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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赌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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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总是忙碌的节日。难得二哥有空回来过节,陆天臣对这个春节格外重视:要亲自给大哥二哥家买礼物,要给有关人士拜码头,要招待肖斯文这样的二级朋友。还有老妈那令他头疼的哀求。以前是他想回不能回,现在他心冷了,曾经威风凛凛的老头子又指望他回去当孝子,这世道真是的,陆天臣不由得叹气,人人都只想着对自己有利的方案。
初一给大哥、二哥、方伯伯拜年,初二上午陪宁叔叔打牌,下午和等候已久的肖斯文、庄武等人搓麻,晚上请老妈和老头子在竹轩阁吃饭。老头子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陆天臣看在老妈左右哀求的份上不和对方计较。想当年自己处于弱势,老头子趾高气扬,一副要把他挫骨扬灰的模样;如今强弱颠倒,陆天臣心中已没有悲愤之情,只有上位者的冷漠和做儿子的悲凉。只可惜了越越。若能活到今天,陆天臣想,就算不能在一起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自己所爱的人平安就好。当初那干柴烈火的激情,在岁月的河床里化作绵长的柔情。
初三,二哥一家和大嫂前来回拜。肖斯文那个鬼精灵听了一耳朵,便又来拜年。孩子们在客厅里打打闹闹,角落上的富贵竹青翠欲滴,杨姐一双巧手剪出的窗花火红喜气。整个别墅里洋溢着家的温暖气氛。但是陆天臣很清楚,他没有家。大哥的女儿婷婷已经15,二哥的儿子Alex十二,就连肖斯文这种斯文禽兽也有伴了,而他的家人又在哪里?
“Alex,给我们弹一个吧。”大嫂笑着哄Alex。二嫂不赞成子承父业,一心想着把Alex送出国。钢琴、击剑、花样滑冰、马术,什么时髦学什么。二哥背地里是无可奈何地抱怨妇人家不可理喻。“男儿从军,理所应当。天天学洋人那一套,好端端的男子汉被她弄成嗲声嗲气的娘娘腔,真是给我林家丢脸。”二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陆天臣面上只能赔笑。这事就如同一个喜欢辣椒,一个喜欢甜食,讲道理是讲不清楚的。二哥对艺术家总是不屑一顾,以为所有的艺术家都是长头发,着奇服,阴柔型的模样。其实不然。军队里腐败贪婪,甘做小狗的也大有人在。
“Alex,去弹一个。”二嫂直接给儿子下命令。Alex天性像爹,但是长年和母亲生活,不听话也得听话。他不情愿地走到钢琴前,嘟嘟囔囔地打开琴盖,开始用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梆梆梆地攻击众人的耳朵。那命运不是在敲击心灵,而是在拆房子。小小年纪就要成名成家,陆天臣看着痛苦呻吟的琴键,无可奈何。
“Alex,我来教你弹好吗?”秦飞扬突然不合时宜地站起来。Alex飞快停下来,道,“你来弹,你来弹。”
“我教你。弹的时候不要太用力——”
“谁要你教啦?我老师是音乐学院的教授,还用你教?”Alex把火都发在秦飞扬身上。
二嫂也撅起嘴。哪个父母亲出钱出力之后都由不得他人来贬低自己的劳动成果。对于这种人,要么捧他,要么得罪他。
“是哪个老师?吴清吗?他的风格偏硬。”秦飞扬一边笑道,一边在琴凳上坐下。双手一抬一落,命运又开始咚咚咚地敲门。不过这次的敲门声强劲有力,干脆利落,却不粗糙。接下来,两种人民的力量和敌对势力展开较量,中间经过英雄的休息思考,人民排山倒海的力量又重新占据舞台,在螺旋式的上升过程中,人民最终取得对敌人的胜利。秦飞扬连琴谱都不用翻就一口气弹下来。Alex依靠在旁边的沙发旁,脸上的表情从厌烦到不信到惊讶,最后归为深沉的思考状。
“你认识吴老师?”Alex问道。
“我跟他学过半年。正好学的是《第五交响曲》。算起来,我们两个算得上同门师兄弟。”秦飞扬笑道。
“才半年?为什么不继续学呢?难道是吴老师不要你了吗?”
秦飞扬对Alex的挑衅耸耸肩,道,“不是他不想要我。是因为我的时间不够,每个老师只能排半年时间。我的导师是秦晨,我跟他的时间最长。因为我专攻小提琴,所以像钢琴这种副科只能压缩时间。”
Alex的眼睛瞪得圆圆地,不相信地问道,“你的时间不够?为什么?”
“不为什么,学院安排我学习十八般武艺,自然是时间不够。你现在只学了钢琴吗?”
“一个钢琴就够难的啦。还要学什么?”
秦飞扬笑道,“如果你要走专业路线,光学钢琴是不够的。至少要加一个弦乐器和一个打击乐。还有声乐也要过关。”
二嫂满脸堆笑地凑上去,问道,“哎呀,看不出啊,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有能耐。Alex,快跟你师兄交流交流。小——,对啦,你怎么称呼啊?”
“我姓秦,秦朝的秦,叫我小秦就好了。”
“哦,小秦啊,你说说看,Alex到底有没有学琴的天分?我从小就喜欢音乐,在歌舞团唱过歌。现在虽然不唱了,但是我好希望Alex能够继承我的艺术细胞耶。”
二哥在他身边直咳嗽,陆天臣回头抿嘴笑。“你不是说要送我钓鱼杆嘛,走,看看去。”二哥拍他的肩膀道。
陆天臣一行人起身离开唧唧咋咋的太太团。待到回来吃中饭的时候,二嫂宣布秦飞扬将成为Alex的第二个辅导老师。秦飞扬却不太愿意的样子。肖斯文不停地递眼色,可是秦飞扬却说没时间。“你哪里没时间?二哥的事,怎么着都有时间。”肖斯文说。
“可是我白天要去公司上班,晚上到你们碧春园来又没有公交车了,怎么来?”
“我送你来啊。”肖斯文巴不得顺着竿子往上爬。
可是陆天臣知道二哥不喜欢随随便便地被结交,他赶快拦截道,“还是我送吧。飞扬在我的公司上班,下午顺便就把他捎过来了。这样更方便。”
肖斯文不可置否地干笑两声,算是默认了。
从那以后,陆天臣不得不安排人天天去腾越接人。二嫂巴不得儿子明天就成龙,所以要求秦飞扬一周来五次,主要是陪着太子爷练琴。每小时一百块。从7点练到8点,练完后,陆天臣又安排人送秦飞扬回去。大家为了Alex这个不知能否成器的“宝贝”兴师动众。这大概就是“人生而不平等”的根源所在吧。二哥对此是不高兴的,但是陆天臣没有。相反,他小时候想练琴,父亲却以同样的理由蛮横地阻拦,非要他子承父业。Alex比当年的他幸运,只是太年轻,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注定要把遗憾留到未来。
有一天,陆天臣没出去。晚上秦飞扬到点要走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也出去应酬一个赌局,顺带就捎上秦飞扬。肖斯文当晚也要参与,索性就把秦飞扬也带到会所去。上车之后,陆天臣发现秦飞扬脸色不佳,闷闷不乐 。他关心道,“怎么啦?是不是Alex那个活宝又不肯弹啦?”
秦飞扬叹气道,“Alex现在很抗拒,我认为不适合继续强迫他。我找林太太谈,可是她坚持己见。我跟林太太讲了我自己小时候练琴的故事,她听不进去。反而去找Alex去吵架,吵得很凶。还怎么练习呀?父母亲越是逼迫,效果越是差劲。唉,我不想明天又来听她们母子俩吵架。陆先生,您能不能帮忙说说,我想辞职。”
陆天臣为Alex感到惋惜,但是各人有各人的福气。“明天我帮你先请个假,过两天等她们母子想清楚再说。对了,你小时候有什么故事?难道没有Alex这么苦吗?”陆天臣好奇地问。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一天至少练8小时,只多不少。我也很烦啊,看着别的小孩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我却要和冰冷的小提琴的做伴。我也想出去玩啊。我妈也是骂人,加上老师也很严厉。我一直不敢出轨。直到突然有一天,我看到金黄的银杏叶从高高的枝头慢悠悠地飘落,金黄的柿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我突然发了疯似地丢下提琴,跑到树林里跳起舞来。其实,我没学过舞蹈,但是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有一首莫名的舞曲在晃动,我若不跳出来,我的心就会炸开。我从早跳到晚,大人们以为我疯了,把我押到精神病科检查。我对医生说,‘快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只要不练琴,我宁可当疯子。’医生说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一群惊恐的大人在我面前展示他们的无能和虚弱,他们怕我疯,我就偏要疯。我连续在外面疯跑了两个多月。桌球、网游、篮球、足球、麻将、扑克、象棋、围棋,我无所不玩。我妈先是生气,后来变成苦苦哀求。可是我不和他们说话。大人们在我眼里变得一钱不值。我当时坚定地认为我不需要他们,是他们需要我。所以我要把自己的欲望摆在第一位,我要主宰自己的人生。妈妈到最后和其他人一样,都相信我肯定是疯了。他们放弃了对我的指望,也就不再烦我了。我的疯狂失去意义。有一天,我靠在桥头,看桥下的人玩麻将,玉带河缓缓地向南流去。冬日淡淡的阳光照在老头老太的脸上、手上,时间在那一刻静止。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提琴,我的音乐。我想当我年老的时候,我会在哪里,我会做什么。然后,我回到家,重新打开琴盒。老师说两个月不学无术后,我的琴艺反而不可思议地突飞猛进。我以为不是不可思议,而是经过思考后的奇迹。一个人没有思考过,就不可能找对方向,也就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生命交出去。我找到了我的方向,但是Alex还没有。林太太应该给他时间和空间去寻找,而不是在他耳边唠叨。”
听完秦飞扬的故事,陆天臣沉默了。广告牌的背景灯、路灯一一从车窗上闪过。他的人生也像这灯光一样闪闪烁烁,明明暗暗,找不到方向。不过是爱上同班同学,同一性别,老头子就以他为耻。圈内人把他视为贱民,唯有大哥、二哥坚定地站在他一边,陪他渡过那段难堪的岁月。
“陆先生,到了。”秦飞扬轻声提醒,陆天臣笑笑,两人一同下车。肖斯文、庄武、赵晓星等人早已在会所里等待。这次要对付的是解吾侯,天盛公司的总经理,大哥的对手的马仔。解吾侯和他的主子从东北跑到西南,占了半个江山,还不满足,始终想要打入京城。大哥指示他先在商场上和对方斗一斗,严防对方的进攻,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夯实基础。本次赌约不过是双方故意挑起的口角之争。序曲而已。解吾侯和他的跟班还没有到,陆天臣和自己人,还有看热闹的人一一打招呼。苏州会所安在公园里,占地面积较大。窗外便是依依的垂柳,纤细的青竹,被落地灯照耀得有点鬼魅之像。室内暖洋洋的,人气旺盛。大家或坐或立,喝酒品茶,貌似悠闲。8点半,解吾侯一行人准时到达。解吾侯大大咧咧地招呼他,陆天臣文质彬彬地回应。
“陆总,您说几局为准啊?”
“主随客便。你说多少局,我都奉陪。玩嘛,痛快就行。您说呢?”
“陆总真是爽快。玩嘛,不痛快哪行?那就五盘三胜。一盘五个点,如何?”解吾侯懒洋洋地依靠在沙发上,无所谓地说道。
“五个点没意思。要玩就玩大的。10个点如何,解总?”陆天臣故意将‘解总’咬文嚼字地说出来。
解吾侯轻轻地一抖雪茄,道,“没问题。10个点,小意思。小秦,你先给陆总献个丑。”
秦晨从人群中走出来,目无表情地站到了台子前。陆天臣回头看看庄武,庄武点头,把他带来的专业选手也推到台前。
双方打的是斯洛克,一种高雅却费脑子的打法。陆天臣对此兴致缺缺,退到吧台前,端起一杯拉菲,慢慢地品尝。庄武做事稳重,应该有把握。秦晨是圈子里出名的高手,到底鹿死谁手,陆天臣也不知道。好在赌约不过是张皮,输也好,赢也好,斗的不是球技,而是财力,是气势。最好能赢,输了最多是五百万。不论输赢,都要在气势上教训教训对方。
第一盘,双方都很谨慎,所以费时太长,磨蹭近一个小时才收杆。秦晨输。秦飞扬却在旁边轻声说,“他打不过我老师的。”陆天臣瞄了他一眼,不相信。第二盘不到30分钟就收杆,秦晨以144分赢。陆天臣一方感受到强大的压力。第三盘到第10个球时,秦晨又开始连续得分,气势大有不可阻挡之像。陆天臣把秦飞扬拉到近前,轻声问,“你怎么知道你老师一定赢?”秦飞扬吐吐舌头,笑道,“因为他是我老师啊。我的球技也是他教的。我能赢,他自然也能赢。”陆天臣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一对师徒居然比专业选手还高一级。自然而然地问道,“那你怎么不去打比赛呢?”
“没时间。”秦飞扬干脆利落地答道。“等我老了,也许能有时间去打打。”
旁边的肖斯文突然发问,“那要是你去和你老师对决,谁会赢?”
秦飞扬想了想,答道,“不好说。我知道他的弱点,他也知道我的弱点。打一两盘的话,是不可预测的。但如果打10盘以上,我能胜他。”
“为什么?”
“因为他腰不好。时间久了就烦躁。”
第三盘收杆。秦晨胜出。陆天臣招呼自己的人回来休息。十分钟后,秦飞扬出场,秦晨脸色微变。第四盘,秦晨的手不稳,连连犯规失分。秦飞扬轻松取胜。解吾侯有点发急,对秦晨呵斥道,“干什么呢?看见个漂亮的就想**是吧?我告诉你,你现在只有被**的份。”说完,抬腿要踢。
秦飞扬厉声呵道,“住手。你胡说什么呢?他是我老师。你说话放尊重点。”
“哦,他是你老师,那么你就是那个秦飞扬啰?”解吾侯眨眨眼睛,转怒为喜道。
“是。”秦飞扬冷着脸答道。“虽然我不知道我的老师为什么要为你卖力,但是请你不要侮辱人。”
解吾侯高兴地笑了,转身对秦晨说,“原来这就是你的天才学生啊!蛮漂亮的嘛。叫他过来。咱们是一家人。”
“不可能。我不会帮你的。”秦飞扬不等秦晨反应就断然拒绝了解吾侯的邀请。
“那多可惜啊。你口口声声要我尊重你的老师,可是自己却和老师作对,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秦飞扬踟躇道,“我和我老师的矛盾用不着你管。但是你别欺负我老师。”
“要是我喜欢欺负你老师又如何?”解吾侯微笑着扇了秦晨一巴掌。秦飞扬不敢置信地望着对方,又看看低头不语的秦晨,突然暴跳起来,冲过去就想揍解吾侯。可是哪里能由他得逞!保镖反而把他摁在台子上不能动弹。秦飞扬急得用手猛拍台球桌,哇哇大叫,“你混蛋!混蛋!”到底是年轻学生,就是骂人也不够粗俗,翻来覆去就会骂个“混蛋”而已。
赵晓星和肖斯文赶紧上前说好话,把愤怒的秦飞扬使劲拉回来。陆天臣看见小伙子的眼眶发红,好像很在乎自己的老师。陆天臣在心底叹气。只怕小伙子知道真相后会更伤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向来就是“不付出,不得到”。想秦晨原是多么高傲的角色,连他都没放在眼里。在圈内是出了名的“黑豹”,解吾侯也是想尽办法没成功。如今主动送上门了,不折损折损又怎能心平气和呢?
“好了,解总。您又何必为了取胜搞这么大排场呢?输一盘不就是10个点嘛。未必解总连这个雅量都没有吗?何况我们现在还打平了。玩玩而已,何必认真!”陆天臣开口定调子。
解吾侯哈哈大笑,“好好好,陆总说得对。不就是玩玩嘛,小秦,去,陪陆总玩玩。输赢算个球!”说完,故意在秦晨脸上摸一把,以示安抚。
最后一盘,还是专业选手出战对决秦晨。秦飞扬始终心不在焉,他的眼睛始终跟随着自己的老师,对比赛难以集中精力。秦晨也心绪不宁,落败是自然的事。打台球讲究的不仅是技术,还有心理素质。若是心无旁骛,奥沙利文5分20秒就打出三杆147的高分。
比赛结束后,解吾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不就是10个点嘛。没关系,算是我送给陆总的见面礼。刚入京城,以后还请陆总多多照顾啊!哈哈!”
陆天臣淡淡地笑道,“好啊!解总肯来我的地盘投资,我肯定欢迎。照顾谈不上,只要解总不要把生意都揽到自己怀里,能给大家分杯羹就算是万幸了。”
双方握手言欢,随即散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