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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你本来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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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建文坐在我的床头,他一下子憔悴了很多,看着越发像是已经四十的人。
“你醒了?”建文语气淡淡地,嘴上还挂着略微刻意的笑。
“思思怎么样了?”我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口。
“她那么可爱,上帝肯定带她去了天堂。她一定好的很。”建文安慰着我,自己的眼里却泛着泪。
我没有说话,眼泪竟然也掉不出来。
“小雅,你不要想那么多,养好身体再说。”建文又说了两句,推门出去了。
我知道他去见医生了,我躺在病房里,我没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他也不提。
建文的身子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我看得见,他妈就站在他面前。
“妈,你别说了!”建文的音调突然变高。
我觉得奇怪,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挪到了门口,隔着病房的一道门,他们的对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儿子,你现在必须做决定了,你以为还是从前吗?!现在思思没了,小雅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你难道要守着周小雅这个女人过一辈子!医生都说了,她不可能再生育了,你以为你们还是孩子?还能由着你们耗下去!”
“妈,你让我静静好不好?!”
“儿子,妈知道你跟小雅已经没有感情了,本来思思也三岁了,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可是现在思思没了,她也不可能再生了。你不能叫我们陈家绝了后!”
“妈!”建文满是无奈,又似乎在恳求,不愿再听。
“建文,你和小雅回去的时候,我去见过高洁。”我看见建文本来低垂的头慢慢抬起来,我看不到他的正脸,但是他的背影已然看的出他的惊讶。
“你怎么知道高洁?!”
“妈有什么不知道!你跟高洁的孩子出生,你为了小雅家的事情也没顾上,我去看了,是个白胖的男孩!”虽然隔着门,我却好像能看得见他母亲对我从来没有过的笑脸。
建文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
办完母亲丧事回来的那天,他走的那样急,竟是为了去见他的孩子出生,这个陪在我身边的男人,却也是别人在等的最重要的人。
高洁,我记得她,那个大学时一直苦追陈建文的学妹,没想到时隔这么些年,他们还能走到一起。我心里却多了几份坦然,也好,耽误他的时间也够久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也许他们早就在一起了。也许我再晚一点,就不会遇见建文。又或许,我跟那个人走到了最后……
他们站在门口,又聊了会,我却没有再听。这样也好,至少高洁一直爱着他。
我躺回病床,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发呆,想起那一年下着倾盆大雨,建文站在我们美术系主楼门口,一直等我。
他说:“小雅,我愿意等你,十年之内,如果你想离开,或者他来找你,我一定放你走。”
我和他都没有打伞,站在瓢泼大雨中,眼睛都睁不开,我连他的表情也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雨珠成线,顺着他的发迹流淌。
他站在雨里一直等我的答复,纵使雨水叫我们睁不开眼,他却坚定地看着我,给了我一个十年之约。
只是前提是,毕业结婚。
后来,我二十三岁毕业,在建文的老家举办了婚礼,相敬如宾地过了十年,他待我也一直体贴入微,对我也从不强迫,他一直遵循着他的十年之约,从未对我做过半分过分之举。直到建文的父亲去世,看着他一夜苍老,我才知道自己太自私了,我不该为了一个不该等的人耽误了他那么多年。
于是,当我放下一切,收拾好过往三十三年的岁月时,我突然明白,自己有多傻,等了一个不该等的人那么多年,建文为了我的自私也赔上他本该美好的人生。后来,我们的生命里多了一个人,思思,取名陈思雅。
只是现在,似乎我也该放手了。
建文可能在医院外转悠了一会,再进来的的时候,已经能够一改之前的惊愕与愁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小雅,你想吃些什么?我去买。”他语气温和,目光流转,淡然地看着我,比起关切,他的眼神更像是久而久之的习惯。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把最好的时光都给了我。他已经三十八岁,再经不起岁月折腾,他该过些属于他自己的安定生活。
他随手把玩桌上的一只苹果,“要不要吃,我削给你吃。”
“建文,我们,离婚吧。”苹果还握在他的手里,可是他脸上淡然的神色却突然消失了。
“什么?”他愕然。
“建文,我们离婚吧。”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看了我一会。
“是因为高洁吗?”他放下手里的苹果,正视着我。
其实我不知道他的表情应该怎样来形容,我看不出他高兴还是意外,他看来还是淡淡地。就连说出“高洁”的名字,他也还是淡淡地。
“建文,你妈说的对,你不该跟我耗下去。”
“小雅!”
他呆呆地看着我,他一定料到,他们的对话我都已经听到,包括孩子的部分。
“建文,我不恨你,真的。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你不必自责,你该过你本来的生活。”我真的不恨他,他平白等了我十年。
“小雅,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恰好能听到。
“你没对不起我,是我当年太任性,如果我没有答应你的十年之约,今天就不会是这样,也许你跟高洁也能早点在一起。可能,命运弄人,偏要我们赌了十几年。”我淡然一笑,建文看着我,眼神里还是一贯的担忧。
“别这样,以后好好爱她,我会祝福你。”说这话时,我脑海里竟浮现出一幅画面,那个叫高洁的女孩子穿着朴素的长裙,走在他们建筑系主楼门前的那条梧桐道上,有种浑然天成的美。
“好,我会离婚,但是,你要答应我,你一定不能做傻事,你要好好活下去。”建文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眼里担忧的神色渐渐隐去。
他当时肯定不会想到,我这样说,无非是因为我已经做好决定,要与这个世界安静地告别,我不想再留给彼此遗憾。
思思的事情一直都是建文在处理,我在医院养病,等到出院的时候,建文开着车来接我,我没有回19楼的房子,而是和建文提交了离婚申请。他开车载着我去了C市另外的一栋房子。
他原来打算将这栋房子留给高洁,但是没想到最后这栋房子变成了他送我离开的最后一点安慰。
他帮我将行李拿进屋,我也没有推脱,看着他来回走了几回,终于还是要分别。
我和他站在快要入冬的冷风里,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对方。他突然一把抱住我,紧紧搂着我。
“小雅,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就猛地转身,踩着油门消失了。
我回到屋内,开始了我不知道多久的呆坐。
我就那样窝在地上,已经不记得自己窝了多久,医生临行前也曾特意嘱托过刚小产不要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怕伤了身子。
我坐在地上,心里的寒冷比地砖还要冰。
屋子里暗暗的,还是有几抹阳光偷偷从淡绿的窗帘里透进来洒在窗前的地砖上。
我坐在地上,终于还是决定站起来,我要出去走走,我要看看这最后的世界。我走以后,也能给思思和妈讲讲人间最后的风景。
我的双腿发麻,勉强在地面上拖行到了窗前,虚弱的拉开窗帘,外面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黄晕,看起来暖暖的。
我挨着墙壁支起身体,半坐在窗台上,阳光照在我苍白的脸上,我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接受尘世最后的洗礼。
也许这一生有些事情,没有原因,没有意外,一切都是人生的常态。生死也是命运必然,只是有些时候,你来不及迎接,也赶不上送别。这些都是人生的常态罢了。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身鲜红的呢子大衣。在楼下的杂货铺买了一点生炭。其实我可以不用这么麻烦,因为在医院的时候,我开了一瓶安眠药,但是我却想要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