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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父亲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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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了。母亲在烈士纪念碑前哭着说,他死了比活着强,活着回来也不过是活受罪而已。
我不知道她的“活受罪”指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曾经看见过那批刚刚负伤回来接受治疗的人,而他们那些变得残缺不全的肢体或扭曲不堪的面孔往往显得很恐怖。但我不敢把这种想法说出来,因为这些人里有父亲的朋友——最少他们是那样自称的,而且有时候会凭着这个理由到家里来拜访,不断在母亲面前回忆父亲曾经如何如何英勇。这种时候我总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尽量避免和他们产生任何直接的联系。其实从每次这些人走后母亲的脸色来看,我相信她也不喜欢他们,却偏偏拉不下脸来把话挑明。
一开始我们谁也不相信父亲死了。报纸上是那样写的——可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哪个清醒的人会随随便便就相信报纸呢?更确切地说,谁愿意?
我曾经相当努力地做了一番调查,找出了很多报纸消息不精准的证据,包括名人八卦、记者篡改之类,但其中和我手头情况最相似的证据只是一篇虚构的小说。母亲基本没有上过学,也就不太信任文学作品;而由于再也没有其它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出现,事情发展到我花在收集素材上的时间越多,母亲就越相信父亲已经死了。所以后来我不得不决定放弃。
当然,让我放弃的还有一个因素:政府寄来了一封信,信里明明白白地写着父亲的死。
自从收到那封信以后,母亲就变得相当平静。这很奇怪,因为之前她一直都在哭,而那时我们甚至不知道父亲是否真的死了,一切仅仅是猜测和怀疑。
那段日子里我很害怕。据说憋着不哭是会导致生病的,所以我想的最多的就是如果母亲病倒了、而去世了的父亲又绝对不能回来照顾我们的话,生活要怎么办。也许母亲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因为那段日子里她经常拉着我的手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我为她的镇定感到惊讶。
——直到我们来到新建好的烈士纪念碑前面。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哭得那么厉害。母亲跪在土里,红格裙子完全揉得皱皱巴巴。她的脸被双手严严实实地挡了起来,但哀号声却仍然响亮到引得周围的人不停地转过头张望。我在后面半米处站着,半尴尬半惊恐地不敢伸手去安慰她。
终于有个工作人员上前劝住了母亲——或者说,劝走了她。他告诉我母亲应该去坐一会儿、喝一点什么,并且问我要不要跟着。我摇摇头说不,我想再看看父亲。
他笑了笑说,你是个好孩子。他这句话的意思我从来没有理解过。
我也不在乎,自己再次转向纪念碑,打量着它。母亲在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力。
那是一个大约一人高的灰色石碑,只有正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其余三面都粗糙不平,就像大街上随手就能捡到的石头一样。石碑的任何一个角度上都没有我想像中的形态各异的浮雕,唯一能显示它是纪念碑的,是刻在那唯一光滑的正面上的年份和地名。甚至没有写战役的名字或死者的姓名。
就好像默认所有前来瞻仰的人都应该知道那个年份和地名的意义似的。
我不清楚别人,至少我不知道。事实上,如果不是从“父亲的朋友”那里听说,我和母亲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还会有一个纪念父亲的纪念碑。不过,它纪念的并不是仅仅是父亲;还有很多很多和他一样死在战争里的士兵。这也就是石碑上没有刻着任何人的名字的缘故,包括父亲。他没有自己的坟墓,没有自己的墓碑,只有一个顺带着囊括了他的存在的、从外表上根本不能看出和他有关的灰色石碑。
从这里抬头就能看到一座教堂的尖顶:白色的瓦,隐隐露出一截白色的墙,反射着太阳光。那里会有一片整齐的墓地,每一座墓碑前都会摆着鲜花。周日早上,空气清新的时候,圣诗班空灵的歌声会传到那里每一个人的长眠之处。
那是父亲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特权。
突然有人叫我。我转回头,看见了之前劝走母亲的那个工作人员。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告诉我母亲已经恢复了常态,并且打算很快就出发到别处去。也就是说,我应该到她所在的长椅处和她回合。
我点点头。正要离开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他问,你父亲在这里?
我说,是。
我听见他笑了。很轻微的笑,也很友好。
然后他又问,你为他感到骄傲吗?
我最后瞥了一眼那座灰色石碑,尽量友善地推掉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在走远以前,我用自己最缺乏激情和语气的声音对他说,是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