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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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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车灯在薄薄的雪雾里亮了一宿,黄黄的灯光照的挺暖又照的人挺闷,似乎没谁能睡上一个好觉,房子内外两人静静看着同一个方向一整夜,谁也没有先跨过这道门,压抑沉闷的就像这是一场沉冗犹豫的战争。
当然,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这样,以至陈幻昨天竟莫名觉得放松,他想这或许是一种圆满。张晴和陈景深的整夜对峙比二月的雪还要生冷,却意外带给他整夜安眠,冬日卧室高里温干燥的空气都在这样的晚上变得异样温和柔软,平时昏沉沉的神思都透彻清明起来,虽然他愈发嗜睡,但长久的昏睡不醒却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这样的一个夜晚是比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来的要舒适的安抚,虽然这份心安在此时并不适宜人满足和欣慰。
陈幻放下窗帘,在那线缝隙的微光后拧亮角灯,踩着地板开门去了走廊,却在走廊尽头顿住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在书房门前静静靠了下来。
书房里传来椅子不经意擦过地板时一声细碎的声响,陈幻拢了拢身上的毯子,换了个的姿势,手指习惯性拂过身旁的盆栽拢起一阵异香,神经在这浓郁的气味里完全放松下来。
没有装裱过的静字在书房门侧占据了不小的一面的墙,不伦不类寥寥草草的字体说不出的气愤草率,外公不擅长毛笔,大大的字迹甚至还晕了一块墨,在周围错落的旧照片和镌有印章或者无名的素描墨画中显得十分的不修边幅。
陈幻抬起眼皮,侧头轻轻朝它吹了一口气,纸张宽宽的边角在那瞬间软唰唰地颤动着飞起。
他平时睡到日上三竿,一般别人不会这个时候来楼上,每天这个时候的二楼是一天中最安静的地方,干净狭长的走廊静的矜持,呼吸可闻。
在纸张贴落回墙上时,他没有再吹第二口,耳边悄然回归寂静时的声音像是细细洒落了一层微湿的静谧让人沉溺。
陈幻知道自己大多时候都是个懒惰的人,长久的无所事事占据了他太多的时间,以至于他逐渐沉迷更多的寂静,更多时间的独自一人,他不知道这种懒惰源自什么,或许麻木的责任感可以解释,但他自认为自己并不存在那种事不关己的极端,而高傲的冷漠也需要维持精力鲜活,那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
陈景深和张晴在他心里鲜活的轮廓从没有因为他们是他的父母而模糊什么,他觉得他们的爱情似乎永远包含了数不清的怨怼憎愁,愤恼离忧,却又能在每个恰巧的时候画出一个个恰巧的缠绵悱恻来,叫旁人相形见绌,哑然失声,陈景深和张晴好像天生就是演绎故事的人。
外公是个讨厌故事的人,他以前并不这样,书房里半壁江山的杂文撰记证明了他曾经热爱过痴迷他人轶事的这种事,显然,张晴竟然是他女儿这种现实已经把他打击到了体无完肤,但庆幸的是,外公不讨厌看故事他。
有时候他是觉得外公是生在故事里却犹不自知的,在张晴和陈景深的故事中外公经常是以一个严厉毒舌的长辈出场,而且戏份甚多,是张晴和陈景深的故事中的几大主角个性最为鲜明的一个人物,并且地位还无法撼动。
陈景深和张晴是一对神奇的男女,他们长时间天南海北的飞着,却总能在声色犬马的生活后甘心情愿的臣服在老宅这一方陈旧无趣的尘土,那时的他们就像在进行着谦卑而顺从的仪式,双手交叉着轻轻相握,在外公面前忏悔的神情时而惭愧时而平和,那时的他们低微到尘埃,那种虔诚受教的姿态就像是外公膝下的一对教徒,就只差了一礼谦卑的跪拜,可他们却很有可能在第二天就会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雨而再次开始战争。
当然,外公既不是神父,也不是哪个巫族的长老,他只是一个不戴眼镜的老校长而已,所以没人知道这对夫妻到底想要什么,或许是一个年轮比较老的树洞。
从昨天下午起他就没有从他的书房里踏出来过半步,看来以往表面上的成功对外公的打击是反复的,显然他如今不会再想要成为一个长老或是神父,他以前觉得自己起码是个说客,似乎是这两年陈景深和张晴这两朵木炭表面的安分守己在昨天要重新燃起火星时让他彻底烦躁了,他选择了可能是他这些年来想象了无数遍的生闷气。
这也并不能怪外公幼稚,或许他早就明白,就算炭化再好的木炭也终会有它们烧尽的一天。
外公这个人总是有很有多的烦恼,所以外公习惯提出问题然后再做一个总结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轻易患上焦虑症再演变到老年症,而对于陈景深和张晴,他的总结似乎永远也做不完,所以他的沮丧和愤怒是经年累月周而复始的,他说他不是一个神,甚至不是一个大夫,他只是个退休在家多年的老头儿,他无法拯救也拯救不了疯子,或许拯救他们这件事就算是神来也不一定行。
陈幻不能感同身受外公的种种想法,陈景深和张晴是不是疯子对他来说关系不大,他也从没产生过拯救疯子这样的想法,或许这和他不是一个神也有一定的关系,也许他们变成了疯子的这件事对于外公来说是一种落差和改变,对外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外公不能接受,或者不太能接受,而对于他来说则没有这些忧虑,在他眼中,陈景深和张晴在他的记忆中对彼此一直都是疯狂的,他们焦躁不安,痛入骨髓,像两只陷进在大喜大悲里的飞蛾,被热烈疯狂的火焰迷惑了出口,他习惯他们这种疯狂,对于他来说,这就是陈景深和张晴给予他的关于父母最深刻的记忆。
外公在书房里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闷气之后终于踏出了门坎,不是陈幻的错觉,外公看上去有些憔悴。
老头是挺憔悴的,陈景深当初也不知道哪根筋搭不对了竟然真的娶了他女儿,他太清楚张晴了,从少女时代起他那女儿脑袋里除了爱情就只剩下惊天动地的爱情,顾影自怜和幻想造梦就是她所有的人生,在遇到了陈景深之后,简直就是遇到了她生命里的达西与焦仲卿,怎么悲怆,怎么肝肠寸断怎么来,就好像不疼的撕心裂肺就觉得她没爱过似得,那种拼命的样子俨然有要再著经典的架势,如果纵容也算是一种血性的话,那陈景深绝对是男人中的男人。
都不用证明什么,他真的是一万个清楚自家女儿对陈景深不比故事里的那些人少一点真心和真情,但是天不遂人愿的,她没有任何阻碍的非常顺利的和陈景深结婚了,平安盛世的年代就算再轰轰烈烈的也作不出一部名著来,顶多也就能成个话本儿,有时候连他都觉得自己的女儿挺可怜见的,殷实富裕的家庭,品貌非凡的丈夫还有儿子,人人艳羡赞叹的三口之家,这种连坎坷都磨砺不出一点儿的完美人生,着实找不出什么演绎悲情的蛛丝马迹来。
张晴婚后的故事多的数不清,自己不尽兴,还要带上群众演员,那种要越狱的似爱情故事谁都受不了,可是谁也不得不受,所有人都得跟着她上演她自演自导的话本,一家人熬过了五年,又熬了又一个五年。
可能是在那场可笑的人祸中她终于觉得圆满了,在一场淋漓尽致的撕心忏悔后终于打算做一个人格正常的女人,可是命运这尊神可不是让你想撤就撤随心所欲的,它要你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一定要忠贞到底,可完全秉行了尘归尘,土归土,悲剧归悲剧,苦果是苦果这种规则,半点都不和你不含糊,那种凛然的斤斤计较能让你一辈子都不得翻身,真真正正的成全你。
如果不是画面太美,他真想开门指着楼下骂个狗血淋头,可他真的尽力了,他甚至在想如果他从来都是对他们不屑一顾,如果他一直对他们做的任何事都不置一词,他们是不是会觉得自己挺没劲,然后就走不到现在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呢。
糟心事不少,可却并不影响老头在门口看见陈幻时的心情,老头抬眼看着面前的大外孙,一晚上的伤神也就淡了不少。
很多时候老头其实都是想不通的,明明该是青葱少年疯跑喧哗的年纪,这孩子却安静的离奇,他似乎从来都没有任何困惑,也没有烦恼,正经端得一派遗世般的波澜不惊,没有疑问,更没有迷惘,好端端的男孩儿无声地出落成了一朵冷幽幽的骨朵,并且还是泛着晕光的,虽然说是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典故在的,但他大外孙的出生环境既不是在淤泥里,也不是浑水一汤,怎么就到这地步了,他看真不想有一天看见他的宝贝外孙在哪个黑漆漆的晚上自己悄悄的开成了一朵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莲花。
老头忧心的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大外孙,宝贝啊,咱只当颗没瓣的莲蓬不好么?
老头不由叹了口气。
可能是继承了陈景深的某种情操,他的这个外孙对父母可算是把纵容发挥到了极限了,有时候他都替他有这样的父母遭心,可张晴最后都作破了家,作破了他的脑袋也不见他生出什么不满来的。
当时都眼见是不行的孩子了,病危通知雪片似得都下到人腿软,手术室都遛了好几个月,这可也算是经过了刀山火海了,可人家孩子最后愣是没笨没傻,也没瘫痪,大大方方的就活过来了,连个惊吓都没有,醒了就喊外公,皱着被切得疤拉的眉头看自己被子里的尿管,也不说自己疼不疼,也不管自己的眼睛还能看清什么,好像自己的脑袋本来就是破葫芦,生来就是个半瞎,瞧得旁边的大人直想笑也直想哭,静下来细想都挺心惊的,这样的一个孩子他到底是打哪来的呢。
这孩子自手术后就没从阎罗殿出来过,而那颗脑袋疼起来更是每次都像是要了一小条命,本来就长的瘦,再冷汗滚上几翻,整个孩子铺在被子里的模样都像是能脱了,每回那张泛青的小脸都像能马上西去了似得,青筋血管都看得狰狞,他都恨不得自己自己把脑袋切下来给他接上去,可人家疼的满身的白毛汗都要晕过去的时候,也能不叫不闹得看着医生踏破家里的门槛,在他身上扎粗针头弄细管子,眼睛被汗浸的湿乎乎红彤彤也不掉出来一滴眼泪花儿,七八岁的男孩儿心智稳的叫医生都咂舌。
他那时候心疼的心尖直哆嗦,心说孩子你喊几嗓子,嚎两声啊,胸口吊着的那口气儿只进不出的,你是想把你自己憋死呢么,可这孩子就跟心和肉是分开长的似得,切皮切脑壳都不在话下,雕花雕的满脸是血就只两眼一闭,谁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到这,老头心里又一次怨起了那对不要命的父母,到目前为止,这孩子身上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太多了,聪明异常却又非常脆弱,漂亮已经是太过偏还又雕上了花,这样一个小男孩儿,大人见了赏心悦目,小孩儿见了好奇好玩,可要把他扔在同龄人堆里就真的是一个小怪物了。
陈景深提出给他儿子额头上雕花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沉默了,想反驳的,可是却反驳不了,那场可笑的大火不止伤了孩子的脑袋,也毁了人孩子脸上一大片的皮肉,那么漂亮的孩子在所有的手术都拆补完了之后脸上还是留下了抹不去的伤疤。
出事那时候谁管孩子是不是要被砸成个傻子或是被毁了容的,在大火里捞出来的满身血的孩子命能留住就都得给大夫跪下,谁也没心思骂谁,也骂不出来,谁都知道那两口子疼孩子疼的像宝,当父母的心是肯定没错的。
正常来说最后的那次手术是真挺成功的,刀口留的不算太难看,但是在男孩儿白白净净的脸上还是显得太突兀了,这就算是毁容了。
陈幻长的多好看啊,那是漂亮到连个女孩都不换的一个相貌,毁了脸一家子人谁不可惜,谁不闹心,可谁都不能提出里给孩子送医院再挨几刀子了,孩子太小了太遭罪了,更何况动刀子不论安不安全成不成功都是毁身体的事儿,人不爱长寿的,短命鬼也不是这么当的。
本质上说,雕花和疤痕只要到了人的脸上就说不出哪个就不是毁容了,但给孩子脸上留着疤大喇喇的摆在那儿,这是要给谁反省给谁去悔不当初呢?不如就毁了算了,眼不见心不烦的就想不起那对父母都做了些什么让人窝血的事,雕就雕了吧,还能怎么样呢,男孩子长大了在身上描龙画虎的都多了去了,只是千万要找个手艺好师傅,别哪个二五眼的把孩子脸给雕坏了。
陈景深为了儿子连火坑都跳了,自然不会找个二五眼的来雕他儿子的脸,陈景深冷言冷语的一个人人脉倒是广泛,连画师都找着了,身后也是找了一班像模像样的人马,比比划划了挺久,最后还是陈景深拍板定的图,倒也没怎么疼,打了麻药的,就是孩子当时满脸的血有点瘆人,但自此,家里就有了一个脸上雕花的男孩儿。
漂亮,真的漂亮,陈幻原本就好看,这脸上再雕了花之后简直就跟幅画似的,让看的人直发怔。陈景深可也算是一个品味高了的人了,只是寥寥几笔,儿子就把张晴都比成了狗尾巴花,但这漂亮儿子明显觉得这帮人多此一举,头发留了几个月,刘海就把半个脸都给遮没了,家里人可惜之余,却也不敢撩人刘海看花儿了,漂亮的迷眼,遮了也好。
现如今他们已经不能让陈幻回学校了,在芙蓉窝里都活得风雨飘摇的孩子,你要是把他放进了吵吵闹闹的学校里,那就连大夫都要觉得你们的孩子再无药能救了,就最起码的,你们孩子能在大毒日头下在成海的崽子堆里听校领导废话一小时两小时一点事没有么?雪上加霜的事明知道还要让孩子去做那你们就是真可笑了,愚昧了。
一晃,陈幻与世隔绝足不出户的已经两年了。
实话说,家里对陈幻聪明异常这件事是抱有夸耀骄傲心思的,否则陈幻在这个充满了教育工作者的大家庭里就不会被叫成是小怪物了,但是等到还在恢复期的陈幻拎着数学必修一当课外读物的时候,一家子人包括张晴都沉默了。
该震惊的,这样的孩子其实并不多见,按理想中正常轨道来走的话,九年的义务教育其实困不住陈幻几年,这点谁都明白,但陈幻还是走在正常的轨道么?他甚至都算是卧轨了,而出事后的陈幻精神一直不振,陷进被子里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多,至今仍然没谁能给出一个让人能放下一颗心的结果,谁又能保证陈幻走着走着不会成了一只卧了轨的瓶子呢?
可你却开不了口和孩子说别研究那些了,最好连你那些传记野史的都别看了,咱就留着脑子想想中午吃点什么,晚上吃点什么就行,不能?除非你出问题了,否则没人拦着孩子读书这种事。
当时因为这件事商议了挺久,陈幻的情况的确特殊,针对陈幻的老师在各方面上都要花心思,好在有些人脉,再加上陈景深不缺钱舍得给他儿子花钱,所以就是麻烦了些,倒也没什么大周折,只不过是陈景深和张晴对陈幻的这份金贵娇惯确实是叫人咂舌罢了。
而之后,陈幻的优秀的确是有目共睹的,甚至在经过了变故后陈幻成长得更为优秀了。
后来他问陈幻了,他确实挺好奇的,在他心里陈幻并不是那种离了书就活不了的孩子。
他觉得他直到老糊涂的那天,他脑子里都能记得这孩子当时跟他说了什么。
那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清晰起来陈幻是个男孩儿这个事实,沐浴在阁楼里艳红夕阳里的那张好看的脸蛋,那长得能扎出个小尾巴的又软又细的头发,病放里额头破败却面容平静的孩子,让家里人潜意识里模糊了陈幻的性别,直觉陈幻将来是要被人捧在心尖上疼的,是要被人放在心窝里怕摔了碰了的。
但他们却忘记了就算是生在锦绣丛温柔乡里的富贵少爷,他或许也要有可以娇纵的纨绔,和契合浪荡风流的酒色成性。
没有人可以完全彻底得活在一座被洁白纯净堆砌出来的温柔城堡。
老头看着眼前目光终年平静的少年,心境渐渐明快了起来,其实也罢,这种事会影响什么呢,有什么是这孩子想不明白的事呢。
把陈幻让进书房后,老头没有再折腾自己了,事已定居,本就再想无用。
当天晚上陈景深终于跨进了大门。
出于一种默契,陈幻的脚步停在了最后一阶楼梯,在陈景深向他低下来的身形中,顺从的把手放在陈景深平展伸过来的手掌心里。
当陈景深问他要不要跟他走的时候,他心里还是空荡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突然而来的迷茫是不是只是因为不舍和遗憾。
片刻的沉默不足以成为一个波澜。
听见陈幻想在外公这里再住几年时候,老头在旁边细微点头。
对于这个结果陈景深显然犹豫了,但陈景深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给了陈幻一个长久的拥抱。
之于陈幻的态度,陈景深和张晴的离婚异常顺利,陈幻的抚养权归张晴。
陈景深恢复单身把陈幻拉回他们的房子父慈子孝了几天之后,又一次地走了,在走之前,陈景深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陈幻,临行时依然是一如以往的没有任何嘱托,一如每次长久远行时的挥手告别,谁都没有执意要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