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残月crescent

1、重逢 “听说你要

　　“听说你要去留学？”
　　“嗯。”
　　“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果然不像是我会做的事吧。”
　　“不，只是稍微有点惊奇。已经决定了？”
　　“嗯。”
　　“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明天下午四点。”
　　“真的不再考虑下留下来吗？”
　　“……票都买好了。”
　　“那，我请你留下。就当是为了我……为了什么都好，我希望你留下，我求你。”他扳过她的肩。

　　眼前浮现出当年的情景。“只要你不走，只要你不走……”她靠在他怀里，脸上梨花带雨，双手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他似的。
　　然而……

　　她深吸一口气，正迎上他的眼睛。“想不到你也会这样求人，我还以为你一向都够理智够冷静。眼神锥子一样扎进他的恳求痛苦中，强忍着被他捏的发疼的肩膀。“我决定了，而且你并没有资格……”她低声说道。
　　他一瞬愣住，无话可说。“抱歉，我失态了。”右手不经意的抹下眼角，正了正带着的帽子。雪花一直下个不停，周遭宁静白蒙蒙的一片，路仿佛绵延无尽头。“那你去到了以后要照顾好自己，不然你母亲会担心的。”
　　“谢谢。”
　　“你身子弱，晚上早些睡。别嫌麻烦，每个月给你妈写封信。还有，多瑙河是个好地方，心情不好的话去转转，它会让你忘记许多烦恼……”
　　她默默点着头，不出声答应着。
　　“我到了。”她在一个门口停下步，低头盯着鞋尖的雪。
　　“哦，这就到了。”路没有刚才看的那么长么。一路默不作声的男人说完这句后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站在原地的她悄悄把目光移向男人，却正好发现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那就再让彼此看最后一眼吧。雪扑扑朔朔落在地上，很快被渐渐融化掉，好听极了。
　　看再多眼又有什么用呢，谁也抵挡不过时间的力量。总是要说再见的，难道要让女人先开口吗？
　　“你珍重。”他一字一顿说道。
　　“再见。”
　　收敛了目光，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开。
　　目送他的背影直到融入深夜，转头时却看见两人一路走来的足迹，并排的两条蜿蜿蜒蜒的平行线，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摇头笑了笑，长而深的吸了口凛冽的空气，又抱起抱了一路的双臂，闭目不语。早就不是哭哭啼啼的年纪了。真傻，竟然还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刚才那一刻，就那么彼此凝视，什么都不去想，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他分明没有留恋，果真是我自己想多了。呼出的发颤的袅袅白气迅速消散了。
　　他一路回想她刚才的模样，回想他刚才使劲看她的最后一眼，和仿佛要把这一眼看进心底时的心情。他匆忙走开，生怕再多待一刻，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回头，就会做出什么愚蠢的事。
　　雪安静的落了一肩。

　　“只要你不走，只要你不走……”她在他怀里像个孩子哭诉着。
　　他默默拍着她的背。她却冷不防从怀里抽身，抽噎着对他说，“就算我留不住你，你告诉我时间，我去送你。让我去送你，千万不要不告而别，一走了之。啊？”她用力摇着他的胳膊。看着她哭花了的脸，充满恳求的含泪的双眸，心中满是不忍。抬手轻拭她眼角的泪痕，柔声道：“明天早上。”本想安慰她，谁知她却哭得更凶。
　　凌晨。
　　他提着箱子走进客厅，却发现她衣着整齐的睡在沙发上。轻声走近，把旁边的毯子轻悄悄盖在她身上，盯着她宁静略显可爱的睡脸，发现她扑闪的睫毛还泛着泪光。他嘴角轻轻扬起。真傻，哭累了吧，好好睡吧。
　　“说真的，你要是醒着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让我看看你的坚强，以后的日子有没有我并没什么差别。就这样告别吧，原谅我。”
　　汽笛鸣响，辐轴有规律的运动带动火车加速，驶向远方。
　　她眼看着时钟滴滴答答的走过，一圈一圈，像火车的轨道。上午的阳光透过遮挡的窗帘照在沙发上，给阴暗的室内带来一丝光亮。她紧握毯子的一角，简直要把它扯碎。深知自己永远不会是那种人，像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一样不分年岁痴痴地等待千帆过尽君归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问原因，没有强求，可是为什么……她皱眉咬唇，睁大的眼睛里有悲伤有不解，也有恨意。

　　指针一分一秒走过，在他心里不紧不慢的倒计时，滴答的声音搅得他心烦意乱。
　　坐在沙发自苦的他终于还是按耐不住，拎起一件外套夺门而出。
　　“请还没有登机的乘客抓紧时间登机……”
　　她终于拖着行李箱跟上队伍的末尾。
　　他骑着摩托将油门握到最大一路飞驰。
　　指针一分一秒走过，眼看就要到三点三十分。
　　她递上自己的机票证件。
　　他冲到服务台前，“给我一张最便宜的票，快！”
　　冲到登机口，眼睛幸运地搜寻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他大喊她的名字，却被周遭嘈杂的声音所淹没，只好眼睁睁看着她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后消失在登机口。最重要的是他不确定她看没看到自己。
　　不过有什么区别呢？她昨天态度那么坚决，毫无转圜余地。
　　他自嘲的笑了下，转身向出口走去。不管怎么样在这件事上他没有让自己将来后悔。走出机场时他听到四周充斥着的飞机起飞巨大的隆隆声。
　　抬头望向广阔的天空,神情未免有些索然。隔了一个太平洋还不够远吗。有时没有别的选择倒更好。比起不甘心，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夹杂着些微苦涩的轻松释然。
　　就在同一时刻，她走向登机口。蓦地感觉背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习惯性转身，眼前却只有一片涌动着的人潮。怎么可能呢。她苦笑着，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一定是自己听错了，要来早该来了，又不是电视剧。不放下也不行了。于是下一秒她闪身消失在了登机口。
　　安静坐在飞机上闭目，心里想着不知多瑙河流经的每一段风景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特色呢。
　　一阵震动袭遍全身。飞机，起飞了。

　　如果能再次重逢，消弭了误解和悲伤，我一定陪在你身边。牵着你的手，大胆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声，陪你一起看这么多年来的每一场落雪，每一次花谢；一起静静分享你那边的阴雨我这边的天晴；握着手一起在列车上欣赏路过的风景。这一次，手，绝不放开。

　　三年前。
　　“你和那个谁，就是那个谁，是不是在交往啊？”朋友在食堂敲着盘子问道。
　　“说什么呢。两个朋友走近一点就是在交往了？”
　　“不见得吧，据我观察你们最近都一起回家呢。”
　　她一脸无奈。“都说了八百次啊，是顺路。吃你的饭吧。”
　　朋友一脸坏笑。“好好好，你们可别让我抓到。”

　　“哎，你怎么还在这儿？”她走下台阶诧异地看着夜幕中的人。站的位置不显眼可一下子又能让人找到。“不是告诉你今天编辑找我加班吗？”
　　“天太晚了。反正我没什么事，顺路走吧。”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静深的巷子，两个并行的人影。
　　“你才毕业两年，好好干吧。”
　　“我知道。对了，前几天那瓶药我妈说很好用，叫我谢谢你。”
　　“伯母见外了。”
　　“都在说我。你呢？你一个人在这边，家里不担心吗？”
　　“天大地大，是我自己要出来的。”
　　她笑道：“像你这样，我就做不到。”
　　“女孩子最好也不要走太远。”
　　“我意思不是说走多远……那你是打算留在这还是将来回去？”
　　“你想呢。”看着她的眼睛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跟、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决定啊。”
　　“你到了，早点上去，不然伯母该担心了。”他再一次把她送到小巷出口。宽阔的街道对面闪烁着温暖的灯光。
　　“这么快？你就不能送我到门口？”她不禁有些失望。
　　“明天见。”他笑着冲她挥手。
　　“等一下！”走了一半的她突然跑回去。
　　“怎么了？”
　　“没、没什么。看天气明天会下雨，记得带伞。”
　　“好。”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手，两人会心一笑。
　　真是的，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啊。真没用。她懊恼的跺了下脚。

　　盯着腕上已经停转的手表他嘴角无奈的一扬。表是爬山时不慎撞坏的。出于习惯他仍戴在腕上，但每次需要看时间时仍有不便，可是每次提醒自己事后又都忘了。这次一定要记得买。他再次提醒自己。
　　“送给你。”
　　“什么？”他饶有趣味的注视着面前的小盒子。
　　“看你表坏了好一阵子，这个给你，好看吗？”打开盒子，手表简单而精致。
　　“嗯，喜欢。多少钱？”他看着她略显羞涩的为他换上新表，把旧表置于盒内。
　　“你说什么？”眼底透着不满。
　　“开玩笑的。我说，谢谢。”
　　“这还差不多。”她娇嗔回道。
　　有的人说不清什么时候就走在一起了，等到发现的时候早已经习惯彼此的存在。对于他们而言，关键就在于这个“不知何时”。不知何时他们习惯了一起回家，不知何时他们开始关心对方的生活，没有刻意的亲近，一切都那么自然，水到渠成。就好比现在，他戴着崭新的手表，不知什么时候与她携手在公园漫起步来。
　　“......那个机灵鬼不在旁边闲扯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等她回来你又觉得烦了。”
　　“她才不要回来，我耳朵好不容易轻松了。”
　　“那要是我一去不回了呢？”他斜睨她的侧脸。
　　“你是说工作的那件事？很简单啊，要是你留下有利于你的发展那就留下，反之就回去，以你的决断力我想没问题的。”
　　“真心话？”
　　“多中肯啊。”她眼神中满是诚恳。
　　“我明白了。”

　　画面跳转。
　　他打开敲响的门，瞧见她混杂着焦急、嗔怒而又沉静的面容。
　　“进来说吧。”他一瞬间放低视线，关上房门。
　　“既然不想让我知道，为什么又要告诉她？你明知道......”她质问道。
　　“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告诉你。”他打断她。
　　“你......你怎么可以......”
　　“就是想再见你一面。”他背过身去，眼前浮现出每晚孤身立在小巷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家房门内。
　　她心中一动，却不知是否会错了意。“之后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回去继承你的家业了？”
　　“我必须回去。”搭在椅背上的手暗暗用力。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不是什么话都需要说出来的......是我想多了，我根本不了解你，哪句真哪句假我真的不会分，回想一下，你根本也没说过什么。这个城市根本没有什么是你留恋的。”
　　背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问过你好多次，可你总是......”猛然转身，却瞥见什么晶亮的东西在她眼圈里打转。心中不禁一下子微微抽紧。
　　“那我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不说话，在嘴角挤出一个笑。“既然决定了回去，就无所谓前路如何。”他凝视着前方的一片虚无。

　　......
　　就这样结束了吗？

　　“你可不可以不回去？”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眉心，仿佛如此就可抚平他发紧的眉头。久等的泪水终于扑扑簌簌落了下来。
　　——我很喜欢也很珍惜这份感情，我不想让它就这么溜走。
　　手轻轻抚上她的面庞，好像今时今日才真正看清楚她，看清自己。眼睛好痛。
　　“我会记得这座城市。”温柔的为她拭去泪痕却只换来更多的泪如雨下。
　　——失去的珍宝除了变成记忆还有可能会回来吗？
　　在她额头印下深深一吻，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无言的倾听她所有的哭诉，默默承受着从来只在他面前展露笑容的人泪湿衣襟。
　　凌晨，于朦胧中温柔凝视她熟睡的面容。眉目间清晰地抒写着怜惜痛心。
　　怎么忍心让你看着我离开，太知道这种感觉的我也不想再经受一次。就这样吧，我的家现在真的更需要我。
　　别了。

　　他们再次相遇是五年后的现在。并不是因为什么心中只有你的理由，但阴差阳错他们再会时各自都是一个人。他说家里事业有所起色，终于可以尝试开发投资，就想到了条件还不错的这里。她说再想不到还会再见到他。他们之间本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他至今记得他在街上笑着拦住偶遇的她时她眼中的惊诧，不仅仅是因为惊吓。于是她很酷的跟他打招呼，而他分明感受得到锐利眸子中的冷淡。感谢不是冷漠，他想。两人攀谈着彼此的近况，脚步并不曾慢下。交谈的话并不多甚至于感觉疏淡的紧，即使谈到欢处也有几分云淡风轻的意味。接下来的三两天，二人也相约小聚，分隔两地的故人能够阔别重逢的又有多少呢？只这一个理由便足够。
　　直到那天晚上。
　　最终的最终。

　　七年后。
　　“喂，下周有个同学会，一起去吧？”
　　“这么多年头一次听你说个什么同学会。”他懒洋洋的声音从报纸后头传来。
　　“哎呀，好不容易聚一次呢。是个有钱的同学资助的，以类似酒会的形式，随便吃，也有玩的。去吧。”
　　“不去。”
　　“我知道你不愿去这种场合，下不为例。但我好想见见原来那些同学，都跟朋友说好了把你带去的，正好孩子也去他姥姥家玩了。去吧。”
　　报纸不耐烦地一抖。
　　妻子气势汹汹的举着锅勺站在报纸前头。“我问你最后一遍，去还是不去！”
　　“饭还没好吗？”他放下报纸。
　　“开饭啦。”妻子嫣然笑道。

　　同学会上。
　　女人都是这样的吗。他略微苦恼的摇了摇头。明明是她硬拉自己来的，可她现在却和同学聊得正起劲，完全把自己抛在脑后，还不忘留下句什么“自己找地方待会儿，让你喝酒可不许喝多”。真没办法。她这么看起来大方有礼，和在家真是天壤之别。果然女人都是在外面才最美丽吗？他笑着摇了摇头，拎瓶酒坐到角落。
　　会场上的食物不断减少，场面更加混乱，人流也逐渐稳定下来，分成零零散散的几个小群落，不时夹杂着几个人往来穿梭。刚才他就婉拒了几个认错人找他打牌的男男女女。此刻他正悠闲的举着酒杯打量着会场的布置装潢，男男女女，顺便搜寻着妻子的身影。岂料一个不经意间却在另一个角落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淡蓝的长裙，洁白的上衣，手持杯盏，看上去正静坐冥想。“！”没可能……可那眼睛，那脸庞，那神态，分明就是！他需要一个答案。手持酒瓶，像以前一样悄无声息走到她跟前，“请问……”正面对上她的眼睛，一瞬间哑然无声。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个学校的，还会参加什么同学会。”她目中闪过一丝稀奇。
　　“不，我是……真没想到是你。刚才差点不敢认。”
　　“我也是刚刚确认。”她喝了口手里的柠檬汁。
　　“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陪我妻子来的，她就在那儿。”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她浅浅一笑。“我现在明白你变开朗的原因了。”
　　“有吗？”
　　“干杯。”
　　“干。”淡黄色与深红色相撞，一声清脆的碰响。
　　“你不去陪你先生？”
　　她头一扬，那边有几个正在嬉戏的小孩子。“那个白裙子的，是我女儿。”她冲他示意。看着她端庄娴静充满爱意望向孩子的神情，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如她所说，改变而不自知也说不定。然而他幸运地捕捉到她温柔的眼里依旧保有的一分无法消除的锐利。
　　“为什么，为什么当时转身就走了？”
　　她愣住，却几乎在同一时刻转过头来。“那你呢，知道时间，为什么没去机场？”
　　两个人怔怔的望着对方，一瞬间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昔年的自己。那一刹那简直是真的回到了满是痛苦与误解的当年。
　　记忆点点滴滴浮现，中间仿佛隔了层砂，很近又很远。
　　不知是不是错觉，会场的喧闹声更大却充耳不闻，听得见的只有液体撞击杯壁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啊哈……”他仰头发出短促的笑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亦是黯然一笑。“不过现在没事了。”
　　“是啊，都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
　　“今天跟你搭话的男人可真不少啊，尤其有两个还聊了那么久，我都有压力了。”
　　“怎么，吃醋啦？”
　　“我是说我老婆有魅力。”
　　“切，没正经。又喝多了吧。”她从后视镜笑嗔了丈夫一眼。
　　“对了，下个月又要不在家了。”
　　“又要出差？”
　　“有那小东西陪你就没我什么事了吧。”
　　“你呀你……一个月而已，早点回来。哎，自己小心点。”她抱着在她怀中安眠的小东西。

　　车窗外的风景如此美丽。

　　时光，窥见家的方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