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枉少年时》铭默

70、团圆饭

　　明亮的餐厅里摆着长长的餐桌，餐桌两旁坐满了人。林老夫人坐在主位，林爸林妈坐在一起，他们对面坐着林易全一家，他们旁边坐在林易佳一家，林忠德边上坐着林易萍一家，而挨着金璇的则是林易安和莫冷。
　　莫冷的到来并没有引起林家人多少注意。经历了下午的事情，他们更关注林易安的身体和情绪。林易安巧笑倩兮，浑若无事的回来，换好衣服下楼吃饭，一切如常。可是她精致的妆容下偶尔流露出的疲倦之色，加上偶尔的走神，都让人明白其实她还没有完全缓过来。这让林家人更是小心翼翼。
　　莫冷服气，林易安坚持化妆后回家的决定是对的。实际上，由于她睡的十分香甜，林易安的状态非常好，任谁看都会认为她什么事都没有。可是她并不是没事，相反，再次沾染毒品，让林易安心中惴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毒瘾发作，发作时会不会被人察觉，发作后自己不堪入目的形象是不是让家人又担心又失望。
　　为了在毒瘾发作时不让家人发现，林易安等人商议决定一律用头疼借口掩盖她所有的不正常行为。林易安刚经过私生子事件，因为头疼的事闹腾几天，大家担心是担心，却不会想到别处。可是若大家看她今天精神很好，一方面会怀疑私生子事件对她的影响很小，对之后的掩护不利；另一方面会难以接受林易安闹腾起来的样子，指不定又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为此，林易安特意化了妆。化妆后林易安看起来荣光焕发，只要她稍稍流露出疲惫之色，大家就会以为林易安的状态其实并不好，只是怕别人看出来担心，所以才特意装扮的。只要她时不时的装一下精神不济，头晕什么的，之后闹成什么样大家都能接受。
　　所以说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未必有事，而身强体壮的也未必没事。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林老夫人看着眼前景象心里十分高兴。十年来全家人第一次全部出席家宴，因为人口多，厨师忙不过来，还特意让好几个女佣过去帮忙，甚至两个孙媳还做了两个菜，林家如此人丁兴旺，自祖上出国，这还是头一次，林老夫人老怀大慰，觉得对得起已故的林老爷子。
　　林妈妈水清音的注意力大部分落在林易佳的三个儿女身上，剩下的则集中在坐在最远处的林易安身上。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故意安排，她和林易安坐在同一侧，让她很难看清林易安的脸。很多时候，她不顾礼仪的伸头遥望，都被林居哲有意无意的挡住，不是问她要吃什么，就是伸手拿东西。水清音终于还是没忍住，拉着林居哲的衣袖，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林居哲以示抗议，林居哲这才收敛。
　　水清音立刻高兴起来，拿起眼前的一盘菠萝咕咾肉，问：“小安，你最爱吃这个，快尝尝。”
　　林易佳接过盘子，余光不着痕迹的看了林居哲一眼。林居哲看着盘子，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林易佳转身将盘子递给林易安，脸上全是笑容，林易安也笑了起来，说：“谢谢。”其实为了方便这样的长条桌案用餐，厨师体贴的每样分做两份上桌，林易安伸手可及之处就有一盘菠萝咕咾肉，可是她就好像完全没看见，站起身去接盘子。
　　林易佳却没松手，给林易安递眼色。林易安笑容一滞，随后又灿烂的笑起来，接着说：“谢谢，妈。”
　　自林爸林妈回家，林易安也喊了好几声爸妈了，可是这一声总觉得有些不同。水清音的眼圈立刻就红了，答应着坐正身体，拿起餐巾的一角拭了拭眼角。林易安默不作声的往自己的餐盘里拨了一些菜，又将盘子递给林易佳。林易佳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林易安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金璇，复杂的表情一闪而过，依旧是一副笑颜，起身向水清音走去。
　　刚走到林易佳的位子旁，林居哲就站起身，去接林易安手里的盘子。林易安没松手，林居哲加重了力道，眼神里满是警告，全家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那盘咕咾肉上。
　　林易安拿着盘子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大眼睛毫无畏惧的回望过去，眼里闪烁的光芒就像灯下的宝石一样绚烂夺目。那光芒看得众人都有些恍惚，林居哲下意识的松了力道，盘子一下子被林易安夺了回去。
　　这一动作惊醒了所有人，看得最清楚的林易全腾的站了起来，吓了旁边人一跳。不过林易全毕竟隔了一张桌子，走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回过神来的林居哲已经发难：“你要做什么？”
　　林易安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居哲夺回了盘子：“回到你的位子上去！”语气之严厉，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时林易全已经走了过来，站在林易安旁边靠前的位置，一手扶住林居哲的胳膊，一手扶着林居哲手里的盘子，说：“爸，您先坐，小安这就回座位了。”
　　林居哲看了面色平静的林易安一眼，坐下了。
　　林易佳站起来扶住林易安，林易全直起身，瞪了他一眼。林易佳有些无辜的回望他一眼，扶着林易安走回去。林易安面色虽然平静，可是手脚显然有些僵硬，看得莫冷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站起来伸出双手来接林易安。
　　林易安也伸出手抓住莫冷的胳膊，力道大的出奇，疼得莫冷紧紧抿起嘴角。林易安丝毫没有察觉，一下子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餐盘里的菠萝咕咾肉出神。
　　方才其乐融融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压抑。
　　林老夫人干咳了一声，拿起筷子在餐盘上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众人回神，却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水清音神色黯然的站起身，说：“我去洗个手。”说完，向林老夫人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而去。
　　林居哲紧跟着站起来，也向林老夫人点了一下头，追了出去。
　　莫冷冷眼旁观，看林爸林妈都出去了，安慰的拍了拍林易安的背，低声说：“喝点水吧。”
　　林易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却猛地站了起来，冲了出去。
　　莫冷一愣，连忙跟过去，林易全和林易佳脸色齐齐一变，向林老夫人微微躬身，然后追了出去。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金璇心里一片冰凉。林易安失态到如此地步，林易全和林易佳离开餐桌时还不忘向林老夫人躬身，林家规矩之森严可见一般。
　　卫生间里，水清音正在水池边擦眼泪，林居哲想将她搂进怀里，却被水清音推开。这时林易安冲了进来，也顾不上他们，直接冲进隔间里，紧接着传来呕吐的声音。莫冷想都没想就跟了进去，第一眼却看见林爸林妈僵立当场。水清音连忙问：“小安这是怎么了？”
　　莫冷尴尬的摇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林家哥哥们也冲了进来，一看见林爸林妈，都停下脚步。刚打了一声招呼，却听见呕吐的声音，林易佳忍不住，直接进了隔间。林易全看了一眼莫冷，莫冷看了一眼隔间，看了一眼林易全。林易全微一点头，莫冷尴尬的向林爸林妈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外人一走，水清音就忍不住了，迈步就向隔间走。林居哲连忙拉住她：“你别过去。”
　　水清音眼睛红红的，挣扎着想甩开林居哲的手。
　　林易全连忙挡在隔间门前，说：“妈，您别担心，小安有我们呢，肯定没事的。您身体不好，先去休息一下吧。”
　　水清音声音天生软糯，就算生气时也同样好听：“你们都让开！小安是我的女儿，她不舒服，我当然要去看她。”
　　林易佳正弯腰拍着林易安的背，闻言直起身想支持一下老妈，没想到林易全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在他发声前飞快的踢了他一脚，林易佳话到嘴边又被踢了回去，只得又弯腰拍背去了。
　　林易全踢了林易佳一脚，脸上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他笑容温暖，温言劝道：“妈，您当然是关心小安的，只是要看她也不急这一时，您先回去，她一会儿就回去了。”
　　水清音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当初是我拼了命生下她，就算她是妖怪也是我的女儿，我要见我的女儿，死了也甘愿。你们都让开！”
　　妖怪一词出口，所有人都呆住了，连林易安的呕吐都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林易佳愤怒的转头，却看到水清音坚定的眼神，不知该说什么，悻悻的转了回去。
　　林居哲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林易全面对水清音灼灼的目光，咬紧牙关没有让开。
　　他们僵持不下时，林易安却停止了呕吐。她随意的擦了擦嘴，站了起来，推开林易佳扶着她的手，转身向水清音一笑，说：“妈，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林易全回头看她，见林易安确实神色如常，才让开道路。林易安说了一句“我去漱口”，就名正言顺的躲开了水清音伸出的双手，走到水池边，掬水漱口。
　　没有人再阻拦，水清音顺利来到林易安的身边，心疼的看着林易安，拍了拍林易安的后背。
　　林易安的身体瞬间僵住，又迅速放松下来。可是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大家的眼睛，在场的人都一阵心酸，水清音更是呜咽出声。林易安连忙抽纸擦了擦脸上、手上的水，站直了身体。水清音立刻抱住她，再也不肯松手。
　　林易安呆立了一刻，抬起手想抱住母亲，顿了顿，又放下了。
　　半晌，林易全上前扶住水清音的双肩，说：“妈，别哭了，小安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嘛，您也要保重身体啊。”
　　林易佳也站在水清音的另一边，笑着说：“就是就是，您可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水清音擦擦眼泪，白了二儿子一眼：“油嘴滑舌，还跟以前一样。”
　　林易佳耍宝：“那是当然，我永远是您的儿子啊。”
　　林居哲递给水清音一张纸：“再擦擦，孙儿们还在外面呢。”
　　水清音“哼”了一声，接过纸，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林居哲看向林易安，眼神并不严厉，却也不够温暖，水清音在镜子里看到了，转身向林居哲发飙：“小安是我的女儿，你再瞪一个看看。”
　　可惜声线软糯，语气虽然严厉，却没什么威慑力。
　　林居哲委屈，我只是看看，没瞪她。
　　林易安笑着作证：“妈，爸只是看看，哪里瞪我了？”看水清音不信，又说，“他要是瞪我，我就瞪回去。”
　　水清音这才满意的点头：“不错不错，他要是瞪你，你就瞪回去。”
　　风波既平，一家五口笑语宴宴的走出卫生间。莫冷还等在门口，卫生间没有太好的隔音，里边的动静莫冷听得一清二楚。他对那些对话莫名其妙，却不好询问，只得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体贴的问林易安：“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好些了？”
　　水清音喜气洋洋，看着莫冷对林易安关怀备至的模样，立刻察觉了什么，一副八卦模样看着莫冷和林易安。
　　莫冷察觉到有人看过来，下意识的抬头，正对上水清音探寻的目光，脸立刻有些发红，下意识的挪开一小步，与林易安保持距离。
　　林易安浑然未觉，只是说着：“我没事，你放心。”神态自然。
　　水清音仔细打量莫冷，见他五官端正，气质文雅，温柔体贴，彬彬有礼，看起来很顺眼，说：“你是莫冷，对吧。”
　　莫冷点头，偷偷调整呼吸，掩饰自己的紧张。
　　“今年多大了？哪里人？”水清音开始发问，完全是深入调查的架势。
　　林易佳立刻察觉不对。这小子长的人模狗样，说话也甜言蜜语，糊弄单纯的老妈肯定是手到擒来。到时候老妈认定他不错，小妹岂不是要嫁给这个欺世盗名之徒了？
　　林易佳并不了解莫冷，他的种种评价基本都是他臆想出来的。反正惦记自己漂亮妹子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易佳上前扶着水清音，彻底挡在水清音看莫冷的视线，说：“妈，孩子们还等着您呢，咱们快走吧。”
　　水清音知道莫冷这几天要住在林家，来日方长，也就不着急问，拍拍林易佳的手，笑着点头。
　　莫冷后背湿透，悄悄吐了一口气，转头看见林易安一脸迷糊的看着自己：“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啊？”
　　莫冷擦汗：“我也不知道。”
　　林易全冷冷的瞪着莫冷，又郁闷自家小妹的迟钝。她平时那么聪明，怎么这点事都察觉不出来呢？
　　林居哲拉了一下林易全的袖子，林易全放慢脚步，与林居哲并肩。林居哲低声问：“这小子……”
　　林易全点头：“我那有资料，晚上给您送过去。”想了想又说，“小安还小，还没发觉。”
　　林居哲点头会意。
　　这样的情况，家中同性成员的敌意总是大于异性。
　　莫冷觉得周身凉飕飕的，莫名的又开始紧张。
　　回到餐厅，气氛已经再次好转。林易萍正在讲双胞胎从小到大淘气的历史，桌上的老小都听的津津有味。见众人回来，看神情也知道都没事了，于是餐桌上更加热闹起来。
　　水清音想让林易安坐在身边，被林易安婉拒了。水清音看林易安和莫冷自然而然的坐在一起，看莫冷对林易安自然而然的关心，她就十分高兴的看着林易安远远的坐下了。
　　看水清音那么高兴林易安和莫冷成双作对，林易佳怎么想都别扭，于是他干咳一声，加菜：“妈，您尝尝这个。”
　　水清音：“易佳啊，你认识莫冷吗？”
　　等的就是这句。林易佳一副好哥哥的模样，心里各种黑暗扭曲都没有表现出来：“我也是昨天才认识，大哥见过他几次，应该更熟一些吧。”
　　水清音转而问林易全：“他家里什么情况？”
　　林易全：“他是CH国人，父母都在CH国，他还有个弟弟，也在浮云读书。”
　　水清音惊喜道：“他弟弟也在浮云？怎么不一起请过来？”
　　“他弟弟跟他自己的朋友在一起。”
　　水清音点头，继续问：“莫冷的父母是干什么的？”
　　“他父亲经营了一家公司，母亲是全职太太。”
　　“是什么公司？”
　　林易全说出名称。水清音想了半天，扭头看林居哲，意思是“你知道吗”。
　　林居哲摇头，完全没听说过。
　　林易全：“资产不过上亿，还不是咱们家的合作伙伴，您不知道也很正常。”
　　“哦。”水清音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林老夫人，说，“虽然差距大了一些，但是人品好才是关键，您说呢，妈？”
　　林老夫人“嗯”了一声，说：“易安的那几个舍友，这个还算是好一些的。”
　　“舍友？”
　　林易佳万分感谢奶奶，终于给他机会说出最重要的那句话了：“是的，他和易安住一起。”
　　水清音的脸色立时变了：“小安，你来我这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