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
在迹部景吾的世界里，如果要问他在十岁那年生日悄悄许愿感谢了谁的话，那一定是浅川松了。
他还记得那几个月他刚被迹部夏姬接回日本，因为家里有点事，这个一贯作风凶残的女人就直接把他寄放到浅川家里，说顺便接收点大和文化的熏陶，那会他还没从伦敦的雾气中清醒过来，就直接过渡到东京绵绵不绝的梅雨里，别说好好学习日本文化，每天倒时差都觉得昏天黑地。
那段时间他一直过得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太记得，但是只有一天，在他的记忆里是永久清晰。
迹部景吾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得到白光微弱的从障子纸那边投过来，依旧是让人觉得厌倦的雨声，他恼火又无力的把自己再往被子里缩点儿，方才梦还残留着余温，脑子里尽是一片混混沌沌的一片。
好讨厌的雨天，比英国的雨天讨厌多了。缩成一团的小小的男孩这样在心里抱怨着阔别十年的故国。
“ゆく春や逡巡として遅ざくら（春已归去，樱花梭巡而开迟。）”
门外忽然有稚嫩轻柔的女声响起，朗朗上口的音节在沙沙雨声中轻轻飞起又缓缓落下，每一个言辞都绮丽而安然，雨声细密绵长，这清澈短暂的吟诵很快就消散在满世界潮湿的雨声里，然而那短暂的尾音依然有满树的花徐徐绽开般不可思议的魅力。
迹部景吾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他拉开被子赤着足就把门拉开，满世界的光和风好像都在那一瞬间涌进来，迹部景吾勉强闭了闭眼睛才能有睁开。
映入眼帘的先是跪坐在檐下的少女，然后才是满世界的雨。
披着白堇色羽织的少女，脊背如一根弦般挺得笔直，黑发顺着脊背垂落，发梢几乎能触及地板，细密的雨水在她面前交织成一道道贯穿天地的屏障，屏障那边是迟开的樱树，依稀看得到几瓣花在雨中楚楚可怜的颤动着，立在远处的是碧色的竹篱笆和花期已过的山茶。世界充满雨水，雨声中世界显得非常安静，也非常空虚。
似乎是听到开门的声音，这个脊梁挺直的小女孩迅速转过头来，她看着迹部景吾，然后笑着对他说：“早上好，迹部君。”
她的眉眼映着雨中微弱的光线，惊喜和善意几乎要将整个走廊照亮。
迹部景吾呆了一下，一时间还没能从方才那种做梦的迷糊感里清醒过来，过了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干巴巴的下意识回了一句：“哦……早上好，浅川。”
他认识这个人，是浅川家和他同龄的二小姐，前两天被送过来的时候，刚好见了一面，似乎是个爱笑又脾气好的姑娘。
这个姑娘双手都叠放在膝上，袖口摆放的很整齐，腰间的袋带依稀是纯色的，她打完招呼就转过头，一心一意的看着檐外。
迹部眨眨眼，走到这位浅川家二小姐的旁边，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看什么……什么都在看吧？”对方仰起头，有些迷惑的回答他。
“……”迹部认真反省自己是不是没有掌握正确的日语。
外套一件羽织，内着白藤色色无地的女孩子仰面看着眼前这个海蓝色眼眸的男孩子，她的眼睛是英国很少见的黑色，神情也是迹部不曾见过难以见到的温软，然而这种温软充满了生机与活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也像盛满星辰般闪闪发光。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边换了个话题，迹部景吾一边学着这个黑发的女孩子跪坐下来，这个姿势果然是意料之中的难受。
“我想来看看迹部君。”浅川松似乎有着说话时一定要直视对方的习惯，她将视线从雨幕里移开，直直地望着迹部，黑色的眼睛眼角狭长，偏偏不见锋利，尽是柔和轻快的弧线。
迹部迷茫的偏了偏头。
“迹部君喜欢这个庭院吗？”
“喜欢啊，虽然时差很烦人，不过这个地方真的很漂亮。”迹部老老实实的回答，一只手轻轻抚着泪痣，另一只手伸长了想去接屋檐下滴落的雨滴。
这个爱笑的姑娘又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她很认真的说：“我也很喜欢，整个院子，包括这几株山茶花，还有那几丛紫阳花，我都很喜欢。”
雨还在不知疲倦的下着，雨幕外的世界模糊不清，潮湿的空气让人略觉冷意，她说的那几丛紫阳花在廊下伸出几只花枝，繁密的枝条几乎是不堪重负般弯向地面，零星几株硕大的深紫色花团还在雨中顽强的昂首盛放，显得格外妖娆，有几丝雨被风吹过来，打湿了地板和栏杆，迹部下意识的往里面缩了缩。
“所以啊，迹部君能喜欢就太好了。”
说话的时候女孩子依旧是跪坐在地板上，脊背笔挺，白堇色的羽织在地板上整齐的铺了一截，即使是在侧过脸来跟他说话也依旧坐姿端正，不远处的紫阳花在雨中静静绽放，再远处的背景就是延伸的长廊和迷蒙细雨，这个姑娘在雨幕前坐的笔直，然而神色温和清澈一如廊外细雨，黑色的眼睛像是盛满了光的河流，澄澈明亮的几近柔软。
“……谢谢。”愣了好久，迹部才记得应该道谢，他是不知道这一瞬间从心底蔓延开的情绪是什么，然而的确有某个地方变得柔软温暖了些，好像又有些酸涩。
他所一直抗拒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些心情，对这个陌生国家的抗拒，小小年纪就和最重要的朋友离别的不甘心，乃至于对无法预料的未来生活的隐秘恐惧，都好像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在这个同龄女孩子轻柔的声音里，伴着轻轻摇曳的紫阳花，随满世界沙沙作响的雨水悄悄流走，再也不见踪影。
——他被安慰了。甚至是，他被安抚了。
“对了，你刚刚在念什么？”迹部有点儿匆忙岔开了话题，隐约还能看见他的耳根似乎有点儿发红。
浅川松完全不明白和新友人关于庭院的话题为什么忽然就转到了这方面，然而天性的温和依旧让她顺从的张口回答：“是小林一茶的俳句，我前两天在写这个练字……迹部君，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好像反应过来，女孩子少见的慌张起来，她紧紧的盯着迹部景吾，微红的脸看上去颇为羞愧。
“不不不，没有，只是有点儿感兴趣。”迹部景吾立马摆手澄清，试图安抚这个一脸歉意的姑娘。
“那就好，看着樱花不由自主就念出来了……迹部君很喜欢吗？”出乎意料的容易被安抚，这个女孩子明显松了口气，很自然的就顺着迹部景吾的话就接了下去。
“还好，我以前在英国很少见到这个。”迹部实话实说。
“那你要不要看俳句集，我们家有很多的。”这个同龄朋友不太多的姑娘对自己的新朋友充满热情。
“诶？”
“可以看好久，我到现在都还没看完呢，有各种版本，各种年代的，还有不同人的赏析，真的有很多！”
……
彼岸有雨，此岸光阴，中隔记忆，随水而去。
然而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坐在檐下望着雨水天真傲气的我，身侧紫阳花开脊背挺直言笑晏晏的你，阴影和痛苦还没来得及将那段无暇的岁月染上暗色，所以还能一直笑着，听光阴和世界给我们说着幸福美满的传奇。
那天之后，迹部景吾因为穿着睡衣吹风，发了三天的烧。担心朋友无聊的浅川小姑娘就拿着本俳句集在他床侧念啊念啊，念到最后迹部少年没记住几句俳句，但一听到有人在念这个就会反射性的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发烧。
三天后迹部景吾彻底痊愈，时差问题也一扫而空。
一个月后，桦地崇弘从英国转学到日本，重聚的喜悦之下，也说服了父母，短暂的在浅川家也住了一段时间。
再后来迹部景吾也被迹部夏姬接回家了，据说实行放养政策的迹部夏姬几乎快忘了该把自己儿子接回家这件事。
没遇到一个靠谱妈的迹部景吾真是哭晕在厕所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