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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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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树还是高得要命。
他爬了许久还是没个头,刚想高呼阿多霓快下来帮个忙,就听鸟鸣声一起,夜色中一个人影直坠到眼前。
阿多霓脸色很差:“你怎么又来了?不是把衣服捎给你了吗。”
刚刚还好端端的,现在又这般不客气,端的是喜怒无常。
香独秀却浑然不觉,答道:“所以来跟你道个谢啊。”又将手往前一递:“来,拉我一把。”
真是不见外。慕容情有心刺他几句,又看对方大半夜爬树,上不上下不下的怪可怜,便勉勉强强握住眼前的手。
两人回到了高处枝干间的那层木板上,他甫一落地,慕容情就将手抽开,一个旋身,落在了上头的树枝坐定。
香独秀看了下脚边月色笼罩的树林,又抬头看看对着月亮出神的慕容情,问道:“你上次说这里是最高的地方却不是树顶,是什么意思?我看这里明明快到顶了。”
看来道谢是托词,不死心找出路才是真。
慕容情嗤笑一声,道:“你一试便知。”
这棵树的上方枝叶已经稀疏,树干也细了许多,只可惜那顶端在夜色里好似被云雾遮掩,近在咫尺却看不真切。香独秀一撩衣摆,提着气跃起,脚尖一点慕容情身侧的树干,落在上面的一根树枝。
慕容情看也不看,只听上面传来“咦”的一声,随后窸窸窣窣一阵响,香独秀便苦着脸跳了下来。
“果真如此。”他一上去,眼前又出现了层层叠叠的树叶,还在上边发现了一个鸟窝。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那鸟窝他刚上树时见过,四个鸟蛋一个不少。
可这明明是他爬上树不过一丈时所见的,怎又跑到了高处?
“别费劲了,这树林藏着法阵,你不但在下面无法穿过,要往上走,也休想出得去。”慕容情仍是事不关己的态度,声音幽幽。“此树其实高不过二十丈,你上树时却已入了法阵的圈套,不断延长了数十倍,就算能坚持到此处,却再也上不去了。”
他说到这里,仰头一看那朦胧的树顶。
“只因你再上去,也不过是回到树下刚开始的地方,循环往复……看似离树顶只一步之遥,但却永远无法到达,这里已经是实际上我所能到的最高的地方。”
香独秀咋舌:“这怎么听着跟……鬼打墙似的?”
“相差无几,只不过鬼魂要困住的是人,此地设下法阵,要困住的却是自己。”
“这……这是为何?”听过用法术坑人的,还没听过专门施法坑自己的。
慕容情坐在高处,脸上的表情看不明白,也并不答话。
此时明月高悬,正到中天,香独秀百无聊赖坐在那树上高台的边缘,看着脚下的薄雾,一只小白鸟扑棱棱飞了过来,正落在他肩上。他转过头去想逗一逗,那鸟儿却又飞起,落在了上方慕容情伸出的手上。
香独秀抬起头,看着阿多霓坐在树枝上,背靠树干,轻轻抚摸着鸟儿细细的绒羽。这才发现他竟还穿着方才沐浴时的便服,垂下的衣摆还带着湿润的水汽,一双脚仍是赤/裸的,搭在细长的树枝上,光/裸的脚背被月色映得近乎苍白。
这使他想起之前在雪非烟,阿多霓也是这样坐在树梢和他说话。
——果真是鸟儿习性,喜欢在高处看人。
香独秀想跟着爬上那枝干,刚提起身形,眼前就是一花,一片树下的枝叶凑在视野中,不由伸手挥了几下。慕容情见了,俯下身来在他眼帘上一抹。
他只觉对方的头发在自己的脸侧轻轻滑过,一触即分,随着对方手掌的撤离,眼前的枝叶忽而消失,恢复了一片月色下的林海之景。
“刚刚那是障眼法?”他赶紧跃了上去,坐在对方身侧。
“嗯,但再往上就不是了,是真正接到了树下。”
身下这树枝看着细弱,承了两人重量却也不断,只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阿多霓今夜有些安静,连嘴边常带的一点微妙笑意都没有,神色恹恹的不说话。那月光冷冷的,倒在他脸上更添一丝郁气。
香独秀一打眼看到下面那排整齐的花草里,有一盆翻在木板上,连须根都露了半截在泥土外。他本是个爱花的,便咦了一声要下去将那盆花扶起。
“不必了,已经枯死了。”慕容情道。
昨夜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就这么死了?
他转过头来,那阿多霓看也不看,只逗弄着手上的小白鸟。这般漠不关心,一反昨晚悉心照料的模样。
之前没仔细看,这才发现那下面整列的花草都颇名贵,枯死的那株正是昙花。
对花道他一直颇有研究,便道:“昙花娇贵,喜阴凉不宜曝晒,你放在此地不妥。”
慕容情却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开始养花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你说的那是你们人间的花草的种法,重时节气候,此地却与外界不同,四季难分,不辨节气。”
看那列花草,确实不同时节的花卉都在一处,且俱是含苞待放之态。
“当真妙极——花开之日应已不远,能在同时看到这一年花景,也算是一番奇遇了。”
香独秀一派欣喜,慕容情反倒脸色沉沉:“恐怕要叫你失望了,这批花草我养了三年,也只不过长到了这番光景,还有不少已同那昙花一般中道枯萎,能否撑到花开还是未知。”
“啊,三年?”
“不错,人间花开花谢不过一季,此地却因封印阻隔之故,灵气稀薄,万事万物生长缓慢,也只有每月十五封印衰弱之际,才能为这片天地灌注灵气。”
慕容情一招手,那倒在木板上的昙花便脱开泥土悠悠升了起来,悬在了他的手心上方。
“寻常树木还能生存,这般娇贵的花草却常有夭折之虞。也只有在这里……”他将托着死去的昙花的手往外一送,照着天上的明月。“这里是最高的地方,是封印的边界,最接近天地日月,灵气较之浓厚一些。”
那未开便死的昙花已呈枯黄之态,被月光一映,尤为凄冷,阿多霓轻轻哼起了调子,便有模糊的光晕从四周凝聚,笼在那垂下的枯枝上。香独秀瞠目结舌看着那昙花竟有了一点生气,花叶缓缓颤动着鼓起。然而等那光晕消散,那昙花便一顿,刚有饱满之态的花苞瞬间枯萎干瘪。
“多年来能存活至盛放之期的,也不过几株。似这昙花,偶有成活的,却花开不过一瞬,转眼便谢,我至今连它鲜活之态也未曾见过……只有十余年前的那株,也不知……”
慕容情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半晌才一叹,颇有些伤感之意。
听他说这许多,香独秀却只感慨这世外之境有名泉雪非烟,更难得有四时不分之气候,可惜竟难以见到百花同放奇景,不由道:“你真该去人间瞧瞧,虽无这里四季如一,却是花有更迭,一年无断。”
这本是好意,阿多霓却并不领情,反而手掌一握,那昙花便碾成齑粉,细碎落下。他没好气道:“霓羽族本就要留在此地,世代受封印之庇护,不得出境。”
“你是圣主,连你也不能?”
阿多霓又看了他一眼,才道:“不能。”
香独秀却望着眼前那一片无际林海,设身处地想了想若自己永生被困于一处,与广阔天地无缘,世间百态皆不得见,那真是了无生趣,叹息道:“这与笼中鸟何异。”
说者无心,反倒刺到了听者的痛处。
慕容情已冷冷转过头来:“香公子受困于我,不过一阶下囚,此言有何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