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白发》萧育沛

1、冬日雨巷

　　冬雨萧萧，寒空寂寥，新墙旧瓦，混聚坊巷。杭州府内，夜市铺张，人流攘攘，叫卖不绝。此等万家灯火之气，倒将这冷冬熏成暖春，可谓“春色撩人”。
　　仙香楼中，莺雀共鸣，举樽言情，却是扰乱楼上某人的心情。偏隐角落的房间中，“金一觉，怎么选如此喧闹之地，误事怎办？”生硬、冷峻的声音，仿佛是万年寒冰破春而出，怒而肃。“哈哈，游毅师兄，这你就不解风情了，诗云，人生得意须尽欢，何况今夜恐是你我二人在人世的最后时光，怎可辜负了这满楼的‘鸟语花香’？” 说话者，斜倚窗栏，腿曲栏上，另腿横栏。衣襟垂栏而下，纸扇搭手而敲，懒洋洋地临风微笑，任雨晕染白色袍衫。游毅不再言语，端立窗前，闭目养神。然，微皱双眉，紧抱怀剑，这春色真是极大的负担。“哈哈。。。”爽朗笑声扬起它的触角，轻轻叩击游毅俊硬的脸，恐金一绝也不是为了这“春宵”吧。
　　       冽雨滴砖，舒尘卷烟，唤朦唤胧，转而透清。“哒，哒。。。”，马蹄声从雨巷一尾传来，慢慢、一声一声地逼近。游毅猛睁双眼，左手缓缓地移至剑柄，金一觉亦开扇微起，目光悠悠地散向马队。满城繁华，唯独仙香楼后巷，死寂沉沉，无半点烟火。一巷两景，左曰锦罗翡翠，右曰败衣木簪。马队随行数人，侍卫者皆执刀行进。轮痕深重，每行一点，水珠四溅，马队居中，竟是一辆富贵的马车，绫罗绸帐，遮盖其外。它散发的光芒，正傲慢地嘲讽右边的破陋旧屋。刹然，巷道转角处，一牛一翁，以及一车裹着草席的不明物，突兀地横扼在马队前方。瞬间，唯雨滴落，老翁回头，全身呆滞继而全身颤抖，急忙地调引牛头。然，尖细喝骂炸响：“哪来的糟老头，竟敢挡路，速速拿下！”两侍卫应声上前。老翁顾不得牛，甩去牛绳即逃，才迈一步，两支飞箭破雨而来，穿喉血溅。侍卫呆愣双目，直挺挺地躺倒在巷道上。雨水混血，痕入砖缝。老翁亦软倒在地，双脚扑腾地移动身体，喑哑疯狂：“不要！不要！”
　　    “戒备，保护大人！”声波未完，已被强行扭断。一身宫服，口齿尚未闭合，已身中一箭。马队后方，左右两侧，五六位半脸罩黑布的武者飞掠而出，身影夹杂更快的箭支，涌向马队。不过顷刻，数人倒地。巷中阴暗处，一人执弓现身，分不清眉目，唯有目光冷利非常。武者冲入马队，或是剑花点舞，或是扇蝶环飞，不乏枪士刀客。侍卫纷纷血溅，不堪一击。如是这般，武者的眼神却是越发凝重，真的这么容易？
　　巷道浸血，马儿哧鼻，然后寂静。围拢马车，执弓者挽箭引弦，一触即发。“呵呵，各位大抵是为洒家而来，如果洒家猜得不错，各位应当是江湖上风头正劲的审判堂吧。”阴森冷响，卷雨袭来，四面八方，仿若马车才是声音的最远位置。“确实如此，王公公束手就擒吧。”执弓者道。“听闻审判堂向来只杀大奸大恶之人，或许往日洒家确有不容于世的行为，但今日，洒家可不在此之列。望各位离去，不要误信谣言。”王公公言道，少了几分阴沉。“不管今日还是往昔，王公公的恶行有目共睹，不需谣言！上！”不再废话，箭矢已发，飞扇紧随其后，还未触及，马车突地四裂，一人腾空而起，眨眼飞跃至旁屋，随即飞射向众人，且厉声喝道：“各位不明辨是非，这审判堂留不得！”声停人飞，三名武者捂胸落地。“绝功化境！想不到王公公竟有如此造诣，今日，我们兄弟七人即使死，也要将你诛杀在此地。”挽扇人说罢，环扇当先，继而踏空微步，王退身回避。扇者急掠追扇，追至反手横握一挥，直逼王的颈项，王头向后微倾，腰身向后弯曲，以右脚为支点，反向扇者滑去，内行绝功，掌拳瞬换，刹那间连击扇者腹部数下。扇者黑巾掉落，嘴角流血，颓地降落，可王已在其身后，直踢其背，扇者口喷血液，飞向牛车，撞在不明物上，然后倒坍在地。草席被撞得掀起，露出黑色的物质。王落地，站立扇者身旁，细看两眼，“洒家道是谁？这审判堂的扇尾军师，竟是应天府第一武学世家金家的公子爷，金公子年纪轻轻武功高强，干什么不好，偏要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啧啧，可惜废了。”王公公晃脑直叹，真有君子惜才样。“一觉！”另两人暴起围至，眨眼间，却是横飞四方，均嘴角流血。王双手掸几下衣服，其间嘲讽道：“不过如此，今后审判堂该在江湖上除名了。”衣服好像干净了，面目狰狞，正要向弓箭手走去，“你，该被除名。”年轻厚实的声音在其背后响起。不敢相信，一把利刃已从王背后刺破王的心脏。“不。。可。。。能。”王公公倒了，两眼直视黑空，仿佛要看清黑夜里的光明。
　　      老翁不再是老翁。一头白发，然，脸庞稚嫩俊秀。一身粗布烂衣，掩饰不住其的出尘之气，手拿斗笠，嘴衔微笑。六人远远地望去，漆黑一片，只道是隐士高人，忙道谢：“多谢前辈相助。”唯临近、奄奄一息的金一觉瞧个分明，是他？“老翁”摆摆手，潇洒转身，牵牛离去。轮子再次转动，人非物也非。“前辈是谁，咳。。他日晚辈。。”游毅尚未喊完，只听巷道深处传来念诗声：“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三千白发。”
　　       
　　       清晨，萧然山烟雾迷朦，老翁赶着牛车，行径在曲泥小路。一条黑影从山上急奔而下，踏叶踩枝，身轻步灵，黑布遮掩，只余眉目，清秀死气。不约即聚，老翁与黑衣人均都停滞，相看一眼，“你是何人?怎会在山上?”老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