,原是孟朗的大夫人,我那天见到的那位女子。故事的发展大概是孟朗与红雨两情相悦,而苏晴只是第三者吧。我叹了口气,继续闭上眼睛探视着苏晴的记忆。
红雨是孟朗的青梅竹马,孟朗总是对红雨好些。苏晴看在眼里有些心疼,她摸着心口说:“大概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吧。可是孟朗,我还能这样喜欢你多久呢?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那些,我看在眼里很心痛。”可是苏晴没有对孟朗说,她觉得爱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情,与旁人无关,甚至与她爱的人无关。
苏晴也曾竭斯底里地对孟朗哭喊:“孟朗,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把她一切的骄傲都给了他。
孟朗会为她擦拭眼泪,摸摸她的头说着:“傻瓜,你当然很好了。”就像哥哥对妹妹的宠爱,可是苏晴要的不是这些。
红雨拉着苏晴去郊外游玩了几天,回到城中一切物是人非。她看到她父亲与哥哥的头颅悬挂在城墙上,她母亲的鲜血染红了城门。她竭斯底里地哭喊着,平生第一次不顾形象地大哭,她的亲人都没有了,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曾经那么骄傲的苏家小姐,就那么众目睽睽地在大街哭着,红雨抱着她,她哭晕在她怀里。
她回到了她的家,可是那个家不是苏府,而是孟府,朝廷任命青州城新城主孟朗。她知道,是他杀了她的家人。命运真是捉弄啊,她爱的人却是她最应恨的人。
过了几日,府里开始一片大红的喜庆,听闻孟朗终于能娶青梅竹马的红雨姑娘了。府上个个喜逐颜开,苏晴觉得她真是不要脸啊,孟朗明明都不喜欢自己,孟朗他终于可以娶心仪的姑娘了,她该离他远远的,他是她的仇人啊。
堂外一片欢天喜地,孟朗穿了一身红衣立在堂前。苏晴淹没在宾客中,她说:“孟朗,祝你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有一大批刺客趁乱拥了进来,热热闹闹的婚礼现场变得混乱起来。孟朗手里没有剑,有刺客向他身旁的红雨刺过去,孟朗侧身抱住红雨,要替她接那一剑。苏晴跃了上来挡在了孟朗身前,剑便从她身体刺过去。血流了出来,落在孟朗大红的喜袍上,不着痕迹。
苏晴说:“你终究是为她,你终究舍命也要救她。孟朗,我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你……”
他抱住她,血不住地流,沾湿了他的衣袍。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说:“孟朗,我哪里不好了?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你哪里都好,是我不好……”
苏晴的意识渐渐单薄下去。我睁开了眼,大抵这些就是苏晴丧失的记忆吧。往后的事情该是如传闻所言,孟朗杀了青州前城主,为笼络民心娶了遗孤苏晴。苏晴在伤好后,忘却前尘,却只记得孟朗灭她族人。两人在成亲后并不相见,居于不同院落,老死不相往来。
我点燃桌上的蜡烛,吹熄了床头的引魂灯。苏晴还在睡梦中,睡得很安详,像当年那个小女孩,可是与当年不同的是,她已经不爱孟朗了。
第二天醒来,苏晴的气色相比前些天看见的好了些。身子还是虚弱得很。看见我来,她便笑,“阿忘,给我说说我的故事吧。从前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挑了一些她想听的事,那些伤心的一概不提,如果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事情怕是承受不了吧。
她听完只是微微一笑,“原来从前的我是这个样子。”
夜里,苏晴病情忽然严重了,老人家来叫我,从城里也叫来了几位大夫。我披了衣服赶去,看见苏晴咳出了许多血。她看见我来便对我笑,她说:“我是一个有记忆的灵魂,死后不会成为孤魂野鬼吧?听闻,人死后,若没有前世的记忆便要化作野鬼在世间游荡。”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她还是从前的女孩,还是从前那个。
我看着在一旁焦急的老人家摇了摇头,“你且把人遣退了吧。”又对侍立在旁的丫鬟吩咐道:“你把夫人平日里最爱穿的衣服拿来,端一盆水,给夫人细细地擦身,再套上干净的衣物。”
老者看着我:“姑娘,真的没办法了吗?”
我摇摇头。苏晴阳寿将近了。
老者向苏晴请示道:“夫人,大人在门外,要他进来吗?”
苏晴转眼来看我,“阿忘,你看我美吗。是不是很吓人?”说完她自嘲地笑了笑:“也罢,将死的人了,脸色一定不好。”她调转头对老人家说:“我不愿见他,别让他进来,让我安心地去罢。”
“晴儿”隔着门缝,我听到有人喊,那是孟朗。“你若不想见我便罢了。晴儿,我从不曾要求过你什么。”他说:“我抱着你走过礼孝忠恕四座牌坊,拜了天地行了大礼,你若死后必定要葬入我家祖坟。”
苏晴看着幔帐,缓缓地说:“孟朗,若是从前,我一定愿意得不得了。”有泪从她眼角滑落,她说,“我曾经那么那么喜欢你。”
门外的声音渐渐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什么都好,唯一的不好是爱我胜过爱你自己。”
苏晴的眼睛闭上,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坠落地上,扬不起一丝尘埃。
我把门打开,他靠在门上哭着,哭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屋内的人安静地躺着,似乎只是暂时睡着了,有人叫她,她便马上会睁开眼睛,露出调皮的笑。
孟朗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床边,三年了,他未曾踏进这里一步,他三年没有看见她了。他走到床前,轻轻地把她抱起,俯身在她耳边说着些什么。那声音很轻很轻,我却听得分外清楚,他说:“晴儿,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那是苏晴最想听到的话,可是她却死了,她听不见了。
我看着他叹息:“从前苏晴很爱你。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了,可是你把她对你的爱消耗殆尽了。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不会毫无目的的,她爱你,自然也希望你是爱她的。”
他问我:“晴儿她,可有什么对我说。”
“那些喜欢你的话,从前她对你说了许多遍。那些恨你的话,她却从未说过。”
忽然从孟朗口中吐出一口血,点点的血光洒在我的白裙上,他喃喃地说:“原来她恨我,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孟朗自此病了,苏晴的葬礼便由红雨操办。来服孝的并不多,毕竟苏晴在这世上已无亲人。
红雨来找我,披着白色的孝服,头上是白色的簪花。
我不知道她来干嘛,大概是告诉我一个未完的故事吧。
她说,“当年晴儿的大哥与野党勾结,朝廷知晓便派了孟大哥下来。来了青州一个月后,他给我写信,说是遇着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难得看到他这样在意的。我跟随意中人来到青州,看到了传闻中的苏家小姐,确实是与寻常女子不同。后来……”她喝了口茶,“后来,苏家被查实结党营私,苏大人找到孟大哥,说自知劫数难逃,但女儿是无辜的,还望能保她一命。孟大哥让我骗了晴儿去郊外游玩,期间苏家满门抄斩。后来我发现我有了身孕,孟大哥说要与我成亲。”她看了在不远处玩耍的孩子,“孩子不是他的……”
我吃惊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苏晴的大哥。现在那孩子是苏家唯一的血脉了。他为了保住苏家的血脉才迎娶我进门的,当日为我挡一剑也是。晴儿以为他是爱我的,但事实上他从没有爱过我。晴儿被刺时,我从未看到过他那样慌张的神色,好像失去了某一件珍贵的宝贝。她在床上昏迷了好久,来看过的大夫都说,她不想在人世,怕是活不下去了,他偏不信,日日守在她的床边,他甚至抱着昏迷的她走过礼孝忠恕四座牌坊,拜了天地行了大礼,她说,从前她的愿望便是嫁给他,只是迟了一点,迟了太多。晴儿终是醒了,不知道是不是孟大哥的行为感动了上天,只是,晴儿不愿见我们,一次也不愿……”
我看着红雨,感觉有点唏嘘。红雨也是一位奇女子吧,当日在城墙边还能不动声色地看着心上人的头颅挂在城上。我想起了那天苏晴抱住红雨在城楼下哭得撕心裂肺。
我点燃了一盏引魂灯,走在一条长长的巷子里。忽然听闻悦耳的女声,她说:“奴家姓苏,单名晴,家就住在这条街的尽头……”
小黑飞离我的肩膀,在高空上盘旋。浓浓的夜色里传来乌鸦的叫声,更添凄凉。
浮生录上新添了这样一段话: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