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婴》萧折

2、听说有人抢娘

　　我每天清晨都跟着知露来到镇外的耕田。她下地干活，我就在田边小道旁的榆钱树下靠坐着看书。平时偶尔有邻家长辈扛着锄头从我面前的小道走过，看看我，也没说什么。

　　这片耕地在杜绵山山脚下，从这里向北望，就能看见我们居住的管甯。等到知露干完活从田里爬上来时，都已是晌午。我就带她去附近林子里的小溪边，冲洗腿脚的淤泥。

　　我蹲着，把书夹在腋窝处，腾出手来捧水。她弯下腰洗了洗手，抽出了我的书，我抬头看她，她笑吟吟道:“每天都看书，可有什么心得？”

　　我摇头。

　　她也蹲下来，与我平视。我看到，她含着盈盈笑意的眼中，有一点认真的意味。她说:“阿九，过些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甩干手上的水，从她手中把书拿回来，声音有些嘶哑:“你觉得呢？”

　　她笑:“我怎么知道？这应该是你自己的事呀。”我点点头，帮她放下裤腿。

　　对面的林子里突然传出有人奔跑的动静，我们站起来，知露却下意识地把手护在我面前。大力踩踏草叶的声音逐渐靠近。那个人终于跑出来了，是镇上的于家阿娘。她一见到我们，气也没喘上来，眼睛一翻，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

　　知露赶紧淌过小溪，扶着于阿娘给她顺气。我也小跑过去，她抬头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快回去！咳咳……有……咳咳咳……”知露轻拍她的背，道：“别急，阿娘，别急。”

　　于阿娘擦擦眼泪，脸被气噎的涨红：“还不急？你们的娘都要被抢走了！”知露的手一僵。我心里一窒，反握住她的手：“我娘怎么了？！”于阿娘皱眉挥挥另一只手，还没缓过来：“阿九，听阿娘的话，让你姐抱着你先赶快回镇上去吧，咱们现在说也没用！”

　　不待我冷静下来，知露一把抱起我，迅速奔进树林。我听见于阿娘叹了口气，也迈开步子追了过来。

　　“知露，小心点啊！”她远远地喊了一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跑了一阵子，我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但心里仍是有些焦虑。知露越跑越快，她身后的景色在我眼前颠簸着倒退，树枝从我的耳边擦过。顿时感到一阵眼花，我伸手抱住她的脖颈。

　　她的脖颈细腻而滑，汗珠滴滴落下，我感到有些惊讶。

　　回想我四岁那年，镇上稍大于我的男孩子们欺负我的时候，是大我八岁的知露挺身而出，答应和他们打赌比力气。结果，她一人就拉着两头壮牛在小镇的那条青石板路上走了个来回，实在让镇上的人们都惊叹不已。而当她赢了赌约回到我面前，伸手抱住我的时候，我却察觉到她几乎没有流很多汗和大喘气。

　　这件事我没有对人说，只是心里记住了。但现在，若说知露是累成这样的，反而令人难以置信。我只好轻轻凑在她左耳边说了句：“别紧张。”

　　知露的左耳微微一动。她没有回应我，依然奋力向小镇跑去，但是她身上的汗很快就干了，不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