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1》熙北

3、自由的困境3 三、不断寻

　　三、不断寻找的心灵之乡

　　《刀锋》创作出1944年，属于毛姆的晚期作品之一，当时已经七十多岁的毛姆在看待人世方面早与过去迥然不同。也正是这个原因，《刀锋》中所塑造的主要人物都不是简单的、用一两个词语就能勾勒出来的简单模型，没有什么绝对的善和恶，每个人的描写都十分的饱满而富有感情。毛姆早期的一些偏见和刻薄在这里似乎都变成了一种宽容。值得一提的是，在本书中，“我”首次以毛姆本人登场，所以在和人物的相处之中，不难看出作者本人的一些想法和观点，有人说本书中主人公拉里所追求的便是毛姆所向往的那种自由，我认为并不是这样。毛姆在开篇就强调过本书的主人公是有真实原型存在的，译者在序言中考究过这个人，据说是一位隐居的哲学教授，所以若说拉里最后达到的境界就是毛姆所追求的，那未免太过幼稚。

　　本书中当仁不让的第一主角是劳伦斯·达雷尔，所有人都称呼他为拉里。拉里是一名二十岁的年轻人，他有着出色的外表和迷人的微笑，有一个美丽可爱的未婚妻。从一出场开始，这位年轻人给人的印象就是安静，他的话不多，时而微笑。但是他的存在会让人觉得舒服，和未婚妻伊莎贝尔之间的互动也让毛姆觉得感动。本来并不熟悉的人，却因为毛姆参加了一次伊莎贝尔舅舅召开的家庭会议而开始扯上了关系。伊莎贝尔和拉里都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他们的感情也十分的要好，可唯一的问题是拉里不愿意工作。伊莎贝尔对毛姆说，拉里从大战回来就有些变化了，他从前和普通的男孩子一样，喜欢高尔夫球，能够在宴会里游刃有余。拉里有好的出身和跻身上流的机会，可是他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偶然的一次机会，毛姆发现拉里在图书馆里认真的研究着一本心理学，他看起来很茫然，似乎有些东西稍纵即逝，但总是无法抓住。这一幕，铺垫了拉里以后的人生。

　　作者采用了倒叙的方法告诉了我们是什么让拉里变化了。十六岁的拉里谎报了年龄参加了空军，在大战的时候亲眼看到平素活泼的好友为了救自己而惨死的样子。那个时候，他的内心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种疑惑。他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他开始不满足于现在的生活。

　　人为什么活着？活着到底是为了达到什么样的目的？生命怎么样才算更有意义？诸如此类的问题紧紧的攫住了这个年轻的心。但是拉里无法告诉伊莎贝尔，虽然他爱着她，可是他也知道他们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但是伊莎贝尔想要的却是富庶的生活和稳定的家庭。他们的谈话无法进行，他讲的哲学家伊莎贝尔不感兴趣，伊莎贝尔的追求在他看来略显得可笑。他一年三千块的工资足够他们生活，但伊莎贝尔要的不是足够，而是奢华。他兴致勃勃的勾勒好了他们将来的生活，而她却讨厌他狭窄的出租屋里硬梆梆的椅子，他们和平的解除了婚约。她离开了他的房间，回到了宫殿一样豪华的家中，她看到舅舅的客人们穿着华丽，气质高贵，听她们将最近的歌剧、王公贵族的绯闻；她脚下踩着萨伏纳里地毯，墙壁上挂着名人名画，“每一件都够得上进博物馆”的精致家居，她终于觉得这才是生活。

　　和伊莎贝尔分开后，拉里去了巴黎。他在巴黎看了两年的书，受到了神秘主义的影响，但是他依旧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所以他启程去了矿场，他做矿工，企图用身体的劳累来让自己的脑袋休息下来，而后他又去了农场、去了其他许许多多的地方，而这些寻找的过程中，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这些都和在巴黎不同，他能体会到心境的不同变化。最后，机缘巧合，他到达了印度，正是在这里他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拉里和斯特里克兰德一样，都是选择离开了。离开了自己熟悉的环境和熟悉的人，独自走向一场未知。但是与之不同的是，拉里始终是理智的，他没有抛弃自己的责任，他愿意和伊莎贝尔结婚，他希望能够和伊莎贝尔一起离开这里，他甚至兴致勃勃的规划了两人以后的生活，然而伊莎贝尔要的却不是这些。拉里坦然的接受了女友提出的分手，他来到了巴黎，他阅读了许许多多的书籍想要探询自己的道路，在探寻无果后，他也踏上了旅途。然而在这一过程中，理智始终跟随着他。虽然他也有来自金钱的压力，来自感情的压力，来自舆论的压力，可是他没有迷惑，他选择了面对，即便周围的人不理解他，但他还是坦然的和他们交往。

　　四处游历的拉里最终在印度找到了内心的释然和自由之境。拉里在印度留了很久，他和托钵僧们一起生活，他拜寻师父寻求真谛。他告诉毛姆，某一天清晨他在森林中得到了启示，所以他决定回去。回到了俗世生活中的拉里变得更加的淡然，他对什么都不计较，看待一切都十分的平静，他像是一个超脱于俗世的得道者一样清心寡欲。和《月亮与六便士》中与欲望不断斗争的斯特里克兰德不同，拉里是没有欲望的人，他想和索菲结婚的唯一目的，也是因为想要救赎这个因为家庭的不幸而沦为妓女的儿时玩伴。拉里就像是繁华都市里的一个隐者，他的生活淡然而安稳，他有固定的收入来源，他经常去看书，他和朋友们四处游玩。他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他的内心却早已经变化了。此刻的他在这种处处都是枷锁的金钱社会里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舒服，因为他的内心是自由的，因为他已经强大到足以抵抗任何压力。

　　在和毛姆的一次对话中，拉里反复谈起了一个词——绝对。他说：“你没办法说它是什么，你也没办法说它不是什么。它是无法表达的……它是永恒的，因为它的完善于时间无关，它是真理与自由。”

　　拉里所追寻的这种自由，是一种内心的释然和超脱。所以他不受任何外物的影响，他在巴黎的时候，常常同毛姆、伊莎贝尔夫妇一起游玩，虽然他身处繁华的大都市，可是他的内心依旧泰然自若。没有人能够使他动摇，他找到了让自己内心坚定不移的依托，他找到了精神的完全自由，他没有感情欲望，不需要金钱。他对毛姆说：“金钱对你来说是自由，对我来说是束缚。”所以他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散掉，成了茫茫人海中一名普通的出租车司机。他说，这样他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有时间去图书馆看书。我想所谓大隐隐于市便是这样的境界了吧。密尔说过：“唯一配得上自由这个名称的，就是以自己的方式追求自己的善的自由。”我想这句话十分的适合拉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善，在尘世间满足的生活着。

　　拉里对自由的寻找是成功还是失败这个不可而知，但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拉里的寻求之路相比斯特里克兰德显得更加的成熟和理智。他追求自由的道路更多的是一种自己内心的历练和净化。如果说斯特里克兰德的一生是在斗争，那么拉里的这些年则是在寻找，斯特里克兰德的灵魂的被紧紧束缚，拉里的灵魂却无处安放。他们在追求这条自由之路的时候，都经历过焦虑、挣扎、不安、彷徨，最后拉里释然了，内心平静了，斯特里克兰德却永眠了。

　　有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有人说毛姆在本书中塑造的另一个主要人物——艾略特·谈波登。相比于拉里，作者对艾略特的着墨更多。他一辈子醉心于交际，运用手腕成为上流圈子里必不可少的交际家，他的一生都在追逐着巴黎和伦敦的游宴季，他在伦敦定制帽子，在巴黎高级定制店里买衣服，他在巴黎有专门的名厨，他在里维埃拉的豪华别墅里宴请王公贵族。他的人生总是忙忙碌碌的奔赴一个又一个的宴会，他没有朋友，他和谁都相处的很好，他也是最常见的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他对没有地位的人瞧不上眼，想尽办法的和王公贵族们结交。毛姆说过他是个势利眼，可也说过他是个忠厚可爱的人。他有文化、乐于助人、厚道。虽然瞧不上伊莎贝尔和她母亲的不上档次，但是却对她们很好，真心实意的为她们着想；他对朋友和亲人出手都很阔绰，他尽力的为每一个拜谒他的人引荐上流圈子的好友。可是生病的时候，来看望他的人不足十个，他曾经哭泣着对毛姆说：“……我什么事情都替他们做，他们吃我的饭，喝我的酒。我为他们当差，替他们安排宴会。我竭尽全力的帮他们的忙。而我得到的是什么呢，屁也没有。他们里面没有一个人关心我的死活。”当他临死时，毛姆先生为他拿到了那张他心心念念的贵妇人宴会的请柬，他却只留下了一句遗言。他说：“老□□。”正是这样的强烈反差，致使有人拿艾略特和拉里做比较，认为艾略特是拉里的反衬，觉得艾略特最后一句话是对自己过去追逐名利的反省，认为毛姆否定了艾特略的人生（引注）。

　　这个看法在我看来太过臆想。毛姆对艾略特的生活从来没有否定过，这个为交际而生为交际而死的男人从来不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虽然他在哭泣的时候说过真后悔离开美国这样的话，但我想如果他的人生重来一次，他还是会信心满满的踏上这一条铺满金光的道路。艾略特死后，毛姆站在他的床边，替他合上了眼睛，为他的去世感到难过，为他现在的凄凉感到心酸，但是即便这样，艾略特也不是拉里的对比。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艾略特的目标明确，他就是要挤入上流圈子，就是要成为人人羡慕恭维的人，从印度回来后的拉里也目标明确，他对毛姆说起以后的生活，“不急躁，对人随和，慈悲为怀，丢掉一个我字，不近女色。”这就是拉里和艾略特，他们不是对比，只是两种不同的生活选择罢了，只是艾略特追逐更多的是物质方面的享受，而拉里却在探寻精神生活的乐园。毛姆想要展示给我们的，或许就是他们每一个人在自己所喜欢的环境里的奋斗和努力吧，虽然在他并不认同艾略特的追求，但是尊重他的选择，也佩服他的成功。

　　就如之前说过的那样，毛姆在《刀锋》中没有特别的感情倾向，他塑造的每一个人物都十分丰满，善恶并存，矛盾重重。伊莎贝尔虽然追求物质生活，但她美丽、可爱、贤惠，是个好妻子好妈妈。谈波登虽然势力、狡猾、一辈子只醉心于社会交际，但他对朋友慷概大方，对亲人关爱备至。和他们相比，拉里更像一个不真实的存在，或许正是这样一个超然物外的人，才能寄托作者对自由理想的追求。

　　在《刀锋》的扉页上，作者写上了题名的来源。
　　一把刀的锋刃很不容易越过；
　　因此智者说得救之道是困难的。
　　有人说这是一种暗示，暗示拉里的自由之道将是失败的，甚至说毛姆在书本最后的自白也是对拉里探寻之路的否定。我不得不说，这样思考真的过于远虑了。

　　书的结尾，毛姆说：“我是个俗人，是尘世中人；我只能对这类人中麟凤的光辉形象表示景慕，没办法步他的后尘。” 这句话断然不是否定，因为毛姆在开篇就已经说过，“也许他替自己挑选的生活方式，和他性格里面所特有的坚定和驯良，在他同类中间的影响会日益加深。”所以，毛姆没有否定过这个人，甚至还对他带着一份尊敬。如果说刀的锋刃是很不容易越过的，那么智者的所说的困难的得救之道是不是就在越过之后呢？马云说：“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然而绝大部分人都死在明天晚上，看不到后天早上的太阳。”所以我更想将刀锋这个题名理解为：越过这条困难重重的荆棘之路，自由的光芒就将绽放在地平线上。

　　和对斯特里克兰德的否定不同，毛姆并未告诉读者拉里的结果如何，他尊敬拉里的选择，佩服这种从博爱中找到解脱的人。但说自己是俗人，无法达到这样的境界，那么毛姆本人到底是作何想法呢，我想他在《总结》中的一句话可以为这个部分划上句号。

　　“善是我们自身独立的一种证明，善是从正确的行为中表现出来的，那么什么是正确的行为？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路易斯·德·莱昂修饰对此做出了最好的回答。他的话做起来并不难，虽说人性脆弱，也不会将其视为畏途。他说——美好之人生，不外乎个人顺其性情，做好分内之事。”

　　于是，所有人的结果都有了一个解释。伊莎贝尔经过大起大落之后，获得了自己满意的上流社会的生活，艾略特在交际上是辉煌的，索菲死了，苏珊结婚了，拉里成功的找到了自己内心的答案。故事也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