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天为敌》卿七秀

3、第二章

　　厨房到问竹峰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七灵磨磨蹭蹭地沿着鹅卵石子路慢慢走，不时还沮丧地看看路两边已经熄灯了的屋子。

　　七灵像一个佝偻的七旬老人，步履蹒跚地踩着石阶向上爬。有一段路是个斜坡，只有窄窄的一条路，两旁是白雾缭绕的青翠竹林。夜色里，一切都静谧得有些过分。

　　今晚应该能安稳地度过吧？七灵咬着下唇，皱着眉头思考着。

　　按照昆仑仙派的门规，伤害门派同门是会被罚得很惨的。七灵对仙术什么的一点也不通，闲暇时就只能学学门规，跟在师父屁股后面屁颠屁颠地念书，所以，门规对于七灵来说，早就已经烂熟于心了。

　　七灵心里开着小差，根本就没注意脚下的路，快要踏上最后一阶的时候，素白干净的白纹绣花鞋一不小心踏了个空，眼瞧着便要向下摔去。

　　一只有力的臂膀挽住了她，将她安稳地拉回了台阶上。

　　“七灵。”

　　温和如故的声音此刻带了些责备的语气，这样的语气七灵太熟悉了，每当她做错一些事情的时候，师父便是如此唤她名字的。

　　七灵乖乖地行礼，耷拉着脑袋不敢直视元霓仙。也是嘛，心里有鬼，怎么直视的了。

　　“为师入定时察觉到你的气息渐远，去哪儿了？”元霓仙温柔地摸了摸七灵的脑袋，将她额前零落的发丝捋顺到她耳后。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焦急的，但感受到七灵的气息还在昆仑山里，就只到上问竹峰必经之路的尽头等她归来。

　　七灵说不了话，若有什么意外，她也不能求助于人。若不是他今晚放心不下出来等她，恐怕她刚刚就真的掉下去了，那么高的一段坡路，看着都触目惊心。夜深人静，等第二日清晨再发现她的话——恐怕已经迟了......

　　七灵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元霓仙的动作，然后又摇摇头，看起来就像一个受惊的小猫，脸色有些苍白。她不想在美好的师傅面前展露出自己坏的一面，想到刚刚自己热血沸腾的那一巴掌，七灵一下子就蔫儿了。

　　白衣仙人见她如此，便以为她是被刚刚的事情吓着了，也没有多问什么。

　　“走吧，赶紧回去歇息。”元霓仙拉起七灵的手，往问竹峰里他们师徒二人生活的的戒心殿走去。

　　右手被带着一些凉意的手掌牵起，就那么安稳地握在元霓仙的手里。原本失落忐忑的心霎时间就平静了下来，七灵打定主意，明天那小童子告状的时候，自己不能对元厉仙表示自己是因为觉得小童子污蔑师傅而打他，牵扯到师傅就不好了。

　　七灵赶紧跟上元霓仙的脚步，悄悄转头看了一眼元霓仙的侧颜，莞尔一笑。

　　师傅……一如当年仙颜，绝代风华。

　　七灵安稳地睡了一个好觉。

　　反正该来的总会来，她为何不享受当下呢？

　　第二日天微亮，她刚踏出戒心殿打算进行十年如一日的晨练看看自己对仙术有没有一丝进步，就看到殿外的广场中央背对着她立着一个紫衣仙人。清晨的寒冷对他而言好似没有一丝影响，青丝垂落在背后，顺着直挺的脊梁骨直到腰。

　　天啊！来这么快！她还没有准备好呢！

　　昨晚打定主意的镇静此刻被七灵颠得七上八下的小心脏全部被拍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怎么直接到戒心殿来捉人了啊！

　　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师傅不能被吵醒！她要无声无息地受罚！她还是师傅眼中乖巧懂事的七灵！

　　元厉仙仿佛背后长了只眼睛，察觉到了七灵的存在，慢慢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如鹰般犀利，剑眉宣示着主人的严厉与残酷。当七灵第一次见到元厉仙时，吓得直往元霓仙身后躲，以为是魔界的妖怪。

　　“走吧。”元厉仙面无表情地开口，威严的声音里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就像一只手，拉着七灵强硬地向前走。

　　七灵又把脑袋耷拉下来，一步步向元厉仙走去。

　　“师弟要人也不和师兄说么？”

　　温和的声音从戒心殿后面传来，七灵听到声音心就凉了一大截，还是被师傅知道了......

　　一道白光从七灵背后闪出，刹那间，白衣仙人已经安然落于她与元厉仙之间，挡在了七灵的身前。

　　“她昨夜去厨房偷吃打了看厨房的小童子。”元厉仙没有丝毫退让，声音里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有时甚至让人心生寒冷。

　　元霓仙无奈地转身看向七灵，“打人？”

　　七灵急了，以为师傅在责怪她，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她从未如此急过，可恨她自己说不出话，手指杂乱无章的比划着，却代替不了说一句话的作用。

　　“七灵不会是这样的人吧。”元霓仙转回身子，“你且随元师叔去走一趟。”

　　元霓仙侧身让开，温柔地看着七灵，七灵只觉那目光似水，恰似九年前她初冬初遇他。

　　七灵点点头，向元厉仙走去。

　　元厉仙转身便朝问竹峰下走去，一点儿也不担心七灵会不跟上来，淡淡留下一句话。

　　“查实后按门规处置。”

　　坐落于昆仑山巅的律法殿一如百年前开派时宽阔，大殿被六根柱子支立着。柱子上没有龙，没有凤，没有金灿灿的颜色，只有刻着昆仑仙派的门规条例，不威而严。

　　元霓仙，元厉仙，元宇仙三位端坐在殿内高台上方，七灵跪在寒气逼人的大殿中央。因为七灵是掌门弟子，为公正起见，元厉仙将所有弟子都唤至律法殿。此刻，那些素日就不太喜欢这个“后门派”七灵的弟子就别提有多开心了。

　　昨晚被她打哭的小童子此刻畏畏缩缩地站立在高台下，仍是有些惧怕七灵。

　　元厉仙起身，抬手一挥，大殿中央凌空出现一面水幕，水幕上有一高一矮两个人，正是七灵与小童子。

　　昆仑一大仙术便是忆水帘，可略微洞悉过去之事，但此法只内传昆仑仙派的大弟子二弟子三弟子，因而变得神秘了起来，可昆仑仙派的人都知道，忆水帘乃是逆天的仙术，用一次便会耗损一些修为，若心术不正之人使用，便会遭到天谴。

　　七灵懵了，师叔也忒较真了，这么点小事问问不就好了吗！干嘛要消耗修为用忆水帘啊！师傅亲眼看到自己打人的话，自己精心装饰了九年的小家碧玉乖乖徒弟的形象算个毛线啊？

　　水幕发不了声，只能模糊地将那晚的事，所有人都只看见七灵鬼鬼祟祟地翻动着厨房里的东西，然后正义的小童子出来劝说阻止她，结果她冷了脸，散发出来的浓重杀气都能透过水幕让律法殿的弟子感受到了，最后扬手打了小童子。

　　七灵又懵了，没想到自己是那么凶神恶煞！

　　铁证如山，元霓仙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七灵现在越来越不像以往单纯的七灵了，喜怒哀悲在脸上一眼分明，现在的她竟会为了吃食去打一个小童子......

　　若不及时叫她下凡间磨练，再体会儿时饥苦，只怕她一不留神性差踏错......

　　“昆仑仙派七灵一时杂念乱心智，罚其下凡间历练，做满十件善事方可回本仙派。”

　　元霓仙抢在元厉仙开口之前，从轻处罚了七灵。

　　七灵......不愿你能修成仙身举世闻名，但愿你能心从善生，坚守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