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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 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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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母亲的所有事,我都是听舅舅说的。
她很漂亮,小学就已是万人迷,喜欢花花草草和山里的神社,每周都爱去摇铃祭拜,仿佛里面有着一个她自己信赖的小妖怪。
母亲念高中时爱上了我爸,他们年差十一岁,仍然把我妈弄的神魂颠倒,我妈在高三时缀学失踪了好久。她再次现身是三年以后了,原来身住城市里的舅舅一直罩着她,只不过这次她回来抱着个孩子,这在镇里成了未解之谜。
那孩子就是我。
或许母亲在孕期因为某种奇怪的原因掉过河,造成了舅舅说我的性格古怪嚣张。不过我更笃定因为母亲总能以某种奇怪的原因发生意外,才造就了今天的我。
母亲不会说话,她无数次意外后摔下了村中的桥,脑袋磕到石头,把她砸成了弱智。不过,舅舅说她这副样子之前就不是太爱说话,和我不像。
我是照顾着母亲长大的,原本她该照顾我,可她连端碗都不会。舅舅搬过来和我们乡下同住。我的童年缩小到一栋小宅子中,在壁柜里躲猫猫,和夜幕降临时闪动的阴影玩耍。
有一些小妖怪在石阶下,壁橱中的罐子旁,晃动的树枝间玩耍。
“你看,它又跳开了?”
“什么跳开了?”舅舅问。
“那个。”我不耐烦地冲石头边指,这一条腿蹦的玩意儿。
“小孩子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呢。”
我听不懂。
“喂他要跳下来了你躲远一点!”和群孩子玩一二三木头人时,我忽然对一棵站在树下的孩子大叫,他真以为有什么东西破了木头身躲开,他输了,孩子们都哈哈大笑,可那只小妖怪真的重重蹦下来,哼哧哼哧地蹦走了。
这孩子恼羞成怒地对着我大喊:“说瞎话的玲子!”
孩子们笑得更欢了,过来拍着我说我的计谋不错。
而当我一而在,再而三的玩起这个“计谋”,孩子们纷纷散开,不要我了,最后一个孩子走过我身边。
“你这个怪人!大骗子!害了我们输掉的神经病!”
我懂了。我是个骗子。
夕阳西下,孩子们被家人牵着回家,我一个人怔怔地站在游戏场上,影子拉的又长又瘦,和站在我旁边的马脸补丁衣服妖怪的影子肩并肩。
马脸补丁衣服妖怪走了,手持的木杆戳着地面发出声音,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回家后舅舅聘的厨娘在做饭,米饭味弥漫开来,充斥着屋子,母亲在玩玩具车,而坐在那里的本该是我,做饭的本该是母亲。
“你看得见那个吗?”我指着饭锅上用来散油烟的器官上挂着的天狗笑脸,它还不断动着。
“小孩子管管自己的嘴。”厨娘塞给我一盘菜,“端饭。”
当晚,夜色正浓,繁星满天,高墙外的枫树的绿色叶子流溢着星光,微微颤动着发光,走廊外的草地上,光芒微弱的点点的萤火虫飞着,在草叶间撞着,出不去。灯已经熄了,我们家是暗的,周围一栋栋房子依然灯光四溢,温暖的光透出窗户。
只有我们家是暗的。
这时母亲滑着玩具车来,木制的轱辘擦离地面,回转发出嗡嗡声。我伸出一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她轻轻咯咯笑,摸索着我的脸,笑得很高兴。
我头一次理解了母亲,我的悲哀的母亲,我世界上唯一的同类。几年后面对母亲的坟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和她一样,孤独着有朝一日心理崩溃和一个不熟的男人瞎混。
这就是我第一次觉得人类很讨厌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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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我荣幸地从“谎话精玲子”进化成了“破坏狂玲子”。这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大前天的晨曦绽发,早上也许因为夜空尚未褪去的缘故,空气好冷好冷,我大无畏地赤着脚坐在走廊上,脚趾触碰着露水沾染的草尖,弄得我直痒痒。舅舅说我无时无刻手里操着条木制棒球棒不好,但我喜欢它令人安心的重量,比如现在我就拿着它垂在身侧,一副蓄势待发要揍人的模样。
我高唱起来。“高山上有一个大河马~山下的姑娘唱着篱边的歌啊笑~~”由于四下里无人听见,我扯着嗓子鬼叫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啊啊啊啊~~~”
一个酒罐类的东西飞到空中,以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砸向我的脸。我轻巧蹦起来执起棒球棍一记无敌杀抽了过去,那酒罐在靓丽的晨光中活如一道飞驰的火星,而在我心里它仿佛要突破大气层燃起火花!只见我的流行嗖得窜入树丛彭的毙杀了某个东西,隐约闷声一响,那东西应声倒地。
一会儿后,有人骂骂咧咧地挤出来。我知道被棒球击中的滋味不好受,搞不好那家伙有了脑震荡。我想着要不要上去杀人灭口反正医疗费我也付不起,犹豫十秒后我提着棒球棍赤着脚走上柔软的草地,棒球棍的冰凉的棒头挨着我的小腿。我穿着一件松垮的灰色T恤衫和一条热裤,头发散乱着,一边褐色的头发还盖住了脸。
活像个鬼。
“活像个鬼”志田大声对我叫……这的确比较像我。
活像个鬼。的确,我更宁愿当个鬼或者其他的什么活下去。而不愿意被志田欺负,我恨他们像欺负狗一样欺负我,男孩女孩一起拿着石头朝我打。他们连亲手揍我都不愿意。“玲子的妈是一个智障。她今年初夏还死了!还死了!”
“是的,我母亲死在初夏,春天的结尾。”我捂着一只流血的眼皮。这时我扥住了一个男孩的衣领,骑在他背上,拿着他丢我的石头狠狠往这家伙脖颈砸。砸的其他孩子兹娃乱跑,砸的我手指僵硬,最后抬手臂都酸了,可我还是砸啊砸啊。大人来找我,那是几个孩子孔武有力的爸,而我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向他们比鬼脸,接着使尽全身力气跑,一鼓作气跳进田后的河,我游泳游的很好,两米的水里如鱼顺水,头在水面一起一浮,大人们的声音渐渐不见,隔着雾一般,不见了。我快活的游着,希望我变成一只小水獭,这河通往大海,而我再也不回来……
我宁愿跳进水,是因为这衣服是舅舅的女儿小时候穿旧的衣服,我的用品都是堆破铜烂铁。我似乎也没什么好珍惜的,破罐子破摔。人就是这样,本着条件生活,如果一无所有就不管不顾。
所以我就大肆做着我神经病的行动和想法。如果一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管了,他就真的会随心所欲,做出妄想。那年,我六岁。
一个黑黝黝的人形笨拙地爬灌木丛,我扬起棒球棍——而这家伙则比远远看起来大得多,黑影幢幢。它有着高耸的额头与烂布般的袍子,手持一只看起来无比骇人的锄头,高高得扬着,冒着股够呛的酒气。顷刻间我的胆子退去一半。
“耳胆敢……等等,你是……人类?”它把那个称之为鼻子的东西晃了晃。
我下意识全身僵住。它伸出一根又尖又长的手指,表情在渐亮的光中似乎很高兴的样子,长长的舌头伸出来晃来晃去。“妖力强大,闻起来很好吃呢,不过直接一口咬掉就没意思了。”
他的手足有棒球棍那么大,又长又尖的指甲端粘着血,伸到我肚子上决定刨开肠子再吃——可他画了个……圈。
“阿列?”我为自己居然没死大吃一惊。
“一个月哦,一个月如果你不能能逃离我,我就杀了你,和你周围的人哦。”
“即便我不在意,不过……在我们这个世界,如果发生这种事我就成杀人犯了……”我低头去看印记,可眼前一花,一股强大的气流冲的退后一步,小石子和沙子拍在我的脸上。
我抬起头,业已成为纯蓝色的广袤天空中,有一颗流星般的东西,不过仔细看那东西包裹着旋风与闪电。
它追进学校,冲破玻璃,随时手持棒球棍的我自然成了“第一天就被老师叫道办公室”的坏孩子。
所以,我是个骗子,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