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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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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巴掌下去四周都安静了。
谢华阳直起身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没有出血,他只觉得有些耳鸣,眼前的光明晃晃的。
还是俞音先反应过来,她从椅子上一下跳起来,几步走到谢华阳身边,想伸手检查他的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盯着他的嘴角看,急切地问:“你没事吧华阳。”
谢华阳摆手,还没说话,俞声先开口了:“一个巴掌能有什么事。”
俞音皱起眉头,目光在谢华阳和俞声之间来回了好几次,最终抿抿嘴,没再出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俞声动了动,对俞音说:“过来,帮我把床再调一下。”
俞音走过去把床头的位置又调高了一些,俞声感觉了一下,似乎可以,又看了看点滴瓶,将近尾声,于是打发俞音去找医生过来。
俞音被支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华阳脸上疼痛的感觉明显起来,尚可以忍受,还能集中精力听俞声讲话。
俞声的声音仍然疲惫,还是字正腔圆地,但没什么气势,一番话说下来,怎么听都带着些无可奈何,他说:“华阳,我还叫你一声华阳。你跟音音结婚,我一直当你是自己儿子,既然是儿子,那就都一样,我刚才也给了俞响一个巴掌。”
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以前我不舍得打,以后就管不着了。这一巴掌,是作为一个长辈,教育晚辈,你不要记恨我。”
“我一直都觉得,你跟俞响不一样,他小时候性格内向,但主意多,心思重,你凡事看得开,是做大事的人,但我在心里面从来没想过要把你们分出个轻重。你比他年长,经历的事情多,做事情有分寸,我们没什么可以管的。如果真要说什么,那就是你跟音音的事情。”
“华阳,今天我们既然说了,就把话说开,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一直记着,怪我当年插手了你们的婚事。这件事情,在你看来也许是我们趁虚而入,在你最困难的时候还要横掺一脚,但你想想,我当年所做的,至多是顺水推舟,想让你们能好好地过日子。你们现在做的这是什么?装着,拖着,骗着所有人,混账啊。”
老爷子开始的时候还能平静,说到这里,终于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混账”两个字一出口,又似乎说不出更重的话了。
俞声心里多少也明白,不管谢华阳看起来再怎么不讲情义,也不至于背负这样的字眼。他们的婚姻开始得太蹊跷,非要追究过去,那就是俞声他们捡了个空子,碰巧谢华阳又无计可施。
如果当时俞响什么都没有做,俞声也没有提出联姻的建议,彼此会不会好一点?
这样的假设没有一点意义,唯一清楚的是,当时的决定,谢华阳即使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还是把能做的都做到了。
可惜他扮演了好女婿好儿子,却做不了一个好丈夫,他做得到平静相处,却假装不出热络的态度,即使演员也有驾驭不了的角色,他尝试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还是不能给俞音家庭,最终没有办法这场婚姻有一个完美的落幕。
俞声深吸了一口气,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些年来常常想要算清究竟是谁亏欠了谁,但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人们都觉得它会让恨更深厚,爱更浓烈,其实不然,它最终只告诉人们一个道理,没有绝对的坏人也没有圣人,是非、对错、爱恨,都很模糊。
静默中俞音推门而入,护士过来检查点滴瓶,等最后一点流完,拔了俞声手上的针头,又叮嘱了一些事项,接着便离开了病房,心里面嘀咕了好久,没多问谢华阳脸上的指痕。
俞音看着那些指痕越来越清晰,有些担心,俞声的目光跟过去,看到之后短暂地愣了一下,之后说:“太重了,回去好好处理,我道歉。”
话说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客套的成分在了,俞声道歉,那就真的是觉得过意不去,谢华阳应下来,不说“没关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俞声也点头,这之后又是沉默,俞音觉得闷得慌,对俞声说:“爸爸,华阳还有事,过来看看您,您身体没什么大碍,先让他回去吧。”
她的话好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就在她又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俞声终于“嗯”了一声。
谢华阳抬眼看了看他,俞音向他使眼色,意思是快走吧,这么做完又觉得谢华阳动作实在是慢,干脆自己拿了他的东西把人往门口带,走到门口,谢华阳最后一次回头转向俞声,对他说:“我走了,您保重身体。”
俞声说:“走吧,以后好自为之。”
谢华阳垂下眼,转身去开门,这时候俞声又突然开口:“华阳,最后一句,俞响做的事情,我也替他向你道歉。”
这一场会面,俞声说了那么多话,好的不好的,唯独这一句戳心戳肺。
谢华阳的脚步迈不出去了,他背对着俞声,开了一半的门又重新关上。
“俞响公司刚起步的时候,连着两年亏空,”他说,“那是他最难过的一段日子,前期盲目的投入太多,所以必须付出代价。他过得不好,但也挺过来了,没有人帮他,他自己买单。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有自己可以负责,俞响如果有天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就来找我,如果坚持没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您不用替他道歉。我和俞音,在一起或者分开,所有的决定,都没有人逼着我们一定要做,也是我们自己的事。”
俞声前面听得糊里糊涂,最后一句明白了,觉得谢华阳是又嫌他管得多了,忍着没发作,语气却明显又不高兴起来:“他和你们的事怎么能相提并论。”
谢华阳却说:“一回事。”
至于怎么个一回事法,他没说。
即使他不说,俞声有一天也会自己想明白,他们之间是是非非纠葛太多,谢华阳找了一个最简单的方向,彼此落得清闲,不必再算之前的一笔笔旧账。
从病房出来,谢华阳在电梯口犹豫了一下,时间和地点都刚好,但脸上传来阵痛,提醒他这个时候不太适合去看曹佳。
尽管这样,他还是把正要去按按钮的手收回来,从旁边的楼梯间上楼,走了两层,来到曹佳病房门口。
曹佳在床上坐着,靠着床头整理东西,他身体基本没什么问题,好起来就闲不住,想了解一下青木这几年的状况。
谢华阳看他样子专注,没推门进去,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曹佳的手机震动起来,没怎么等待,电话就被接通了。
“快到了?今天怎么想起打电话了?”曹佳问。
谢华阳想了想说:“没有,跟你商量一下,今天不过来了。”
曹佳顿了一下,心想谢华阳真是越活越回去,过不来还专门打个报告,于是沉了沉嗓子,拿出领导要发话的语气,说:“批了批了。”
只不过不等谢华阳有什么回应,他自己听到声音,先绷不住了,呵呵笑了几声,边笑边说:“今天忙是么?你不用每天来回跑,天天见不腻歪啊,周信又有意见了。”
谢华阳隔着一道门和几步的距离,看到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心里又柔软了,语气也没之前那么严肃,说:“不是。”
“嗯?”
“俞音她爸今天醒过来了,我刚刚跟她一起过去看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曹佳再开口就没有先前那么轻松了,“俞叔叔好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华阳不想让他担心,说:“没事,他知道我们的事情了,聊了一会儿。”
“……”
这回轮到谢华阳笑了,“你别多想,没什么,就是道了个别。”
“真没事?”
谢华阳说“没事。”
曹佳这才放心了,想了想觉得不对劲,又问:“那怎么不过来,你已经走了?”
他说话间眼神往门口瞟了瞟,谢华阳连忙从门口走开,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一阵无奈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他轻轻叹了叹气,决定不再拐弯抹角,把实际情况跟曹佳说了。
“还没走。”
“那你在哪儿呢?我来找你。”
“别别别,你听我说,老爷子一激动给了我一巴掌,不算轻,等明天消肿了我再来。”
曹佳噎了一下,又担心又觉得好笑,话都说不利索了,语气有点古怪地说:“臭什么美,你过来给我看看,我不嘲笑你。”
他的话翻译过来就是,“过来让我看看,别让我担心”,所以谢华阳说:“没事,明天就好了。”
曹佳却还是说:“你过来。”
谢华阳没办法,最后只好说,你稍微等一下。
他又走回门外,里面曹佳已经下了床,在窗前向外张望,谢华阳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并且有些浮肿,接着又做了几个比较大的面部动作,确保自己的表情自然,这才扭动门把手打开了门。
几乎是同时,曹佳从窗前回过头,看到他的时候惊讶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身边,盯着他的脸颊看。
曹佳的眉头皱得很深,谢华阳有些后悔,来之前应该先去洗手间看看,曹佳的表情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的脸此刻有多么惨不忍睹。
“你说句话。”他听见自己说。
曹佳抬起眼皮跟他对视了一下,接着又把目光移回脸上,这么看了一会儿,终于叹着气无奈地笑了笑,与此同时把手覆在了谢华阳的脸颊上。
他的手温度偏低,刚刚接触的一刻谢华阳抖了抖,接着慢慢适应,觉得十分舒服,他抬起手按在曹佳那只手上,调整脸颊的角度蹭了蹭,听见曹佳无奈地说:“打得真不轻。”
“嗯。”
“挺难看的……”
“嗯。”
“我跟你说,明天可能肿估计能消,但巴掌印肯定能看得见。”
“嗯。”
曹佳手上稍微使了使劲,谢华阳眯着眼“嘶”了一声,曹佳说:“你一直‘嗯’什么。”
“嗯?”
曹佳笑了:“换个语气就不一样了啊。”
谢华阳挑了挑眉,他现在表情控制有些困难,看起来有一点滑稽,但曹佳还是能感受到他有一点点得意地说:“不担心了吧,刚刚眉头皱得像什么,能绊倒人了。”
“你这是什么说法。”
“就是这么个意思,没事,实在不行化个妆就盖住了。”
他这么一说,曹佳想起以前谢华阳有部戏,有扇巴掌的桥段,搭戏的女演员是个没什么经验的新人,开始还反复想着改怎么出手怎么借位,临到拍戏一紧张,什么技巧都抛在脑后了,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下去,吓坏了在场的人。
好在那条的效果意外地好,一条就过了。
谢华阳带着巴掌印工作了几天,后来本人都没什么了,抱怨得最多的是化妆师,每天要涂好多遮瑕。
“想什么呢?”谢华阳见他走神问。
“记不记得你以前拍戏也捱过一个这么重的巴掌。”
谢华阳回忆了一下,说:“有这回事,那个还重一些。”
曹佳又问:“你们到底聊了什么,气着俞叔叔了?”
“没,还没怎么聊呢就这样了,其实是好事。”
“嗯?”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心里肯定不好接受,这么大的事情一个巴掌就解决了,是好事。”
“……”
“我没想着捱一巴掌就要把所有的事情一笔勾销,但他能这么做,就不会把情绪压在心理,年纪大了,情绪发泄出来比压在心里好。”
曹佳想想确实是这样,但摸着手下的脸还是有些心疼,说:“你等着,我去跟周信要个冰袋。”
结果曹佳把冰袋和人一起带回来了,周信怕曹佳有什么事,一定要跟过来,结果进屋看到半边脸肿得老高的谢华阳,很不厚道地一不小心笑了出来,笑得连冷嘲热讽都忘了,什么都没说就退了出去。
敷好脸时间尚早,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余晖漂亮。
曹佳一时兴起:“咱们出去走走吧,我去问周信借两辆车,咱们骑远点。”
谢华阳晚上的时间都是曹佳的,随他怎么安排。
于是曹佳兴冲冲去借车,回来手里只有一把钥匙。周信的车不在,其他医生住得远,都不怎么骑车,本来想就这么算了,结果刚好碰到主刀热心肠,死活把车钥匙塞在曹佳手里,嘴里头头是道,我车子后面有后座的,没事儿,让谢华阳带你,两个人刚好。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跟着主刀一起发神经,还真的去拿了这一辆车。
谢华阳在车库外等着,曹佳认得车,他去取。
大抵是太久没碰过车,曹佳出来的时候还有些兴奋,一路骑到谢华阳身边,停下来说:“上车,我带你。”
谢华阳没让他带,只说:“你骑,我跟着你就行。”
“能跟上啊?”
“能行,你骑就是了。”
曹佳说:“那我骑慢点。”接着就骑了出去。
谢华阳觉得此刻的对白熟悉,不是哪部戏的台词,而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骑着车去接曹佳,那时候也只有一辆车,曹佳当时说的,也是这么一句话。
但还是有些不同。
那时候没想着有以后,现在却难免要期待。
车库外面是一条颇长的林荫道,两边并排的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落了一地。
谢华阳看曹佳假模假式地骑远,没出几米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根本不像是要先走的样子。
夕阳下他的容貌有些模糊,但还是舒服得让人发狂。
他叫他,谢华阳快两步走到身边,两个人并排往远处走。
他想,这次再走下去,应该就能走完余生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