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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事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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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
小希喜欢听年代久远的旧事,那些随着年岁遗落在时光的悲欢离合会带着历史的风尘仆仆席卷而来。
小希会买一些字体繁复的书籍细细挖掘,历史里究竟美化过了的是华丽浪漫,还是血淋淋的事实不堪正视,她一概不管,她只琢磨那些大英雄的荡气回肠或者小人物的是非曲折。
周末小希总是起的很晚,醒了之后躺在床上发了会儿癔症,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厚厚的一本书,翻到叶子书签那一页。
小希的奶奶推开门进来,坐在小希的床边,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抚着小希的后背,拉上被子。“后背都露着,当心又冻着了!昨儿的针可是白扎了。”
小希蹬了瞪腿,也不说话。
“今天想吃什么啊?”奶奶满是褶子的脸凑近小希年轻光滑的面颊,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眶里,显得眼睛格外的大,仿佛要从眼眶里滑落出来,颧骨突出,面颊凹陷,嘴唇内缩,周围满是褶子,说话时露出仅剩的两颗黄牙和光秃秃的牙床,还有浓浓的口臭。
小希皱着眉头别开脸。“我什么也不想吃。”
“不吃怎么行!怎么能不吃饭。我买点排骨好吧,要不焖只三黄鸡?”奶奶攘了攘裹在被子里的小希。
“什么都不想吃,不想吃就是不想吃!”小希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声音含混不清,奶奶有些耳背,听不明白小希的话。
奶奶扒着被子:“我颠儿颠儿地来问你吃啥,你说不想吃,这不让我这个老家伙懹倒了?你也不想想你白毛蓬蓬的奶奶可怜么……”
被子里有些闷,小希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憋红的脸。“您吃您的呗!您管我干嘛啊!”
“你是我孙女儿,我不管你管谁?”奶奶将孙女的刘海捋顺,摸着小希的脸,年轻真好。
“您随便买点就行了。”
“你这随便不好弄事儿,我随便买了,回来你不吃咋弄?”
小希将书盖在脸上。“我吃……”
“你说了的哈……你吃哈?”奶奶一再确认。
“嗯……”小希接着看起了书:楚之南,有啖人之国者。其国之长子生,则解而食之。美则遗其君,君喜则赏其父ss
小希看着整整一大盆的排骨,皱了眉,低头扒了几口米饭。
“希啊,你咋不吃点排骨啊?”奶奶拿着勺子舀了满满的排骨往小希碗里送,小希看着碗里的泛白的排骨上面盖着几片葱花袅袅的冒着热气儿,将碗一放。“不吃了!”
“咋又不吃了?”奶奶停下了筷子看着小希,一双大眼里满是茫然。
小望不满的看了看小希,给奶奶碗里添满了排骨。“奶奶,您别管他,咱们吃。”
小希回去又倒在床上接着翻之前的书。
“希啊……好歹吃点啊!”
小希回头,门后奶奶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眼睛亮晶晶的,饱含期望。
“肉太腥了,吃不下去,想吐。”
奶奶摸到窗边坐下:“哪能哩……我闻着香着呐!你别是有神么病啊……咱去诊所看看?”
“我能有什么病?”小希想起书里的那段描写,“我就是肠胃不好,吃不了大油。”
奶奶一脸的着急。“肠胃不好也是大事……咱去看看!”
“哎呀,您真烦!我没事!”
“没事……你吃饭啊!”奶奶想起小希喜欢她们学校旁边的那家牛肉拉面,调好了的拉面汤面上浮着厚厚的一层金黄黄的油,撒着一层切得碎碎的香菜,和几片薄薄的牛肉,香味四溢。“希啊,我还去给你买拉面回来你吃好吧?”
小希捂着耳朵,不再听奶奶絮叨。
“希啊,我去买了哈……”奶奶轻轻地带上门,拿了钱就要往外走。
小望一把拉住奶奶的手:“奶奶,您别管她,您看她整天什么样子!”
奶奶细瘦的胳膊抽出来,“你吃饭去,我买了就回。”
“你吃了饭再去买!”小望拦在门口不肯让,奶奶就叹着气看着小望,她是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不可能拉得开一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我买了就来!”
小望看着奶奶推门出去,看着小希的房门,将筷子扔的噼啪作响。
奶奶回来的时候,小希已经睡着,睁开眼,奶奶的鼻尖红红的,鼻孔了流着清涕,一身凛冽的寒气。“希啊……我买了拉面回来,你快点吃啊!”
“啊?”小希愣愣地看着饭盒里的牛肉拉面,上已经冻结了的白色油块,在汤面上来回飘着,香菜的味道里隐匿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我吃不下……”
“你也看我一头白毛跑进跑出的,你也吃两口啊!”
小希挠了挠头。“您干吗买它啊?我又不想吃!”
奶奶仿佛听不懂似的看着小希,忽然拍着小希的身体。“我爱你啊……我爱你,你都不爱我!”
小希浑身一颤。奶奶从电视上学会了这句话,老太太也懂得这话的含义,还运用的炉火纯青,小希本来以为她将来会从一个英俊的睿智的男人的口中听到这三个字,但是现在是一个满头银发、面容枯槁、牙齿脱落的老太太口中听到,心里极不舒服。
“好了……我吃。”小希讪讪的起身,“您先出去,我自己吃。”
奶奶轻轻带上了门。小希看着饭盒里的拉面,干呕了一阵,将面挑出来装进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奶奶再进来时,桌上只剩下稀淌淌的油水,笑的一脸褶子如同拉起来的衬布。
小希坐在着床上看着手里的书,瓶子里的药水一滴滴落下来沿着橡胶管流的身体。
“您不用守着我!药水完了我就叫你。”
“我陪着你不好么?”奶奶将脸凑过来,一脸的天真,“你咋就这么弱,我一个老太太一年到头也不生一次病!”
小希不说话,看着手里的书。
奶奶静静看着小希,安静了好一会儿。
“您老看着我干什么?”小希皱着眉。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小希皱了皱眉,仍是低头看着书。奶奶伸手将书按住,仿佛几节干枯的树枝压在书上:“别看了,躺下睡着,好好休养休养。”
小希恍若不闻。
奶奶将书合上:“又不是什么正经书,看它有什么用!等好了再看……”
小希嘻嘻一笑。“您怎么知道不是正经书?”
奶奶干瘪的嘴一撇。“我就是知道!”
小希拉起被子躺下,笑笑的看着奶奶:“您又不识字,怎么知道我看的不是正经书?”
奶奶伸出指尖点在小希额头上,眉心一点寒凉。“你上课的书什么时候看这么当紧?我要你这么好的条件,学习还不是加倍努力,肯定要争个一二名!”
小希将奶奶的双手拉近被窝里暖着。“这可说不准,您又没上过学,您知道现在学的是什么?您以为就认几个汉字那么简单呐!”
“我也上过学啊,我小时候也上过一段时间的学,那时候回回发奖品,都有我,回回得本子!”
小希看着奶奶自豪的神情。“后来怎么没上了?”
“我上那几天学就不错啦,小时候多可怜……”
小希将被子往身上拢了拢。“奶奶,您小时候过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奶奶的挑了挑眼皮,瘪着嘴,眼神遥远而迷离,仿佛所有的神思都陷入了那段模糊的旧事。
吴大妮子本来不叫吴大妮子,她有名有姓,也有爹有娘,可是后来母亲病死,父亲也跟着病死,吴大妮子的名字也就没有人叫了。
吴大妮子父亲死那一年,吴大妮子八岁,姥爷可怜她孤苦无依,就接到自己家里照顾,姥爷也不叫吴大妮子的名字,每天只是吴大妮子、吴大妮子的叫。吴大妮子和姥爷一处后,舅舅便接过了吴大妮子家的田产和房子,吴大妮子没有办法,只能和妗子住在一起。
妗子是个脾气暴躁的妇人,嘴巴也恶毒。吴大妮子夜里纺线时熬不住打了个盹而,妗子拿着木头棒子往头上一敲,接着就是谩骂连天:什么吃饭不干活啦……好吃懒做啦……小妮子不中用啦……
吴大妮子摸了摸头上的包,也不敢还一句嘴,眼泪憋红了眼眶也不敢掉下。
只有趁着妗子不在的时候,偷偷找姥爷哭泣,姥爷摸着吴大妮子头上的疙瘩止不住的心疼。
吴大妮子稍稍长了些,头发也长长了,自己收拾不好,妗子也不管她,舅舅更不会问她的事,姥爷就拿着黑梳子一点点的将吴大妮子的头发用红绳紧紧绑在头顶上。
等到吴大妮子又长了些时,姥爷已经衰弱,颤抖的手已经绑牢固吴大妮子辫子了。吴大妮子只好将养了紧近十年的头发剪掉换钱。
妗子让吴大妮子得的钱交给她,过两年也该给她置办嫁妆了。
姥爷瞪着妗子唾沫横飞:你们那时占了吴大妮子的田产和房产,吴大妮子天天给你们干活,忙到早忙到晚的,她的嫁妆你还不给置办的好好的!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妗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但是姥爷没能等到吴大妮子嫁人就先进棺材了,吴大妮子哭的伤心,从来没有那么伤心过。
送完了老太爷,舅舅就告诉吴大妮子:我已经帮你看好了,那家鄢洼村的郭家小子挺不错,虽然家底儿薄了点儿,可配你是足够了。你要知道,你爹以前也算个小地主,这事儿要是人家知道了,谁敢要你?
吴大妮子只好点头。
出嫁那天,吴大妮子穿的一身红,头上戴了一朵大大的红花,脸上也抹了胭脂,坐上了花轿,颠晃了半日停在一家土坯房门前。出门来接轿的小伙子长得挺好,直接拉了吴大妮子进了屋,吴大妮子低着头不敢看屋子里任何人。
郭老太爷生的魁梧高大,比儿子高出半截,但是有些中风,脾气也暴躁,整天拄着拐棍儿挑三拣四,吃饭的时候必有一小碟儿腐乳备着,谁也不能动筷子。吴大妮子也不顶撞,只是实实在在的干活,吴大妮子结婚的第二年挑稻靶子时突然流产,第二回吴大妮子在水塘边上抡着棒槌时又见了红,儿子结婚几年没见孙子的郭老太爷看吴大妮子越发不顺眼了,找到儿子,拐棍敲得啪啪响:你看她就是个男人相,连小孩都生不了!你赶紧休了她,再找一个。‘
吴大妮子心里难受,闷着头也不吭声,所幸郭老太爷的儿子没听郭老太爷再说下去,牵了那头老水牛下地犁田去了。
第三回孩子终于保住了,吴大妮子很欣慰,可谁知到又落水淹死了。吴大妮子很是受不了,还好男人劝了劝。终于第四胎保下了个大胖小子,吴大妮子整天心惊胆寒的守着儿子。似乎自那以后就一切顺当了,吴大妮子后来又有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一家子很是热闹,吴大妮子变成了吴大妈。
郭老太爷总喜欢叫大孙子给他搓背,吃饭的时候便会挑上一筷子腐乳给大孙子,二孙子嘴馋,怯怯地伸了筷子沾了一点放在嘴里砸吧,郭老太爷拐棍一抡,二孙子登时倒地不吭声了。吴大妈眼见郭老太爷把老二打昏在地,抢了那碟腐乳扔在地上,跟老太爷吵了起来。那是吴大妈唯一一次跟人吵架,并且旗开得胜。
郭老太爷没再多活几年就进了阎王殿,吴大妮子的儿女也相继长大,大儿子也终于结婚,取了个能干贤良的媳妇儿。有一天吴大妈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家门前三棵大树,第一棵树大根深,枝繁叶茂;第二棵树树冠仿佛被雷火烧了一般光秃秃的;他走到第三棵树面前,那树突然就倒了下来。吴大妈一直记得这个梦。
大儿子有了个女儿后就出外地打工了,家里的生活开始不那么紧张了。于是老二也要外出打拼,但是舍不得火车票的钱,扒火车时失手被卷在火车轱辘下,轧断了两条腿。吴大妈看着面相光鲜的老二突然如此悲惨,瞬间面容憔悴。
老三的肺病一直不见好,每年挣得钱还不够药钱,这是一家人都发愁的事。老三脾气倔,一天晚上吴大妈批评了老三几句,老三顶嘴顶的厉害,吴大妈骂了老三:你这该死的小混蛋!第二天早起的时候不见老三身影,推开老三门,老三躺在床上,面容煞白,身上早就没了热气儿。
吴大妈哭的肝肠寸断,她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遭受这么苦痛,那几年,吴大妈的头发白了一半,看起来已经是个老妇人的形态了。
儿子的儿子也长大了,吴大妈终于成了家里的老人,她看着后辈们的生活,觉得自己早年的生活像是遥远的寒冷的噩梦。再回想起来,仿佛是睡醒的人一样,记不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样的梦。
那些旧事,像是封存的书籍里的故事情节,由于年岁的侵蚀,页面发黄,字迹模糊不清,也还原不到本来的面目,以至于后来人呢只能靠那显现的冰山一角来揣摩个大概的骨架。奶奶就像那本封存太久的老书,她已经讲述不出太多的悲欢喜乐、爱恨情痴,只能白描那段残留在她记忆里的片段。
小希没有听到她想要的听到的东西,这故事太过平淡,仿佛是概述别人的故事,没有百转千回,没有跌宕起伏,甚至听不出人物的悲戚喜乐,这是个很失败的故事,因为小希没有内心的激荡或者纠结缠绕。
“您经过那么多事?”
奶奶轻轻摇晃着身子,“我那时多可怜……你现在都是在蜜罐儿里呐!”、
“嗯,是在蜜罐儿里,都齁死了!”
“齁死了也比苦死强些。”
小希嘻嘻笑:“反正都是死!”
小希很想要一个MP4,因为她迷上了一个明星,有了MP4就可以随时看明星的视频了。小希去店里看了价格,开始攒钱了。
奶奶每每见小希数钱就笑的满脸褶子。小希就拖着奶奶细瘦的胳膊:“不许告诉爸妈。”
小希的父母很严格,MP3、MP4是被他们列为奢侈品的,他们也不惯着小希。
奶奶就转身拿了400块钱给小希。“你姑姑给我的钱,去买吧!”
“可是我要您的私房钱干什么?”
奶奶摸着小希的脸呵呵直乐:“看你天天又是数钱又是藏钱的,怪可怜……再说,我那点钱还不是存着,不给我孙女儿花还能给谁?”
小希低了头,心里一片灰暗,她是故意在奶奶面前一次又一次的数钱:我知道这世界上疼我的人不止您,但宠爱我的就您一个人。
高三那一年,同学们压抑的如同行尸走肉,小希只觉得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扎眼之外,没什么变化。
每天回家,奶奶早已经做好了饭,但小希挑食常常不肯吃。周六的时候小希回的早,推开门,屋里一片黑暗,奶奶坐在角落里,眼睛呆呆的,一动不动,看见小希回来,仿佛是从古墓里复活的干尸一般,对着小希问左问右。
小希刚回到家被吓了一跳,有些埋怨:“您怎么不开灯啊?”
“费电……”
“您这能省几毛钱?”
奶奶不吭声,转过身做饭去了。小望周末时跟同学一起去打篮球,总是天黑也不着家 ,屋里就剩小希和奶奶,小希不爱说话,奶奶闲下来便坐着发呆。一时责怪小望玩性太大,一时念叨儿子儿媳辛苦,一时又絮叨陈年旧事。
小希看的出奶奶在没话找话,但是那些话她已经听过太多遍,尤其是那早年旧事,连词句的停顿也没了新鲜感。她不懂一个老人的寂寞,很不耐烦这种絮叨:“您别再说了,这些话您都说过多少遍,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全世界就您可怜?可怜的人那么多,也没见您这样天天挂嘴边的呀!”
奶奶眨了眨眼,只好闭上嘴,屋子里只剩下死亡一般沉寂。
冬天的时候,奶奶一向引以为傲的身体病倒了,姑姑带着她在各医院中辗转审查。
爸妈常年在外,只有过年才回家一次,小希忽然觉得屋子太过空旷,也少了温度,变得寒冷,有时小希想说话,但是无人可说,更何况不一定有人愿意听,话在嘴边却无法张嘴,小希想这是奶奶的惩戒。
满头白发的老人上了手术台后,躺在病房里如同风中之烛。小希看着奶奶露出的刀口,鲜红的血肉外翻着,血水淅沥沥的渗出来,小希捂住隐隐抽痛的肚子,似乎刀口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高考后,术后的老人一直元气不足,无人的时候,皱着眉头向小希抱怨:“手术还不如不做……现在肚子上破了个洞,阎王爷都不收的!”
小希眼见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眼眶凹陷的更厉害,脸上的骨骼完全显现出来,真正是包了层皮的骨头,可是双臂和双腿浮肿。小希日日提心吊胆,她害怕有一天早上起来面对的是一具真正的干尸,甚至不敢接近奶奶的床,甚至不肯多看她一眼,每次看到老人躺在被子里苟延残喘的模样,胸腔一阵抽动。
奶奶看着小希,连话语也是有气无力:“你是不是怕我死了?其实还不如死了,现在真是受死罪啊!”
小希说不出话。隔壁的赵奶奶常来看奶奶,一天赵奶奶说,奶奶求她帮忙买安眠药。小希觉得眼睛发涩,或许奶奶真的是太痛苦了,如果这样,老天就让奶奶早些去吧。
即将开学的时候,输液已经阻止不了奶奶的身体的水肿,小希帮奶奶的擦澡的时候,看着奶奶干瘪的身体和粗重的手臂和双腿,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看过的看过的动画片,里面的水手有一双不协调的粗壮的胳膊。但奶奶的胳膊稍稍一碰就是一个深坑,甚至连个线团也能压出坑陷。
十一的时候小希从学校回来,到家时已经半夜,姑姑起身开的门,奶奶在卫生间,小希立在卫生间门前等着,门没有关,奶奶在里面目光呆滞,让她想起死鱼的眼睛,苍白而死气沉沉。奶奶拖着沉重的步子出来,看见小希就愣住了,一双眼瞪得的大大的看着小希,轻轻地唤着小希的名字,小希没动也没答应,只是心里闷的难受。此时的奶奶浑身是腐朽与死亡的气息,奶奶的手背肿的像是两只馒头,皮肤被撑的发亮而且透薄,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液化的组织,最后皮肤裂开流出黄的液体,虽然用纱布裹起来,却仍然止不住伤口的恶化。
奶奶笑着问:“你奶奶可怜不?”
小希垂了眼,她说不出口。
离家的时候,奶奶蹒跚着身子跟了一段路,小希走出好远才回头,奶奶仍是扶着铁门一直看着,小希觉得眼前的场景如一步老默片,渐渐遥远并且模糊。
回学校后没几天,爸爸打电话过来哑着声音说奶奶走了,小希愣了半天,这半年来小希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这样她才能不让自己着这一天突然到来时太过伤心无措。小希真的没有哭,只是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阳光太过刺眼,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小希想走开躲到其他地方时,突然发现自己却挪不开腿,眼泪毫无预兆的簌簌掉落。
回到家后,奶奶安安静静的睡在冰棺里,面色一片灰白,眼半张着,大人们说这是老人有未了的心事。家里已经摆上了奶奶的照片,照片上的奶奶一张蜡黄的脸,瘦的惊人,眼窝深陷,一双眼挣得大大的,明亮而纯净,像是一个充满好心心的孩童。
妈妈说奶奶去世前已经连稀粥都进不去了,只是一双眼看上去很不舍。小希心里沉甸甸的:奶奶不想死……那她希望奶奶早些离去,岂不是最恶毒的诅咒?
小希呆呆的坐着,一点儿也不想哭,但是眼前就是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奶奶的照片模糊成一片,怎么也看不清楚,那些带着些口臭和心疼的话忽而呼啦啦响在耳畔,忽而遥远听不真切。
她仿佛看见奶奶的一生在自己脑海里翻来覆去,如同一场电影,看的自己泪水潸然。小希想:斯人已去,那些旧事将来还会有谁记得?
过年的时候小希回家,觉得分外冷清,看见奶奶的那张照片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却仍挡不住照片上的那双眼睛闪着似乎是高兴地光彩。
小希抹了抹相片上的灰尘:奶奶,我回来了。
还有几天爸妈就会回来,然后就要过年了,小希沉沉睡去,耳边响起遥远而清晰的呼唤:“希啊,快起床快起床啊!我给你买了新衣服,快起来试试!”
小希醒来,奶奶一脸欢喜地一手拉着小希,一手拿着五彩缤纷的棉袄。小希有些迷惑,奶奶手上的衣服颜色杂乱而鲜艳,像是旧年时的大花布,但是小希觉得好看,抬眼,奶奶身上仍是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灰布厚棉袄,眼睛亮晶晶的,小希想问奶奶的衣服哪里去了,嘴唇一动,醒了,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堪堪笼罩了整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