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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默无语的爱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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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真地望著对方、菱唇微勾、淡淡轻笑的时候,会让尚隆联想起在严寒冬日、大雪纷飞的氛围,那冷霜中挺立著坚毅、遗世而独立的梅,在不经意间盛开,拨乱行人眼,让人仰望而心醉,尚隆凝视著她,心中那块遗落五百年的失落,彷彿在这刻,在她淡雅的笑顏下,发觉了柔暖的耀目阳光。
她沉思的时候,右手托颐、纤细的指尖微微敲著桌面,没引起太大迴响,却如同一根刺不停的在他心头徘徊,她秀丽的脸上泛著轻轻的微愁,长长的羽睫低垂在她呈现蜜色的肌肤上,留下两道深刻却永恒的阴影,他几乎想伸出手將属於她的忧愁拂去,却迟迟不敢如此做,不知是谁有意在两人间划上些疏离之距,他无法再近一步,更不愿,也不想在他们深刻的友谊中,参杂一丝朦朧曖昧的情感,他只希冀縈绕在她隨著风盪漾的火红髮际的,是他深深的吐息。
当他正怔然地思量时,將他从紊乱思绪中唤醒的,是一旁传来的低柔女声,那嗓音隱含著岁月累积而成的威严,「尚隆,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如此这么专心,还思索了这么久,是很严重的事吗?」
阳子充满关心的询问,让尚隆心中一柔,他发觉每当阳子跟他用这么关怀、担忧,甚至重视他的语气说话时,他的感官会突然变得极为纤细,容易陷於伤秋怀月的情绪中,让自己渐渐越来越易喜易悵然。
这种改变是好是坏?他无从得知,但至少现在是愉悦的令人扬起笑意。
他启笑,直视著她闪动著碧色冷光的美丽曈眸,放鬆的一笑,缓缓地说:
「放心吧,只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倒是妳,难得跟我出来一趟,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安呢?」
阳子率性的扬起眉梢,说道:
「也不知是哪个友人,说要带我来此观看会让我终生难忘的事物,还说不看一定会后悔五百年,可是我跟他在此处待了多时,那位友人都沉著脸,也不搭话,就会默默烦忧,只顾想著其他事情,一点都不愿意说出让我为他分忧解劳,而且我到现在,仍然未曾看到任何特別的事物出现。」阳子略带埋怨的说著,她举手投足间,女性的温柔跟独特的自信融为一体,浑然天成,让人无法离开视线。
尚隆温和地笑了,他对困惑的阳子以爽朗的语气说道:
「现在这种悠哉的閒暇,正是我所想带给你的最佳奇景,我看妳近来脸色不是很好,想必又对宫內复杂的琐事太认真了……」
阳子心中感动,但认真的天性使然,仍是有些不安,「可是……-」
尚隆將指比在唇间,露出像孩子般的笑顏,示意阳子不要言语,他柔声道:
「现在妳环顾四周,感受风的去向,看看有什么感觉……」
阳子闻言,虽有犹豫,但既是尚隆之言,她也没多加思考,这才静下心来好好观察此处。
这是一间名曰曲院风荷的茶馆,开在热闹繁华之地却不显吵杂,它最特殊的摆饰是在每扇窗户的上端,都垂挂了一串小小的风铃,当空气流动时,便会发出叮噹的柔柔声响,让人心旷神怡。精细雅致而不失自然淳朴的装饰佈置,使人处在其中,会觉得彷彿来到自然的怀抱,能將心胸放宽、眼界放大,虽然仅跟外边人来人往的吵杂市井隔一道门的距离,却让人有孑然不同的感受。馆內雅座都是隔间,以清香的竹帘將位置一个个隔开,巧妙地设计若隱若现之觉。
阳子的目光延伸到走进茶馆后,几步之遥即可以望见的小池塘。
春雨降,路上行人纷纷走避,纷纷扰扰的雨珠从天而降,扰乱原本平静无波的池,雨打芭蕉、池波盪漾,雨滴在绿叶上跳跃的模样,让阳子觉得十分美丽。馆內点著的龙涎香在静謐的时空悠然上升,雨並没有下的很久,蜻蜓立处,正是含苞待放的花瓣。此刻她心中慢慢沈静了下来,许多的烦恼都在一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这些年来,她跟尚隆常常一起到下界游览,也一起走过许多国家,尚隆不管做什么都是驾轻就熟,阳子从他的身边学习到的,不仅仅是成为君王的必备事物,还有处事的经验,往后当她处理国事有任何困难之时,总会想起尚隆,想想他在这种情况会如何做,如此一来事情就会变得轻鬆许多。
在尚隆的身边,阳子觉得十分安心,常在不自觉间舒缓眉头,常常会……有种复杂的感触,而现在……尚隆在教导她如何稳定心绪吗?还是……
阳子目不转睛的盯著尚隆,他似乎很喜欢这样被人,尤其是阳子对他注目的感觉,感觉到目光,坐在她对面的尚隆对她启齿一笑。
「或许是吧……」他的声音有著浓浓喟嘆--
尚隆的回答让阳子惊觉,正疑惑自己是否在恍然间,把疑问流泻出唇间。
见阳子脸色赧红,尚隆安抚似的开口,「偶然的轻鬆,是王所必要的,但或许我也是为了其他事……应该说还是为了自己……所以才这么做的…….」
阳子垂下头,「是什么事?」问了后心底却又泛起一丝后悔,自己真的想听见答案吗?
尚隆闷笑不做回答,阳子不解地看著他,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找出蛛丝马跡,就算或相识了百年,尚隆还是个深不可测的人,有时的语气间的关心让人觉得好温暖,有时的认真处事使人敬佩,但更多时候他举手头足间的逍遥,却好像在隱瞒什么,像一道鸿沟般让人觉得跟他离得好远,这五百年的距离,自己是无法去真正了然跟参与的吧,阳子暗暗的想,但为何一向只担忧国事的心会这么……苦涩?
龙涎香的芬芳环绕週遭,让最近处於许多繁杂公文,无法好好静下心来休息的阳子不禁低垂眼睫『不行……是在外边……不在宫內会有危险……不能放鬆警觉……可是……有……他在……』就在这几个念头中、在尚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情感的眼注视下,阳子唇边抹笑,沉沉睡去。
她进入梦乡前,混沌的脑海中突地闪过一个念头--『她跟尚隆在百年后,还能怀抱著如此心情,相信、相聚、相知、相处、相会吗?还是一切都会改变呢?』
尚隆悄然地观察阳子的睡顏,那表情充满了浓烈、深刻的情感。好半晌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正以指间,像最亲密的情人般,缠绕阳子的红髮,他低低轻笑,低吟著几句话,却不曾有人听见。
几个月后,延王送了幅以名贵布料--织锦璣为底,一针一线所编织而成的画给阳子,上边明白写道只能给景王赤子一个人观看,阳子一打开那触感淡薄细柔的图画,不禁愕然,那图上,是她。
却又不是她,是自己不曾望见过的自我,那图如此仔细,將她眉眼间的挹鬱、执著的神色,描绘的跃然纸上,艷红的头髮有丝散乱,唇边是带著少女般、她曾认为已经失落许久的笑意,在这一瞬间,她彷彿了解了些什么,却仅仅能抿著唇,將画拥在胸中,良久良久,她眼框有著闪动的光,她思念著尚隆,想著庆国,遥望著经歷过的一切,而后轻轻嘆息。
很多事是不用,也不能说出口,只能用胸中的脉动来体会,那全然的真实,皆在不言之中。
或许多年之后她俩会回到常世里的曲院风荷,饮著清茶笑谈往事,他们会走近池糖,接近池波,见有人臥剥莲蓬、碧桃和露栽在暖风中摇曳,去享受缓慢而確实在变迁的人生百態。
或许成为仙人后的时间已经停止,但心境不会只遗留在过去,国家与责任让阳子只能將目光放远、放深,让身体中深恋与苦涩的部分,隨著画中的阳子静静隱藏在织锦机中。
就这样隨著时间的潮波游走吧,闭起眼,阳子面对著窗,逆著阳光,心底描绘雁国的景象。
尚隆斜倚在玄英宫某个可以观看到云海,满是海潮声与海风味的露台,对著庆国的方向遥望,他默然地想著,假使他当时在客栈中伸出手,拭去她眼中的愁绪时,阳子会如何呢?是会露出防备的眼神,还是会对他投向困惑的视线,或者是做出切合他心中渴望的举动呢?
那情確实存在,充斥著天地间天长地久,是属於沉默无语的爱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