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此噤言》清宴牙

1、于是就此噤言 他其实

　　他其实不太记得第一次看见她是怎样的情景。那张脸真正留在他眼里是那个女孩子带了满面笑容地看着他说：“同学，你的笔掉了。”纯黑色的一支笔，握在她白嫩的手心里，眉目间是清甜的笑意。他愣了愣，才迟缓地“嗯”了声。她舒开笑弯成线的眼，很清亮的声音很正式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同学，你好，我叫周琨珞。”
　　周琨珞。
　　这个名字后面是那双很漂亮的眼，那双明明那样大，笑起来却总要弯成线的眼。
　　他从来不晓得，一双眼竟能黑亮成这样，这样让人心慌，这样让人开心。
　　“左杞。”他面皮变得有些发烫，报完自己的名字总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无以为继。
　　“哦，你叫左杞啊_”她最后歪了头笑了笑，转过身去。
　　于是那天早上就结束在这样的对话里，那个夏天也就结束在他日日看着黑板却每每偏向她背影的课堂上。
　　  

　　周琨珞冬天戴顶白绒绒的帽子上学，大半张脸再埋在粗线白围巾里，裹得倒是很严实。他手里写着数学题，耳朵里却全是她跟别人争论的声音，“谁说胖就能抗冻啦？脂肪是在表皮之下的好嘛？”
　　明明是刻意压低的声音，却被他一字一句听全。他其实不觉得她胖的如何，因这样的周琨珞总让他生出抱在怀里揉揉的冲动，那样暖暖润润的一只，看上去的触感就是软软和和的。他神思飘飘荡荡，一道题只写了个解，却听到周琨珞软着嗓子叫他：“左杞，干嘛呢，这题这么难吗？刚就看你想这道题呢。”
　　他不自觉看进那双映着自己微怔脸孔的眼。好像周琨珞总这样开心而精神充足，看她也会偶尔跟几个女生聊东聊西，明明很讨厌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可看她兴奋起来捂嘴偷笑的神情，眼角都闪着碎光，叫他也心情大好。
　　然后他就很顺当地承认，这道题他不会，理所应当地让她帮忙看看，再看着周琨珞很认真地读题，看着她凝神的侧脸认真的可爱，看着她很细致地把他早就会了的题一步步讲给他听，听到轻柔的嗓音响在窗外白雪皑皑的背景前。
　　到后来他们终于同桌，这种他都觉得自己无赖的事简直天天发生。她脾气那样好，总是笑眯眯地跟他搭话，给他讲题。她帮他妥帖地处理好打篮球擦坏的伤口，她告诉他每天中午要好好吃饭，不要总拿着面包去球场，她告诉他冬天不要喝冰凉的水。
　　也许她对每个人都会如此的耐心，可他却妄自决定那是一个人的特别。他初尝感情美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那个人那样明媚，像晨光路上幽幽绽在枝头的山茶花，在他心里径自柔软，香气弥漫。
　　左杞从前的不由自主终于被他定性为喜欢。

　　可周琨珞这样优秀，几乎每一张成绩单上，她的名字都立在榜首，自己和她，总隔着短短几行，却又像隔着整个走不开的三年。少年的好强在几厘米的距离前变得强烈。他暗较了股劲，想要赢过周琨珞。后来他想起这段，觉得大概是所谓幼稚的男人尊严在作祟，他想要比他喜欢的女孩强大，让他喜欢的人可以钦慕他，可以，喜欢他。后来他想，真是可笑。也许从来不是谁赢过谁的问题，谁规定输者必须喜欢上赢家呢？
　　他是，周琨珞不是。
　　铁片飞过眼角的瞬间，有清晰的皮肉划开的感觉，却不怎么疼。他用手一路捂着伤口，却还是有血滴在地面上，他有些懵。被围在一堆人中间时，他却频频看向医务室门口，不晓得在期待什么。
　　周琨珞推门进来的声音很轻，他余光捕捉到她看过来的视线，欣喜地转过头去，却只看见她温柔地冲那个男生笑：“怎么了，晕血吧，走，我带你出去。”全程没再看他一眼。
　　他按着伤口上的棉花的手一松，视线终于一片血红。

　　他戴了顶棒球帽遮住醒目的白色纱布，小女孩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看上去忧心忡忡地说：“看你这让人担心的样子。”他绷了许久的脸却一下子松开，不自觉笑了出来。
　　也许是为了中考的体育加试，周琨珞有时间就下去跑步，课间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一下子少了很多。那天上午他请假去换药，回班的时候正是午休，没几个人，周琨珞倒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他轻手轻脚的坐在她身边，伸直了一只胳膊学她的姿势也趴下来。两个人像一幅完整的对称图形，只不过他睁了眼看着面对面的她。
　　很柔和的睡相，白嫩嫩的脸水润光滑。他突然起了个不可抑制的念头。起身看看周围，嗯，全在午睡，没人醒着，那么…他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臂，努力伸着半个身子，极轻极轻的将嘴贴在那张脸上。
　　一套僵硬的动作结束，周琨珞没有醒，他却惊得不行，慌忙退回来，再不敢看那张脸一眼。很多年后他没忘记的那个一厢情愿的初吻，没忘记那个触感，像水儿甜的果冻，滑滑嫩嫩，他也记得，那之后的一周，他都躲闪着周琨珞的所有目光。

　　正式体育加试的那天，他考完就在操场外，等着周琨珞跑。
　　刚下过雨，甚至空气中还含着湿冷的水气，可周琨珞却只穿了短袖七分裤，说是为了轻便些。左杞盯了她半晌，像是随口建议：“我们去热热身？”
　　就看到那个熟悉的笑容：“嗯，嗯，我正冻得不行，真不该穿这么少。”左杞微低头，看着她黑色的碎发垂在耳侧，心里突然就温软的一塌糊涂。好像一年前，这样的视角还并不成立？
　　青葱岁月遇上这样一个可以脸红的人，我大抵是太幸运。

　　考上重点对左杞而言并不那么十拿九稳，出成绩之前他几乎夜不成眠。
　　很快他发现，升到同所高中并不代表什么，不同班，见周琨珞一面照样难得。
　　他在这样一眼一眼里认真地看着她，她剪了刘海，长了长，她又梳了上去。她一点未变，温润如初。喜欢她四年之后，左杞也终于学会不自觉猜测周琨珞心意。
　　他心绪起伏，直到最后，他都开始嘲笑自己的矫情。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问问她呢？到底还是有了这样的期待啊。
　　少年的青春染了暧昧的颜色，朦胧又欣喜，可这样的事，原来不是对着那个人，就毫无意义。叶寒的情书递到手里，却让左杞足够慌张到底。
　　他将字迹娟秀，言语羞涩的信折回原状，塞回书包里。
　　第二天早上，隔着很远就看到好久不见的背影，左杞在上学的人群里急跑，忽略掉周围诧异的眼光。还有两三米，她还没察觉，他喘了两口气，调匀自己的呼吸，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个人聊着班级的琐事，并肩上楼。叶寒迎面走过来的时候，他正侧着头同似乎情绪不高的周琨珞讲话，听到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下意识地抬头回了句，才反应过来是谁。高挑的女生冲他眨了眨眼，走了过去。想到那封情书还在书包里，他突然有些脸热，慌得不敢去看周琨珞。却听到她带笑的声音：“怎么，喜欢人家啊？”他惊得对上她的眼，那双眼还是那样黑，映着自己的脸，好像真的是眼里只有我，可原来在你心里，从来没在乎过吗？原来，如此吗？
　　左杞觉得胸口有些钝痛，半晌，冷冷地嗯了一声。看她迫不及待离开的身影，左杞想起许久前视线一片血红的那一刻，胸口闷堵，一口气哽在那里，几乎喘不上来。他站在原地好久，久到叶寒去而复返，女生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转身离开。

　　一封信在书包里放了一天，末了又被他背了回去。不是没有还回去的时机，只是他根本忘了信的存在。他叹气，第二天又背着信去了学校。
　　还信的手伸到叶寒眼前，她却迟迟未接。他尽量庄重地开口：“叶寒，对不起。”女生的脸色有些难看，“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
　　左杞将扫到眼睛的刘海撇了撇，碰到自己有些硬的发丝，想起周琨珞的一句话：“左杞，你头发真的好硬，留不了特长吧？不过很好，男孩子头发越短越清爽，越清爽越好看。”她一双眼笑得深，眼角弯下去，撞到自己清晰明快的心跳。
　　“我有喜欢的人了，叶寒。”他声音很严肃，顿了顿，眉眼间的坚厉又软下去：“喜欢了很久。”

　　两个人在教学楼下站了很久，叶寒始终不肯接那封信：“我不会放弃的，你没跟她在一起，我就有机会，左杞，除非你跟她在一起，否则别把信还给我。”女孩说完转身就走，马尾在身后甩了一个圈。
　　左杞无奈，拿着粉红色的信，有些无措。却不晓得，三楼的窗口，有人看了他们一会，比叶寒先离开。
　　有一条掌纹线浅浅地将命理分开，割裂回不去的旧时光。

　　左杞突然间发现他失去了一切和周琨珞见面聊天的机会。几个月的时间，连个招呼也没有。
　　遇见的次数递减，偶尔在走廊上迎面相逢，她的注意力永远放在同行的人身上。左杞觉得她像在躲着他，看着周琨珞日渐憔悴显瘦，他却依旧没有叫住她的勇气，没有简简单单关心一句的果敢。
　　一个莫名燥热的夏天让左杞疲惫不堪，直到高考成绩握在手里，他却依旧感觉有什么在压着他，烦躁，焦灼。
　　毕业典礼上，他终于时隔一年半再听到她的声音，却是浅淡的一声告别，阻住他想说的四个字，阻住他六年漫长相思：“左杞，再见啊。”
　　极温柔的声音，极弯的眉眼，与六年前再不同的高挑，消瘦，就这样用五个字宣布了他青春的全部终结。

　　周琨珞学了牙医，他学了物理。初中同学群里咋咋呼呼的，偶尔蹦出每个人的近况。他习惯性去查看一次次聊天记录，终于刷到那个人的照片，下边是她多年好友的话：“我就来让你们深切地后悔一下，当年目光浅显，忽视掉珞珞一个美人坯子~哦，对了，旁边是人家男朋友，单身狗，你们没机会了…”后面跟了个‘哼’的表情，鼻子高高地挺上去，眼睛轻蔑地瞟向一边。像是嘲笑他当年的可笑懦弱，他只觉讽刺之至。
　　她一如既往的笑容，跟那年递给他笔时没什么两样，眼角弯弯，也带得看的人愉悦。明显是偷拍，隔得似乎还很远。侧旁的男人两只胳膊将她圈在怀里，面上有些严肃，却轻易就能看得出来他靠近面前人的趋势。
　　左杞觉得自己有些犯贱，心心念念她的消息，听到了又怎样呢？
　　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视线离开电脑，盯着忘了是谁的一只半露在床铺外的袜子，愣了许久。

　　毕业了几年，工作开始趋于稳定的时候，他跟叶寒说：“我们结婚吧。”原来陪他熬到深夜已困到不行的人看着他，怔了怔，突然转过身去，哭了出来。他微叹，掏出纸巾擦掉算是他亏欠的泪水。
　　叶寒自始至终不知道他喜欢的人到底是谁，但她这样不声不响地陪在他身边多年，也许总该做个决定。
　　他喜欢周琨珞，这好像一场零点的烟花，绽在无人知晓的六年，又极快湮灭，再不可续。
　　喜帖上的名字，他一笔一画地写上去，笔握在手里，他微笑了笑，无声地比了个口型：“谢谢…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