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藏》寻鹿仙

8、08 人生交替

　　瞬间涌进的阳光有点刺眼，张寒却没有眨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进来的不是男性，却是个黑发披肩的女孩。
　　“我忘拿手机了……”
　　看到屋里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她立刻收起先前自然的表情，礼貌地朝张寒释出笑意，点点头，同时轻轻向另一个张寒问道：“朋友？”
　　另一个张寒脸上泛起不自觉的柔和，张寒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钟爱的伴侣时才有的眼神。另一个张寒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女孩走进房间，在沙发靠枕下面摸出一只手机。
　　“忘拿了……要多买点菜吗？”女孩问。
　　“不用，他一会就走。”
　　女孩对张寒笑笑，一缕头发垂下来，她不动声色地把它们拨到耳后。
　　“你……别光站着呀，快坐快坐。”
　　说着又准备离开。这之间张寒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这女孩，等到她就要踏出房门，才回过神，恍惚叫道：“陈怡……？”
　　另一个张寒眼神一凛。女孩被叫到名字，颇为惊讶地回头：“你认识我？”
　　那瞬间，久违的感觉又回到了张寒的体内。那是一种寂寞、喜悦、失望、偏执交织在一起的感觉，长久以来他都在试图掩盖它，将它放到自己够不到的地方，却没能阻止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每个人都有秘密，如果没人过问，这些东西就会一直留在身边，然后被带进坟墓。“陈怡”这个名字就是张寒的秘密，后面跟着他的灵魂，和他不断摆动着的道德律。在这世上，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尤其在得不到回应的时候。陈怡曾经像□□照亮他的人生，直到后来将他的那几年像一场大火一样烧得干干净净。暗恋本就是玩火。要么持着火光踽踽独行，要么将青春燃成一团灰。
　　此时的张寒如同站在火光中隔岸看着陈怡。她沉静如水，可惜救不了他的火。张寒突然想起他问过山魔的问题。他问能不能跟喜欢的那个人在一起，听到回答后他才鼓起勇气夺路逃回来。
　　现在，他突然发现这个答案已经微妙地扭曲了。
　　他呆立着望着陈怡，另一个张寒见情况不对，开口对陈怡说道：“一会儿该晚了，早去早回吧！”
　　陈怡似乎正觉得尴尬，于是不失时机地点头，准备离开。
　　“记得买那个啊……”另一个张寒补了一句。
　　陈怡脸上一红，嗔道：“知道啦！”随即关上门。
　　张寒回过神，正好迎上另一个张寒的目光。
　　“你们认识？”
　　见他有所不豫，张寒只能在心里苦笑。
　　“你女朋友？很漂亮啊。”
　　这话确实发自内心，张寒在某瞬间甚至有种真的跟陈怡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错觉。对方听他这么一说，缓了脸色，笑道：“很正吧，追了十年呢。”
　　好家伙，果然比我有出息。张寒想。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既然情敌是自己，那还能说什么。张寒渐渐平静下来，仔细看了看，房间跟早上出门确实不太一样。所谓的盲区都经不起细看，这一次他感觉到了这个房间跟自己原来房间的差别，虽然只是细节的不同，却能看出来对方比自己更加注重生活品质。
　　凡是有因才有果，也难怪他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
　　“你刚才说……你已经是榕江在这边的负责人了？”
　　另一个张寒有点奇怪，却还是点点头。
　　嗯，果然是好样的。这份工作自己做到今天早上为止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职员。张寒笑笑，另一个张寒示意让他坐下。
　　“喝点什么？我上星期买了种茶，你说不定会喜欢的……”
　　两人居然就这么聊开了，张寒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感受，反正他觉得很投机，从另一个张寒的口中得到了很多信息，大多跟自己原本知道的一样，虽然也有很少的一些差别。
　　他感觉得到，另一个张寒也很高兴遇上这么志趣相投的陌生人，以至于连自己突然闯入的事也没有再追究的意思了。张寒跟他谈天说地，也渐渐感觉到自己夺回身份的念头在一点一点地消却：自己没有任何一方面能比另一个张寒做得出色，与其像从前那般迷茫地虚度光阴，不如让张寒这个人走上他所希望的道路。
　　饶是如此，却也不能减轻他内心的伤感。如果自己放弃了，所有的日常生活就会到此为止，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从前暗恋陈怡的心情让他的心变成了空壳，但现在，他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如果不做张寒，我他妈的又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把事实告诉另一个张寒，不管对方相不相信。太闹心了！但最后他咬着牙还是忍住。对方信心满满，人生就这么继续下去多好啊！张寒心情复杂地看着另一个自己，突然觉得像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样。
　　呸呸呸！这算什么。为了缓解内心尴尬，他向对方问道：“有烟吗？”
　　另一个张寒笑笑：“我不抽烟的。”
　　“我知道你有，赶紧拿出来！”
　　另一个张寒不知道是第几次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了，这要是换成别人张寒一定觉得对方是个基佬。另一个张寒给他拿了烟，又从抽屉拿出打火机递给他。
　　他点上烟。没错，张寒从来不抽烟，但他这次居然无师自通，娴熟地吐云吐雾起来。另一个张寒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喃喃说道：“你真不是我同学？怎么什么都能说得那么准？”
　　张寒笑笑：“何止，我知道你喜欢万能青年旅店，有一段时间尝试写官能小说，我连你硬盘里装着什么样的同人本子都知道。”
　　“你翻过我电脑！”对方大惊。
　　“不用翻，我就是知道。”
　　“我不信。”
　　张寒说了几个著名的□□画家，另一个张寒又长大了嘴巴。这算什么，我连你最不堪的往事都知道。张寒想着，突然觉得烟味很难受，于是灭了烟头，猛地站起来。
　　“我得走了。”他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走，但还是说了这句话。
　　“你不是搬到隔壁吗？”
　　张寒摇摇头。“不是。”
　　另一个张寒很遗憾。“再坐坐嘛！要不吃了午饭再走？”
　　“你不用上班的吗！”
　　“我去办公室也就是上上网，喝喝茶，没事做的！”
　　靠，忘了这家伙已经是领导了。张寒有点气愤，终究没有说什么。
　　他给另一个自己留了电话，发现对方的号码几乎跟自己一模一样，只是自己的尾数是0，而对方的是1。另一个张寒为这个再次张大嘴巴，差点没让张寒留下来拜把子认兄弟了。
　　此时张寒只想找个地方好好静一静。
　　他一直是个温吞内敛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傻瓜。就算发生了这种怪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仍然有一部分非常冷静——冷静得像个旁观者。告诉他自己，应该坐下来，理出头绪，然后再作打算。
　　他被身体的这一小部分驱策着离开，另一个张寒对他诸多挽留，他有点残忍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难以想象自己就要将整个人生拱手送给这个陌生人。至今为止的喜悦、痛苦、失败、成功……所有东西的分量最后只抵得上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这时候，他内心一直支配着日常生活的那一部分情绪涌上来，他突然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脑子嗡嗡地响，只是凭着一种原始的愤怒转过身，一把将另一个张寒按倒在沙发上。“卧槽！”
　　对方完全没有防备，被他狠狠地卡住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捉住的蝗虫一样挣扎。
　　反抗吧、反抗吧！你这个可怜虫！
　　他死死按住另一个自己，出离理智让他变成了狂暴的野兽，而对方从头到尾只是个脆弱的人类，缺少锻炼、低血糖、从未像个男人那样跟别人干上一架。
　　“你抢走了我的一切，你他妈抢了我的一切你知不知道！”
　　他开始是在大吼，到最后已经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嘶吼，生而为人的25年，自己一直被囚禁在人类社会的各种规则里面。道德、责任、品性、还有他妈的一大堆精神暗示。这一刻他挣开了加诸于身的重重枷锁，终于像个纯粹的生命那样抗争着。
　　自由，这就是自由！
　　他曾经何等渴望这种东西，现在他得到的只是无尽的空虚，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哀嚎着将压在身下的人放开，然后无力地滑到地上，抽泣起来。
　　另一个张寒脸色已经涨成了靛紫色，一边呼吸一边咳嗽着，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甚至没有任何愤怒的表现。只是坐着，以惊人的冷静等待蹲在地上的张寒平复情绪。
　　太他妈的像我了！张寒的哭号变成抽泣，再变得听不到声音的时候，另一个张寒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他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这种反应，按自己平时的逻辑他应该把这种神经病揍个半死然后扔出去，或者叫警察来领走这只疯狗。但他没有，他觉得自己一定疯了，要么就是被某种伪装成理智的疯狂冲昏了头。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这家伙跟自己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丧失了理智，亦或是对方对自己那种超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熟悉让对方变得更有欺骗性了。
　　张寒缓过来之后几乎已经成了一滩烂泥，他不知道忍耐为何会聚集成如此可怕的疯狂。这是个非常不起眼的夏日上午，而这一刻他却感觉到了来自生命根源的寒意，他觉得那里有一个深渊，有一只眼睛正从那深渊里冷冷地看着他。
　　这仅仅是一瞬间的感觉。在那之后，人类的日常的无力感再一次涌回到身体里。
　　他疲倦地站起来，望向另一个自己。对方也平静地与他对视。虽然没有成型，没有固定成一个句子，某种讯息却在眼神当中完成了交换。
　　另一个张寒有点憔悴地笑起来，张寒紧绷的脸部肌肉抽搐着，最后跟着笑起来。
　　“你他妈的不会是个瘾君子吧？”对方着问。
　　张寒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得胃部都快痉挛了。
　　“还要再来一次吗？这次我一定揍死你。”另一个张寒又说。
　　张寒看他一眼：“神经病！”
　　“你才是神经病！”另一个张寒躺倒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借我两千块。”张寒突然说。
　　“凭什么，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说我叫张寒你信吗？”
　　“逗逼。”
　　“你会借的。我太了解你了。”
　　另一个张寒笑着，张寒的表情很平静。两人对视，片刻之后，另一个张寒回答：“没问题，我借给你。”
　　说完从钱包里拿了两千递给张寒。
　　“你不问原因？”
　　“没兴趣知道。”
　　“女朋友不会闹别扭？”
　　“不用你操心。”
　　“好吧，我就不谢你了。”
　　“何止不谢，我估计你不会还了。”
　　“有可能，那我还是说声谢谢吧。”
　　“别，你就这么欠着我觉得踏实点儿。”
　　“那我走了啊。”
　　“这就走？”
　　“这就走。”
　　“……好吧，赶紧赶紧滚。”
　　张寒走出房间，另一个自己在门口靠着。
　　“临走送你一句话吧。”张寒说。
　　“说。”
　　“人随时都可能变成恶魔。”
　　另一个张寒点点头。“见识过了。”
　　张寒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喂，我们还会再见吗？”另一个张寒在后面喊道。
　　“最好不要了。”张寒说。
　　“一定会再见的。”
　　张寒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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