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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巧儿篇 1原本可以 ...

  •   1
      原本可以不管他的。
      穿着上好绸缎的袍子,儒雅又或者说事瘦弱的外表,手无缚鸡,却还敢一个人走在这荒僻的小巷,摆明了是在对藏匿在小巷中的混混们说——来打劫我吧!
      所以当看到那少年被三四个人堵在死巷中的时候,并不觉得意外,只希望那只小羊羔早点乖乖就范,让野狼们捞点油水,然后早早离去,皆大欢喜。
      当然,这是在小羊羔配合的情况下。
      可叹的是,小羊羔似乎“之乎者也”的念多了,反而变笨了,竟不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真理,与恶浪们争论起“王法”来了。
      王法?我嗤笑。
      王法造就了我——小乞丐一个。
      原本可以不管他的。如果他没有看到我的话。
      可惜快的连我想与他打个商量装作没看见我的时间也没有。
      眼看那些混混即将转身发现我,这趟混水不趟是不行了。急中生智,连忙高声呼喊:“官爷们,在这边!”
      这年代,官比贼还恶,甚之。
      “朴实”的小混混们一听,立马打回原型,也不等细看,便如鼠窜。
      即便如此,这地方还是待不下去了吧,好不容易找到可以安身的地方……
      小羊羔凑上来,礼数周全的打躬作揖。
      我盯住他的绸缎袍子,盯住他腰间的玛瑙坠子,眼光越发明亮了。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所谓“一丘之貉”,所谓“人为财死”……没道理我平白被他牵连,却不求回报的吧?——可是如果爹爹知道我现在在打算什么的话,又会生气了吧?
      借着摇头的动作甩开最后的犹豫——且之,一个人要在这世上生存,善人是做不得的。但是稚嫩弱小如我,没有“偷”的精湛技艺,也没有“抢”的凶恶和强健,剩下的也只有“骗”了吧?呵呵,至少爹爹以前也总是说我头脑不错,只可惜身为……
      正暗忖怎么向羊羔下手,却不想被他一把拉着。
      “小弟弟,幸亏有你拔刀相助,才保全了小生。”他说。
      小弟弟?我看一眼自己的破衣,心想也无所谓被人怎么看了。
      他还继续说着:“小生无以为报,就此与你结拜,日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说罢就拉扯我跪下。
      如果不跪,说不定会被他拉坏了那已经千疮百孔的罩衫吧?
      那瞬间,我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想法。
      况且他虽文弱,但是毕竟比我年长几岁,那几年的饭也不是白吃的,力气自是大过我的。
      于是跪下去,听他在一边“黄天在上,厚土在下”芸芸。
      心中一念。
      “义兄,”我忍着手臂上窜起的鸡皮疙瘩,说道,“听说结拜是要交换信物的,可惜小弟贫寒,身上只有此物,义兄不会嫌弃吧?”
      说着便把刚刚跪下时在脚边捡的一块白色小石头递了过去——石头上还有一道黑色线条,所以应该可以勉强“特别”于地上其它“同类”吧?看他涉世未深,应该很好骗……
      果然不出所料,小羊羔慌乱的在身子摸索一阵,最后解下了腰间的玛瑙,道:“为兄出门时身上只件坠饰,小乔不嫌弃便收下吧!”
      嫌弃?怎么可能!
      我自是求之不得,料定这种富家子弟身上总是有些贵重之物,只是看他真的解下来送我却也一惊。
      听他刚说有十七了吧,整整长了自己十岁,却天真的有如透明,丝毫不知人心险恶。
      不过想来也是,像他这种富家公子,不是成了纨绔子弟,便是不谙世事,真正成才成栋的凤毛麟角。
      只是看他小心翼翼的将我小石头收入怀中,还是不由内疚了一下。
      当然只是一瞬。

      2
      本来打算要离开的。上次的混混们不是善良之辈,不定哪天会来报复。况且万一羊羔发现被骗……
      但是事情总有意外。
      那坠子的玛瑙质地纯然无暇,很是少见。
      他说当年他爹得了,便让人一分为二镶嵌成了坠子,与他弟弟每人一个。
      他说本来是要予人的,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也用不着了。
      他说这是要作定亲信物的。
      听到最后,我手一滑,几乎将手中的糕点掉了出去。
      顺便说句,我会留下来真的不是因为他每天都给我带糕点了,真的不是!
      只是——定亲信物啊,我收着也不好。所以暗下决心,找一天去当铺当了,然后携款逃逸!
      其实羊羔没什么不好的,就是“之乎者也”的让人耳朵生茧。
      于是商量道:“我说义兄啊,小弟一介乞丐,才疏学浅,听不懂你的三书五经,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这么文绉绉的啦?”
      见他想了想,像是很疑惑:“可是听你刚才说话,不像没念过书的啊。”
      心一惊,一边暗骂自己,一边打哈哈:“以前隔壁住了个落魄的老秀才,跟他识了几个字,可惜后来……”
      故意用省略号,一边还装出伤心的样子,可以引申出多少凄惨的遭遇就全看他的想象力怎么样了。
      他果然不再追问。
      于是再次提醒自己以后要更小心。
      只是看他一脸纯净样,还是忍不住唠叨几句,就当离别前的善言。
      例如出门在外,身边还是要放些银两,否则许多不便。
      例如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即使对认识的人也要存几分戒心。
      例如不能凡事靠王法,这世道王法无用,要懂得圆滑机智才能自保。
      例如贼比民恶,官又比贼恶,世态炎凉。
      例如不可夜行,不可多管闲事,不可将自己真实的情绪表现在脸上,能屈能伸……
      刚开始的时候,他显然不同意我的说法,但是久了也不再争辩什么,除了真的在身上带了银两好方便给我买零食外,其他的他听进去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桂花香酥糕!”看着他手中的糕点,我立马两眼放光,直取了来吃。
      “原来小乔居然知道啊。”他说。
      “……”嘴正满着,没时间理他。
      “这原是宫里的糕点,外面是见不到的。这次御宴爹爹带回来给娘的。我料想小乔定是没吃过的,还特意偷了两块出来呢。”
      我被他吓得噎到,顺了口气才干笑出来:“小弟怎么可能知道,只是曾听人说宫中美食无数,倒是这桂花香酥糕特别好吃,一心向往,天天念在心上,才会脱口而出。”去,理由真够烂的,连我自己都不信。
      “是吗……”他淡淡道,眼睛半眯着看向我,竟让人一阵战栗。
      突然发现半年来他的变化极大,时不时闪过眼底的精光让人不禁心寒,不再当年的单纯透明。
      原来他从来都不笨,只是当初未开窍。但是一想到自己可能就是那块“抛砖引玉”的“砖”,便后悔不已。
      “对了,很少听到小乔说自己的事呢。”他说的漫不经心,但显然不给我回避的余地。
      幸而早有防备,便不紧不慢的说了起来。
      “我原是农家出身,名叫乔三,自然是在家中排行第三了。上面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但是那年旱灾,都夭折了。去年体弱多病的双亲也相继去世,所以就成了乞丐了啊。”
      “近年来……”他有眯眼了,“京城地区有旱灾吗?”
      我惊:“那时你我都还没出生,自是不知道的。”
      原本还担心他会深追下去,却不想他在一边不再吭声了。但是神情淡然,只看着我,看得我有些食不下咽。
      “吃完了吗?”他笑。
      不眯眼的时候,他的笑脸依旧纯净。
      他拉起我向前走着。
      我不知道他想带我去哪,只听他一路上说话。
      他说他家中只有他两兄弟二人,只是幼弟多年前便送去拜师学艺了。
      他说他双亲都是很好的人,十分亲切。
      他说他担心自己一不在了,他们便会更寂寞了。
      他笑着说,幸好现在又多了一个弟弟。
      听到这里,我心中越发不安。想挣脱他牵着的手时已经为晚。
      眼前矗立着的高大府邸;朱门两边的雄伟石狮;甚至连里面幽长的回廊,走几步就会有家仆婢女向你弯腰行礼的情景我都能想象到了。
      心头一紧,对了,他好像有说过他爹参加御宴什么的,只是当时正美食当前,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罢了。御宴啊——加之这么大的府邸,非皇亲即大官吧?
      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战栗……
      “再半个多月就要进行殿试,按理我就要到指定的宫院备考了。不过在那之前,我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想我爹娘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小乔?”
      我站在原地不动,死死盯住那高大的红色的门,连嘴唇在牙齿上磨破了也浑然不觉。
      转头看了看他询问的眼神,心想,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3
      被那些混混碰上是在那紧接着之后的事了。
      我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自然没有反抗的力量。
      事后连疼痛也不觉得了,只听得耳边嗡嗡作响,似乎是围观的人群。只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好像是“可怜”,好像是“死”……
      又好像被人抱起来,温柔的,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像极了娘的味道。
      对了,娘说想吃杏天楼的红蒸藕鸭,让我去买来着。红蒸藕鸭做起来很花时间,每天做的都不多,都是预定的,去晚了就订完了啊。
      还有大姐的绣花线,定是要城中紫衣坊的,颜色又多。
      连二哥也突然支使起我来了,平时不都是让他书童去买纸墨的吗?而且求人家办事还臭着一张脸,也不会用“请”字,早知道就不帮你了!
      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那天我一定不出门,一定!
      心好疼,好疼,疼得醒了过来,发现满脸是泪。
      然后就看到了那个有着温柔眼神的男子,也是将我捡回来并帮我医治的人。
      “很疼吧,”他说,“你伤得不轻。”
      我这才发现身上全是绷带。真是奇怪,这么重的伤我竟然很淡然。
      男子说他有一个女儿,比我长几岁,只是不在身边,神色隐忧。
      他说流浪这么久了,突然想安定下来。
      他说我可以跟他走,这算是我和他之间的缘分。
      他说我可以做他的女儿。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做别人的女儿。
      他听了,笑了,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做别人的父亲,正好可以一起学习呢。
      当时我想,他身上有很好闻的药味呢……

      “爹”的简单音节我竟然是发不出来的,可能是因为羞涩,也可能还有其他的原因。于是坚持只是叫他师父。
      然后就离开了京城,回到了师父的祖籍苏州,住了下来,开了医馆。
      京城总还是会传一些消息过来,在人们中蔓延。
      例如闻丞相的大公子中了今年的状元,官拜礼部侍郎。
      例如闻侍郎一上任就整治京城治安,妇孺夜行无忧。
      例如闻侍郎深得新帝赏识,官升尚书。
      例如闻尚书巧献妙计,边疆战事告捷,外藩使节求和。
      例如闻尚书机智化解圣上指婚,怒龙颜却不加罪。
      那年闻尚书二十有五,人们一边赞赏他的年轻机智,一边感叹他错失驸马之位的飞升机遇,一边还为之不解。
      我却暗讽众人愚昧。近龙侧,如入虎口,何必再去趟皇族的混水?
      怒龙颜啊——
      龙颜一怒,有的人依旧存了下来,巧言令色;有的人却株连九族,全家被抄……

      梦里面,又被爹爹责罚。
      爹爹重男轻女,最疼二哥,望他有日能光耀门楣。而自己却是最不讨喜的,仅四五岁就每每气得爹爹动用家法。
      晚上娘看着我一身的青青紫紫,一边抹药一边叹气。
      可是等身上的伤一好,我又穿上旧衣溜出去玩,反正再认真念书也得不到爹爹的疼爱。然后又受罚,周而复始。
      娘总是说我太像爹爹,太过固执,不知变通,明明忍一下就可以过去的,非要争个所以然来。
      我不能忍。
      爹爹也不能忍。
      如果他能忍的话,也不会……
      梦每次都在望见那高大的府门、雄伟的石狮以及门上交错的封条时醒了过来,醒来又是一身冷汗。

      4
      安定了下来以后,便不再像以往那样需要事事算上心计,除了看医书的时候,平时都收敛了机智,单纯的生活,平凡的,学习做一个乖巧的女儿——以前做不到的,现在慢慢来学习做,可惜有人已经看不到了。
      至于那玛瑙,衣食无忧自然不再想到拿去当铺当了,最后似乎是压在箱底,渐渐淡忘了——如果那个人没有出现。
      那年听说闻老丞相辞官还乡,祖籍苏州;又者,闻尚书官拜六部之首。
      原本只是镜中事,一边看着罢了。
      却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了镜中人。
      闻钰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事逃不了一辈子。
      似曾相识的容颜,似曾相识的坠饰。
      可能装单纯装久了,脑子一下子转不起来,只是隐隐觉得危险的气息。于是回房间翻箱倒柜,挖掘出十年记忆……
      当闻钰向我走来的时候,便知道最不希望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上天弄人吗?
      我平静的抬头,今天的天气很清爽呢,应该会是个好日子的——只是“应该”而已。
      但是奇怪的是,当我望向闻钰时,最先想到的是,闻钰除了对夕云姐,都是很少笑的呢,即使是笑着的,也是笑不达眼底的。
      ——跟那个人很不一样呢。
      那个人的出现是意料中的事。
      虽然我和闻钰有了约定,但天生是商人的他总会权衡对自己对家人最有利的一面,况且兄弟亲情。
      记忆中原本模糊的脸,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却又异常清晰了起来——那张在午后静静微笑着注视自己吃糕点的脸。除了长高了,竟与当年没多少变化,笑得温和而纯净。
      原本还以为自己的新身份可以唬弄一时,没想到第二天就被揭穿。
      可能伴君如伴虎的日子让他很快适应了瞬息万变的新形势。
      但是没想到他会连沉寂的历史也都挖了出来。
      “先帝五十三年,”他说,微微眯着眼,“礼部尚书乔重安,因河南旱灾上书请开粮仓。适逢西北战事,粮草匮乏,先帝拒。力请,怒龙颜,族。”
      我背过身去,看窗外阳光在树叶上泛出的光斑。
      又听他在身后说:“武门行刑,斩乔重安夫妇、一女一子,一家四人。”
      能挖出这段历史自然是胸有成竹的,不愧为一朝尚书,闻谨。
      掩饰也无用了吧?
      ——但是现在我不光是一个人了。
      现在的我,有师父,有夕云姐,有师弟,有着一个平凡却幸福的家。这个家才刚经历一场风波,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应该有着更加美满的未来,不能为了我而变成另一场悲剧。
      紧紧的咬住嘴唇。
      原本以为他会将我交出去的,只是希望他能看在当年结拜的份上不追究师父一家。
      没想到他只是淡淡的问我:“当年的玛瑙还在吗?”
      想要回去吗?我摸索了一阵,便掏出来递给他。
      他却不接。
      “当初是小乔骗去的啊。”
      什么意思?
      “我也留着呢,那石头……”他不及细说,便开始往外走,“对了,我想起来,明天是娘的寿辰,我会来亲自来接你。正好爹娘他们一直想见见我‘义弟’。当然——”
      他转过身来,笑得无害:“——我也会接段大夫他们一起去的。”
      是在警告我不要妄想逃跑吗?未必多虑了吧,我是不会丢下师父他们不管的。

      5
      站在闻府门前的时候,突然觉得,事隔十年,一切又回到了起点,只是当初是京城的丞相府,现在是苏州的闻府。
      身体又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了。原来隔了这么久还是不能克服这心态啊。
      老说师弟有心结,自己又何尝不是!
      师父他们已经走了进去了。他们还不知道我的事呢。这样也好。
      只剩下自己落在后面。
      一个人。
      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如果不想连累师父他们,现在就一定要走进去。走进去。走进去。
      脚却怎么也提不起来。
      手上突然传来温厚的触觉。
      “进去吧。”他出现在身后,轻轻的拉着我向前走。
      不要!
      本能的想后退,想逃跑。
      但是他却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坚定的往门里走。
      挣不脱!
      “小乔。”他说,没有回头,“那时,你就是趁我松手的时候,跑掉了的吧?”
      那时?对了,就是那时决定离开的。只是后来马上在街上碰到了混混们……
      “这次不会再松开了啊。”他平静的,也不容质疑的。
      这样的他……没见过。以前一直是事事让着我的,很温和的。
      我看着他,有些疑惑。
      “好了,去见见今天的寿星吧!”转过头来的时候,他的脸上依旧有着笑容,“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这才发现自己不觉中竟已走过了那大门。
      心猛烈的跳动着,提示着自己这不是梦。
      那扇门,没有想象中的恐怖;走进来,也似乎没想象中的困难。难道是因为他?
      原本应该在十年前就见到的他的双亲。
      不知道他是怎么向他们解释我的‘义弟’怎么会突然变成了‘义妹’的呢。
      不过他们确实是很好的人。
      尤其是传闻中的权倾朝野的闻老丞相,竟然是这么一个温和的老人。他看着我的时候,好像有着欣慰,好像又有着感伤,仿佛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是谁呢?直觉的,自己应该认识吧。
      以前就不喜欢筵席,不喜欢那些混杂的人。如果不是闻老夫人总是拉着我的手,热络的说着什么,我可能早溜到一边一个人待着吧?
      突然转头看见远处闻谨满意的笑着。
      但是发现今天来的人并不多,多是少数的至交,人都很好。
      很和平的景象。
      像暴风前的平静。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以前都可以很容易看穿他的。但是现在……
      “有这样的女儿……”一边的闻老丞相突然说,“你父亲一定很骄傲的。”
      心头一紧,黯然道:“我不是一个好女儿。”
      “不。一定会骄傲的啊!”老人很肯定的说。
      我看着老人,心中一阵暖意。
      这样的话,不会从爹爹口中听到的吧,爹爹骄傲的只是二哥。

      6
      让师父他们先走后,我找到闻谨。
      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你的父母,你想让我见的人,我已经见了。”我说,“现在你还想要什么呢?”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他们……是很好的人啊。”我说,有点心酸,低头掩饰自己的失落,“你有很好的父母,很幸福。”
      “那么……分给你,你要不要?”
      什么?我猛的抬头,只看到他夜幕下的背影。他刚才有说什么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他又说了一遍。
      “这样的父母,我把他们分给你,要不要?”
      “……”
      我真是傻。
      为什么会这么轻易的就被感动了呢?以前不是念叨他说,不能轻易的相信别人的吗?
      但是现在——真傻。
      “那一天,”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们让我去买东西,连平时总是欺负我的二哥也让我买纸墨。有好多东西,好多,所以我买了好久……回到家的时候才发现大家都……原来那天他们只是希望我待在外面久一点——久到足可以抄完家。那样的话我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是我,这个最不乖最不讨喜的小孩被留了下来。至少应该是二哥啊,他是男孩子,又最得爹爹的宠爱了……为什么会是我……”泪又流了下来。
      早已经不知道怎么哭泣的我。
      忍不住的泪。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那天我一定不会出门的,一定不会……若不是在他们给我的钱袋底部发现那张纸,我或许真的会冲到法场去。我们是一家人啊,没道理我一个人被留了下来。”眼前什么也看不见的,湿湿腻腻的,怎么擦也看不清,“那张纸上的字迹潦草,却很是熟悉,怎么也不会认错的。上面写着,‘吾儿,忍之,福之’!多么可笑,爹爹他竟然让我做他自己也没有办法做到的事——忍!”
      “恨吗?”一直没开口的闻谨问道。
      “不恨。恨又能怎样?‘天’太高了,我触不到。而且爹爹从不期待我做什么的,这次却要我忍耐,我不能让他最后的期望落空。所以我活了下来,一个人,拼命的活了下来。况且——第二年先帝崩……更没理由恨什么了。”
      “当年回到家时,只剩下朱色的府门上封着黄色的封条。可能太过鲜明了,怎么也忘不掉……”
      “所以当年我带你回家时,你跑了。”
      “不光是因为害怕啊——还有我算是漏网之鱼啊,离官家还是越远越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又说,“现在我什么都坦白了,随便你怎么处罪,但是师父他们至今什么也不知道。可以放过他们吗?”
      “处罪?我为什么要处罪你呢?”
      不处罪?
      “钦犯啊,会株连九族的,”他抬起我的脸,用衣袖轻轻抹着我的脸,“我家可是有好几十口人的。”
      我疑惑。
      “还不明白?”他叹气,“我们不是结拜了吗?”
      我愣住。
      一开始就不该怀疑他的吧。虽然隔了十年,虽然他在官场运筹如意,虽然有时候自己都觉得现在的他有些陌生,但是有着那样透明笑容的人,本质依旧是不变的吧?
      “况且——官策上,乔重安一生只得一女一子。”
      官策上?不对啊……但是看到他淡淡的笑容,难道?
      “不是我。但乔重安一生正义,总会有人敬重他,而冒险救得他后人的。”
      娘总是说,爹爹太过耿直、为民请命,又不知变通,怕会吃亏。但是那时娘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怨言,相反,还挂着淡淡的笑容,那是骄傲的笑容。这样的爹爹确实值得骄傲!
      “好,我要。”我说。
      这回轮到闻谨疑惑了。
      “你的父母啊,分给我吧。”我笑。
      “……你确定?”
      “结拜之义,他们当然也是我的义父母啊!”
      他为什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信物啊……原本不是用来结拜的……”他叹气。
      原本?哦,对了,他以前好像有说过,是做什么用的来着……
      猛然惊觉,我干笑两声,嗯——这好像和我想说的意思不太一样啊……
      “晚了,我先送你回去。”他拉我的手走出去。
      正想提醒他这样的举动有失礼仪……但是,算了。

      7
      “巧儿?”师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一直觉得你今天神色不对,还好现在看来没事了。”随后师父只吩咐我早点睡。
      一直在等我吗?都已经半夜了啊。
      看着师父在夜幕中渐渐离去的身影,股热流从胸腔中涌出——
      “爹!”我喊,看师父的脚步在走廊上顿住。
      “爹,”我又叫,“你也早点休息啊!”
      师父像是怕泄漏什么般没有转身,只是喃喃着“好、好、好……”但是语咽中的梗塞却掩饰不住。
      吾儿,忍之,福之。
      望向幽深的天幕……
      爹爹,你一定在天上都看着吧?
      这样的幸福,我可以得到吧?
      只要这么简单的幸福就可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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