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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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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西宇找了块白麻包袱皮,帮查英收拾行李。他们上山的时候本来身无一物,可在山里生活了三年,真要收拾起来,行李却也不少。
三年间,他们两个的换洗衣服都是周西宇下了山买了布自己缝的,夏有长衫冬有袄,针脚绵密用料考究。连查英都笑他,以后下了山,开家裁缝铺都能不愁吃喝。
除去这几件换洗衣服,周西宇又在包里塞了一双狐皮手套也得带上。虽然他晓得以查英的本事,下了山也是不愁吃喝的。可这双手套还是一年前,他们在雪地里打到一只的狐狸剥了皮做的。那狐狸吃的滚圆,皮毛也是油光水滑的,下了山怕是有钱也难找到这么好的皮子。
周西宇四周观望了一圈,除去衣物,其他大件是带不走。他忽然想到什么,从查英枕头下掏出半盒油彩来,那半盒油彩装在一个瓷碗里,查英一直放在枕头下面,磨的盖子都有些脱色了。
这还是当年他们上山的时候,查英烟瘾犯得厉害,成天萎靡不振的时候,周西宇下山买来送他的。后来查英烟瘾不常犯了,也会上了妆扮了相,给周西宇唱一曲。他身形修长挺拔,一双细密而秀气的剑眉斜飞入鬓,黑白分明的美目中波光粼粼,透着深邃而凌厉的光。额间涂着一抹英雄扦站在那,那是何等的冷傲俊朗,醉人心神。
周西宇将那半盒油彩攥在手里半响,还是偷偷塞到了查英包袱的深处。
“我们真的要下山了吗?”查英一直坐在一旁看周西宇收拾东西,终于耐不住起身问道。
周西宇手下一顿,抬头看了查英一眼,放下包袱,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神色坚定的说到:“真的。”
“你不是告诉过我,真正的道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的吗?”查英有些激动的问到。
犹记那年,周西宇在洞外扫花,查英坐在一边陪他。周西宇常说扫花可以悟道,查英便问他悟到些什么了?周西宇指着山顶云雾缠绕处朗声说:“真正的道就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他说的高深,查英不懂道却懂得周西宇,这人心怀天下,抱负远大。
只是此刻周西宇的心境已经变了,他信奉的天地大道在猿击术练成那一刻就已经垮了。“道,最后就在平常人的日子里。”
不过周西宇的性子本就沉静内敛,他心里的弯弯道道从没同查英说过,只是轻声说:“我想下山将猿击术还给师兄。”
“猿击术只容得下两个人!”查英双拳紧握才能稍稍克制自己的怒气。周西宇现在想同他分道扬镳,昨夜的情深意切现今看来竟如笑话一般不堪,叫他怎么不恨。
“不对,猿击术就像你的戏院,容得下所有人。”与查英的努力克制不同,周西宇显得非常平静。只是当他他抬头看到查英满目哀切,却也生出不忍来,只得言辞恳切道,“我想有一天看到你成家,有妻子、孩子。大家能够看到你在台上的本事。”
“我要的不是这些。”查英颤着声说到,“你知道的。”
“查英。”周西宇轻抚上查英的面庞,“三年了,够了。你本来就是红尘中人,那繁华的花花世界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查英懂得周西宇,周西宇又何尝不懂得查英。查英性子如火,喜欢华服软榻,他生来便是爱热闹的人,三年的山中日子,够了……
“那你呢?”
“在一个干净的地方,过安静的日子。”周西宇笑道。
“再不见面了?”查英不甘心的问。
“怎么不见面?想了就来看看我,我会一直等着你,不离不弃。”
等?就算到了现在,他周西宇依旧不肯前进一步!他永远都是这样,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查英兀自患得患失,他周西宇自巍然不动。昨夜那事,也好像是他查英强要了他一般!
查英剑眉倒竖,冷哼一声,提着包裹快步走出了山洞。周西宇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猿击术的精髓便是快,两人猿击术早已大成,轻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当日上山那般艰难,现在下山却如履平地。
两人一起走到山下,山下有一片湖,是从他们总去的那个山涧流下来的,周西宇站在上游,查英站在下游,彼此背过身去,各走一方,都没有回头。三年的相濡以沫,以一条小溪为界,分开两个世界。
查英回了戏班,后院那扇红漆斑驳的木门一如从前。查英拉着铁环敲了三下,不消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小缝,从里面探出来一张满脸沟壑的苍老的脸。不是三爷是谁?三爷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剪成圆寸,他披着一件短褂,睡眼惺忪的问:“谁啊?”
“查英。”查英回到。
三爷一听这名字也是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清醒了。拉开大门走了出来,借着月色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查英在山里三年,头发胡子都续的挺长,而且三年的变故,此时长身玉立站在门口,那风度气势已然不同了。
三爷看了好一会才确定,笑道:“果然是你小子!命大啊,居然没死在战场上!”
查英拱手行了个礼:“拖三爷的福。”当年虽然是三爷虽赶他出戏班,但到底对他有养育之恩,查英对他还是敬重的。
“既然回来了,进来喝杯茶吧。”三爷开门将查英迎了进去。
查英再次踏进这个院子,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里和他记忆里一样,一点也没变。
院子四周里摆满了他们唱戏用的道具,他幼时每天天刚擦亮就在这拉筋吊嗓子,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那是三爷喝茶监督他们练功的地方。
“三爷,我是你一手带大的,在你面前,我也不饶弯子了。”查英心中感慨,进门还没等坐下,便直接说明来意,“我想回来戏班。”
“这当然好。”三爷好像等着他说这话似得,一拍大腿道,“我也不瞒你,自你走后,我们戏班就没出过一个角,你现今要回来我当然是欢迎的。只是你的大烟瘾……”三爷欲言又止,抬眼疑惑的看着查英。
查英也不说话,顺手从旁边架子上取了一杆木枪来。查英持枪立在院子中间,反手向下一劈,那枪杆在空气里一抖,发出一声轻啸。
查英腰部一拧,向前跨出一步,只见枪尖银芒一闪,一刺一挑间,竟将院子里的八仙桌挑到半空中。那八仙桌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两圈,从空中落在了枪头上,竟只得一条桌腿稳稳的立在枪尖上。
那杆木枪如弓背般隆起,查英在枪杆这边单手托住,负手而立。
“好!”院子里爆出一阵欢呼声,原来是戏班里的人听到声响都跑了出来。查英如此神力,着实叫人目瞪口呆。这一出挑滑车,三年前他日夜苦练也没练成,现在却轻而易举!
话分两头,周西宇同查英虽然背对而行,两人却都没走的太远。查英的戏班在城西,而周西宇便在城东寻了间破道观住了下来。
那道观想是荒废已久,正殿屋顶破了个大洞,不遮风不挡雨的,所以连乞丐也没一个。周西宇放下自己的小包袱,在里面转了一圈,发现这道观虽小,却五脏俱全,旁边还有两间偏殿,一间厨房。虽然和正殿一样破烂,但对周西宇来说,好歹算个落脚处了。
清贫如周西宇,要靠一己之力将这道观修好并不容易。只是他打定主意在这住下,便换了一身道服,端了个豁了口的瓷碗出去化缘去了。
化缘这事,其实也不容易,穷人倒是信道,只是自己都吃不饱了,哪有钱施舍周西宇。富人呢,嫌他啰嗦,脾气好的扔了一个银元把他当乞丐打发。脾气不好的,打他一顿也是有的。周西宇从不还手,化到一点便修一点,愚公尚可移山,他也深信自己能重建这道观的。
这日他化缘经过城西,经过一家戏院,那戏院修的很是气派,雕梁画栋好不华丽,门口还挂着水晶灯,晃的人眼睛里都是那亮闪闪的光。只是周西宇看到的,却是门口挂着的查英的画报。
蓝底金边的等身画报一左一右贴在门口,周围围了一圈彩灯,闪着五颜六色的绚丽霓虹,上面查英持枪的剪影英气十足。戏院门口人声鼎沸,好几个穿着旗袍的姑娘聚在海报前,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神情均是热烈痴迷。周西宇侧耳听去,依稀听到她们口中嚷着“查老板”。
周西宇在戏院门口看了许久,忽然有人照着他胸口一掌推了过来。此人来意不善,却没有什么功夫,周西宇是什么人,左手从衣服里探出,就要往那手抓去,只消他一抓一扭,必可断他一手!
可周西宇转念一想,自己刚刚下山,万事还是低调为好,随即定住身子。那人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周西宇便顺势退了好几步。
那人丝毫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失了一只手,朝着周西宇嚷道:“你这叫花子,站这干嘛呢?没人给你钱,去去去,上别处去讨去!”
周西宇抬头一看是个小厮模样的人,戏院这样的地方最是势力,自己着一身破旧道袍,与这地方的确格格不入,难怪被错认成乞丐。
周西宇也没有解释,冲着小厮双手合十,拜了一拜,便转身离开了。
周西宇一路化缘一路往道观走,今天才化了一块银元,本来还想把大门修好,看来是不成了。如此想着便到了道观门口。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矗立在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的模样。
那少年生的白净清秀,手里抱着一个白麻包袱。见他回来了,兴高采烈的迎了上来:“您就是周西宇周道长吧?”
“正是,您有什么事吗?”周西宇问到。现在他这道观破破烂烂的,应该尚无香客上门。
“我家少爷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香油钱。”那少年将那个包袱塞到了周西宇手里,随即冲他笑了一笑。
那包袱极沉,周西宇愣了愣,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双手合十,冲着那少年行了个礼道:“回去告诉你家少爷,他的心意,我收到了。”
那少年点了点头,转身就跑了。周西宇进了道观,将那包袱掀开,里面是满满当当一包袱的银元。一枚两枚三枚……他一边将这些银元塞进正殿里的功德箱里,一边数,银元撞击着木板发出一记记清脆的声响。
待他全部装完,那功德箱已经被塞的满满当当。周西宇翻开新买的香油薄上,提笔在上面写上了第一个香客的名字……
查英:一千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