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上遇到一个人》千鹤九龄

1、第 1 章 2000年

　　2000年。
　　黄霖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大巴的座椅很硬，咯得他背部的骨头生疼。黄霖看着窗外消逝的景色，大片的农田，还有一排高高的树。
　　虽然已经六点了，天空还是很亮。正是九月开学日，夏天的尾巴还在，空气中还是弥漫着闷热。
　　黄霖坐在最高的位置，把下方的乘客看得一清二楚。汗味，拥挤，多人，使他钟爱这后座。还能看到即将跟他同校的同是原山中学的学生，白蓝色的校服，宽松单调。但原山中学是城镇里最好的中学，黄霖所在的大塘村只有六个考上。
　　黄霖的父母本来是不愿让他上中学的，想让他在家里帮忙干农活或者外出打工，但黄霖的成绩在升中考时是几乎满分的，原山中学免了他的学杂费，还给予奖学金，在老师给黄霖父母做了一番谈话后，他们勉强答应了让黄霖上中学。
　　黄霖长得不算多么好看，尖尖的脸庞，过分削薄的嘴唇，小脸倒是挺白的，但一看到他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就不禁不喜起来。每逢年过节的，亲戚来到黄家看到他，妇人家总要嚼嚼舌根，不为其他，这孩子实在是太不讨人喜欢了。对于亲戚和父母的不喜，黄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过，只是不想让自己因为别人而改变而已，自己就是自己，别人的三言两语怎么可能影响得了他。
　　不可能。
　　绝对不要。
　　但是每逢夜深人静，黄霖都会在想，为什么不爱说话亲人就认为自己阴沉呢？为什么不爱吃肉亲人就认为自己古怪呢？为什么不爱出去玩就被所有人认为孤僻难相处呢？难道每个孩子一出生便是爱说爱笑，喜欢吃肉不喜欢吃菜，不喜欢写作业喜欢玩耍的吗？
　　不过没关系了，自己一个人也挺好的。黄霖抬起头，看到即使在这么拥挤的大巴里仍然在交谈甚欢的学生们，嘴角扯了扯，真是精力过剩。
　　偷偷看了一下周围的人，发现没有人注意自己，黄霖小心得把自己的裤子往上提，以防里面那条灰白的内裤被人看到。
　　他的衣服都是大他十岁的哥哥黄东以前的，穿了这么多年，橡筋早已变得松松散散的，裤子很容易掉下来。虽然自己很想像同邻人一样换新裤子，但是一看到父母对自己那冷淡的表情以及对哥哥和小自己一岁的妹妹黄琳那慈爱的表情，总是说不出口，感觉十分难受，夹杂着一丝不甘。
　　如果没有哥哥和妹妹，爸爸妈妈会不会对自己好一点呢？如果黄东和黄琳死掉就好了，就像隔壁村溺死的小弟弟一样。
　　不过这样的想法黄霖没有对别人说过，因为他怕会被爸爸妈妈更加嫌弃。
　　“噗……”突如其来的笑声让黄霖整理裤子的动作一僵，一抬头便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黄霖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个男生是原山中学的，身上还穿着校服，不过他穿的那双球鞋一看就很昂贵，还有那张红润的脸庞，修长的身躯，即使穿的是校服也没有显得笨重和俗气，不像自己，看起来空荡荡的。
　　有钱人家的孩子。
　　黄霖打算不理会他，反正在学校像自己这种人没有多少人会喜欢吧。
　　“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男生的声音很清澈，很“正常”。黄霖的睫毛动了动，那双半闭的黑色眼睛看起来竟然看起来很漂亮，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把那些阴沉都遮盖住了的黄霖看起来到没有以往的讨厌模样。
　　“黄霖。”属于少年的软软的声音，很小声还带着几分迟疑。
　　耳力极佳的男生听到这个“羞涩”的声音，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大了。
　　“卢彦，请多指教。”黄霖听到这个“请多指教”，心里觉得十分别扭，怎么现在那些有钱学生说话都怪怪的。不过他也不会问卢彦这个词的意思，反正下了车就互不相识了。黄霖闭上眼睛打算用沉默来拒绝交谈，一般人都会识趣的吧。
　　没过多久，一句温热的身体靠近了过来，并且还越靠越近。黄霖不满的睁开眼睛，瞪了一下那个卢彦。“站着好累啊，就匀一点地方给我坐坐吧。”话一说完，椅子已经被男生占了一半。椅子不大，虽然黄霖只有十一岁，那个卢彦看起来也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两个男生做一个位子，就过于挤了。而且卢彦缩在那个一点点的位子，尽量不与黄霖接触到身体，还露出一个“我确实累了”的讨好表情。
　　黄霖看到卢彦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叹了一口气，“你靠过来吧。”说完便看向窗外，不在理会卢彦。
　　窗外还是一排排的树，还有绵延到远方的农田，天空一朵云都没有。身体的温度很高，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温度，好久没有跟人靠这么近了，竟然没有一丝反感。车厢还是很热，很闷，那个人靠过来之后，似乎变得更热了，就像有一团火烫着自己的右手臂。
　　心里有点嫌弃，又有点迷茫。
　　黄霖的手指不自觉的搅在一起，为什么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呢？窗外的景色突然变得很模糊，也许是很多年没有人用这么“正常”的声音跟他说话了吧，那些人总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嫌弃、冷淡的声音，让自己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件多么多余的事。
　　快点到站吧，真忍受不了，好挤。
　　少年那一向阴沉的眼睛透出了一丝丝的光亮。

作者有话说

　　新文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