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
-
郁轩当然不知道这个马后炮的存在。
他在家里直接睡到了拍卖会的这天晚上，独自一人戴着黑框眼镜自己开车去了。
这个拍卖行位于较为偏僻的天宫三号街。
郁轩到的时候停车场只剩下寥寥几个空位了，他慢吞吞把车停好，然后看着还在间续驶进来的车辆把头发稍稍再往额前扒了扒，拿着请柬下了车。
拍卖会七点开始。
郁轩一路跟着指示牌直接上到二十八楼。电梯门滑开，映入眼底的是一个灯光幽暗的宽阔走道。
有戴着骑士面具的接待员走上前来。
“先生你好，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郁轩瞥了一眼电梯旁两个石头一样杵着的保镖，把请柬拿了出来。
接待员看过之后恭敬的躬了躬身，做出请的姿势。
一路走过幽暗的走廊，转角尽头便是拍卖会入口，门前一个女性工作人员端着一个放了各种面具的盘子，示意郁轩选一个戴上。
目光在那些形形色色的华丽面具中扫了扫，心底多少有些嘀咕，这到底是舞会还是拍卖会啊。
不过这样也挺好，至少不会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他挑挑拣拣选了一个勉强能入眼不那么装逼的简约风金属面具，取下眼镜戴上了。
入场后才发现已经到了不少人，灯光在大厅里不断地变幻，照出一个个西装革履华衣美饰的男男女女，和爬在墙壁上的绿色藤蔓。脚下凹凸不平的原石设计得极有风格，踩起来设计感十足。
郁轩找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看了一会儿大屏幕上的物品介绍，身后的大门便已经被关上，座位已满，拍卖会很快开始了。
郁轩对这样的拍卖会一向不感兴趣，知道他想要的东西会作为压轴出场后他更是全场眼皮都不抬一下，而场内众人的热情似乎也不是很高。
看样子大多都是冲着钢琴来的。
郁轩微微皱眉，心底开始有些没底。
此时再抬头看去，正是一件白底青花的宋代瓷器，拍卖师低价喊出，台下喊了四次就再无人肯加价了。
三锤敲定，拍卖完成。
灯光突然灭下来，场内陷入长久的安静。
郁轩在这安静里听见自己悠长的、缓慢的呼吸。
场内迅速掀起一阵骚动，他听见不少人在低声说，“终于到了。”
终于到了。
下一秒，灯光大亮。
郁轩抬起眼，瞳孔里一片深沉却温暖的黑色。
那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并不崭新的颜色在耀眼的聚光灯下泛出浅淡的光晕，在众多为此而来的人眼中显得意味深长。
到处都是渐渐急促的呼吸。
郁轩却依旧静默，只是他的目光复杂，像是一团旧时光里遗留下来的火焰，燃烧了温暖与缅怀却又被现实浇上了冷却的冰，于是就只剩下小簇火星在此时的物是人非里，奄奄一息。
拍卖师开始介绍钢琴，较之之前的介绍词这一次他显得格外热情而激情勃勃。
“相信在座的各位有不少人都是为此而来，虽然大家应该都了解了这架钢琴无与伦比的价值，但我还是要介绍一下。”
他侧身让开来，
“这架钢琴已经有二十四年历史，如大家所见，它已经不再那么崭新，款式也是非常常见的，虽然是由顶级厂商制造，但想来在座的各位又有谁买不起呢？可是这样一架市面常见的钢琴会被我们高价购来进行拍卖自然是有原因的。”
“这架钢琴真正的价值并不在于它的品牌，也不在于它的款式，而在于他所经历的时光，和曾经拥有过它的主人，它是陪伴了我国著名艺术家钢琴家GUN十六年之久的伙伴，是承载着GUN的音乐灵魂的物品，也是我们GUN离世八年之久留给世人唯一的东西。”
场内顿时响起一片叹息，拍卖师伸手指向钢琴正面，
“大家可以看一看，这里还有GUN亲手刻下的字样。”
镜头打近，大屏幕上显示出那个小小的被刻出来的GUN字样，字体并不整齐，但印痕深刻，想来由来已久。
“这架钢琴多年来由GUN亲自调音亲自保养，而且据我所知，自GUN去世以后，他的家人再没有动过这架钢琴，因此他还停留在GUN的最后一次弹奏里，不曾被破坏过。”
台上的拍卖师已经开始进行报价，郁轩的瞳孔却盯着大屏幕渐渐没了焦距。
回忆映入一个晨光微微的早晨。
男人一大早就把钢琴推进了花园里给他们当闹钟弹。
被吵醒的郁轩轩一脸起床气的支楞着呆毛满脸狰狞冲出来，在琴键上噼里啪啦一通乱按。
“你们两个给我消停点儿！”卧室里传来女人崩溃的尖叫。
他冲男人做了个鬼脸，一本正经的命令
“不许再弹了，妈妈说要睡到自然醒。”
正要转身跑开却被一把抱起来放到了男人的大腿上。
“干嘛！我要去睡觉！”他不乐意的想蹦下来。
男人低低的笑
“爸爸明天又有一场演奏，轩轩来不来给爸爸加油啊？”
小孩儿想了想，为难的皱起眉，
“我明天要去上课，妈妈不许我缺课的。”
男人惋惜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那轩轩给爸爸刻个字吧，”他说着就在花园里随便找了块小石头递过来。
“刻什么？”
“GUN，G-U-N。”
“什么意思？”
“爸爸加油的意思。”
他于是笨手笨脚趴在琴上一笔一笔，不知什么叫暴殄天物的在黑漆上嘎吱嘎吱的划着，男人也完全不知心疼为何物的抱着他认真指示，这一笔不够圆，那一笔不够直。
“这样不管爸爸在哪里演奏都能听到轩轩的加油了。”
最后，男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呆毛，放他去睡觉了。
可那个早晨琴声依旧没停，只是从轻快明亮的旋律，换成了低柔的虫儿飞。
那一键一键淌出来的音符犹如魔法一般，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旋律又慢慢沉入了寂静的夜里，有星星一样的萤火虫，萤火虫一样的星星。他逐渐沉入深深的梦里，平和而安宁。
“GUN”？
那不是他刻的，那是我刻的。
郁轩在幽暗的灯光里抬起眼睛，听着耳边越来越高的报价，看着拍卖师越来越掩饰不住的笑容，他的目光寒如冰雪，利如刀锋。
为什么他的东西会被这样摆出来任人以价格打上标签？
为什么明明是对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的人会有资格来介绍他的钢琴？
为什么这种满心金钱粪土的商人能这样触摸他的琴，能为台下每一次的抬价笑得合不拢嘴？
为什么他们能有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我会让他们有了这样的机会，来侮辱，我的父亲？
放在身侧的手慢慢的紧握成拳，他的耳朵一片嗡嗡作响，盯着钢琴的眼睛渐渐泛出血色。
又一个抬价声响起，拍卖师一脸笑意的重复。
郁轩慢慢的，慢慢的，张了口。
“我出双倍。”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够所有人听见，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又慢慢的，用力的，重复了一遍。
“我出双倍。”
全场骚动。
方才的报价已经是很高了，这个张口就是双倍，几乎已经算是天价，拍卖师见牙不见眼的笑着高声重复
“还有没有更高的？还有没有更高的？”
有人犹豫了，有人却看着钢琴狠狠咬牙再小心翼翼加了一次价。
可接着那个声音再次毫不犹豫的，
“双倍。”
这一下有很多人的转过头来想找到这个出价恐怖的人，可昏暗的灯光下，四面都是形形色色的面具，像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假面盛宴，又哪里找得出来到底是谁呢？
只有坐在郁轩身边的几个人，都暗暗打量过来，想找出能看出这个土豪身份的蛛丝马迹。
“这位先生又出价双倍，不知道还有没有更高的？还有没有更高的？”
场内沉寂了短暂的时间，一个微微苍老的声音慢慢响起来，稍稍抬了一次价。
可接下来那声音如常的，
“双倍。”
郁轩朝那个声音那边看了一眼，刚好对上一个转过来的黑色面具，他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对那人抬了抬手，做出你继续的姿势。
老人淡淡的哼了一声，正要继续加价，却被人突然按住了手。
他惊讶的转头看去，有人嘿嘿笑着凑上前来。
“秦爷爷给点儿面子，那可是我们少将的朋友，少将说回来就把那个金丝棋盘给你送过去。”
郁轩等了半天没再听到加价声，朝那边看了一眼，就听见拍卖师的小锤子三下砸定，宣布了拍卖成功。
他沉默下来，没了力气般靠着椅背，微微低垂的眼帘盖住了眼睛。
身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大约是感到奇怪，他们见过太多拍卖成功的人，要么是为此高兴，要么是为自己报价太高而不豫，可没有一个人会像这样看不出一点情绪，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安静犹如一片死水。
结束之后他去后面填了地址和支票，对着行长满脸献媚的笑淡淡提出要求
“马上派人给我运回去。”
“是是是，那是一定的，先生请放心，我们一定马上就给您运过去，现在像您这样为了艺术一掷千金的人可不多了，这架钢琴我们也是花了好大价钱买过来的，能把他卖给你这样懂得欣赏的人可真是让我们大大的放心了，想必这GUN在天上也一定会因为有您这样高尚的人买走钢琴而感到欣慰，要是这GUN还在世，你们说不定还会成为知己呢。”
郁轩漠漠抬起眼，冷淡的目光冰气一般将喋喋不休的行长冻住了，他僵硬的扯了下嘴角。
“先生，您……”
“马上给我送过去。”
“我们会很快……”
“我说的是现在。”郁轩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有淡淡的戾气，“现在，马上，跟着我的车把钢琴运到我家去。”
“……”
“我不能忍受这架琴在这个地方多呆上哪怕一秒钟。”
郁轩上前几步，贴近行长，
“你真的想知道GUN如果在天上看到这一幕会有怎样的想法吗？”
“欣慰？”他嘴角的讽刺尖锐到失控，“我告诉你，呕吐都不够用来形容他会感觉到的恶心！被你们碰过的钢琴只会让他痛苦，让他心酸，让他不能置信，说不定他还会托梦给我拜托让我给琴多做几遍清洗呢。”
“为什么呢？”
他拉开距离，叫行长看清了此刻这个男人金属面具下嘴角充满邪气的弧度。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音节吐出来，是近乎憎恶的力度
“因为脏。”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